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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奔赴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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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奔赴神明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不知何時能走到盡頭。”

猶記那日海風微涼,餘霞成綺。他們靠岸望天,於嘈雜的海浪拍打聲中隨意閑談。

“不過……倘若我真的……我是說如果,如果某天我真的與世長辭,那麽……”任渝垂下目光望向他,柔和一笑,像清晨驅退黑暗的和煦陽光,“親愛的小玫瑰,不要為我哭泣,帶著我的向往飛向天空,為了和平而祈禱。”

“祈禱在沒有殺戮和欲望的天堂,在一切黑暗無法誕生抵達的自由樂土,我們能夠重逢。”

那時的瀾禮並不喜這番類似離別的說辭。比起死亡後的美好,他更喜歡活著的愜意。但他並不想將自己對未來的憧憬施加在朋友美好的幻想之上,於是順著道:“那樣的話,你豈不是沒有辦法知道我遠赴萬裏看到的花海是什麽樣?噢!真是可惜,那在美麗綻放後的濃郁花香,以及你沒見過的生長花朵,會成為你帶到天堂的遺憾。”

他這般打趣,妄圖借以激勵他活下去。

可他不知,那熱烈綻放的花朵,從不是任渝的執念。天堂裏沒有殺戮的自由才是。

“我見證了你的破繭,那便足矣。”

任渝擡手,手心捧著海水,水中倒映著晚霞光輝,以及礁石一隅茫然不知自己入“鏡”的小綠蟲。輕輕合掌,那小蟲子便隨著水中光輝握於手心,無法逃脫。

你是我漫長生命裏,唯一的不朽。

當曙光鋪滿沈睡的海,波紋蕩漾著從前。

以我的尾,我的命,獻祭你的榮光。

瀾禮不知朋友雙手聚攏以額相抵在做什麽,沈浸在朋友會離去的悲傷中,盯著面前奔湧不息的浪花發呆。

片刻,他掩下悲傷佯裝高興,沖岸旁的朋友歡快道:“那麽作為朋友,我定會努力破繭成蝶,看遍千山萬水,賞盡世間美好,然後回來將所見所聞一一講給你聽,讓你的離開不留遺憾!”

那時的任渝低著頭,依舊維持著那番向海神禱告的姿勢,並未有何反應。故而瀾禮的那番承諾並沒有被接受。

如今……

瀾禮目眥欲裂,咬著牙不管不顧,發狠地往前爬著。原本因破繭成蝶而格外歡喜的眼眸此刻被怒火燒的一片渾濁,眼中除了那遍體鱗傷無力動彈的身影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

那一刻,他對人類的憎恨到達了頂峰。就連他還是毛毛蟲時,被人類深深厭惡,幾次伸腳欲將他踐踏碾死都不曾有過這般濃烈的恨意。

那是他的信仰,他的神明,此刻卻是那般可憐弱小,毫無抵抗。

小小的觸手費力扒著樹皮,全身的重量都靠著那纖細的三對足拖動,恨不得下一刻就沖到那些人面前將他們一個不剩全部咀嚼吞噬殆盡。

可殘酷現實卻是,即便再焦急氣惱憤恨崩潰,他也無可奈何。

才破繭而出,翅膀尚且柔軟沾滿粘液,承擔不起飛翔的重量。

他只能這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的神拼命掙紮企圖爬回海裏,又被那些可惡的人類用漁叉抵住包圍,粗魯地拿著棍棒打至奄奄一息,然後無情地拖上擔架擡走。

血染紅了天邊,殘霞的餘暉在遠處悄悄祭奠他的離去。就好似已然清楚他這一去便是如入地獄,再無歸期。

瀾禮就趴在那青蔥翠綠的白樺林裏,望著他離去,望著輪船黑煙伴著嗡鳴愈駛愈遠,恍惚看到了神明的靈魂隨著煙雲消散。身後是熱烈盛開的絢麗花海。

*

餘暉連同霞光散去,暮色自天邊漫延將至。

濕潤的翅膀終於被吹幹,疲憊的蝴蝶拖著幾近力竭的身體,顫顫巍巍朝前飛著。

才用盡全力破繭,又目睹信仰離去,如今的他無論身心都太過虛弱疲憊,更何況此行的目的還是離海那般近。一旦風浪稍稍大些將他脆弱的翅膀打濕,他便只能躺在沾滿水的岸邊等待海浪襲來將他卷入大海,再無翺翔可能。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管不顧。飛過林木,越過花叢,執拗著飛向那危險之地,拼盡全力向著礁石靠近。

海浪終是放過了這視生如死的可憐蟲,讓他得以安全抵達。

腳印淩亂,血漬遍地,經過那番掙紮與捕捉,礁石表面早已臟汙不堪。

瀾禮拍打翅膀慢慢降落在一片魚鱗之上,低垂下頭,註視著身下光芒黯淡的鱗片。

曾經溫暖寬厚的肩背不覆存在,曾經油亮美麗的鱗片變得暗淡無光,曾經優雅擺動的魚尾也消散不見。眼前似又浮現不久前的一幕幕。

破碎的呼救,嘈雜的人聲,遠去的船只……

壓抑強撐的理智剎那崩潰,無法壓制的悲傷瞬間決堤。

他趴在他曾躺過的,已經冰冷的礁石上痛苦懺悔,悔恨自己的遲來,憎恨人類的兇殘。

可任他如何哭喊嗚咽,也喚不回消散的靈魂……

寒夜已至,海風極涼,像初化的冰雪,幾乎能將血液凍結。

人魚隕落在那個黑夜,蝴蝶的冬天來了……

*

遠山顯出顏色的時候,晨風卷著片片枯葉,如被鳥銜著自林深處飛至海岸邊。可樹葉枯黃,無法讓某只小蟲停歇啃食,也無法讓他安心依靠。

即便長出翅膀,也沒有了飛翔的意義。

清風不解,奔往前方去問那學識淵博無所不知的海洋。

風聲瑟瑟,海浪陣陣,那是風與海的交談。

而蝴蝶只是如一尊海邊石雕,木然望著面前萬頃碧波,失魂落魄。

人魚被拖拽上岸,失去了生存的依賴,目睹全程的蝴蝶在那一刻終於意識到,自己依賴的海神即將永遠離自己而去。

當信仰在蝴蝶面前倒下,蝴蝶卻沒有能力去救他,哪怕是向神明祈願,也無法讓他重返人間。

此後,人魚再無遨游之際,蝴蝶再難振翅而飛。

死去的與世長辭,存活的支離破碎。

*

直至天邊一抹朝陽的柔和微光破開雲層灑向大地,無盡光輝將寒冷驅散使得萬物蘇醒,蝴蝶方才仰起頭,與萬物一同沐浴在這溫暖之中。

可怕的噩夢連著昨夜的黑沈已然成為了過去,新的一天悄然來臨。

他定定盯著半露雲層的紅日,魂不守舍。

無論黑夜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可他的光明已經隨著那西沈夕陽,永遠留在了昨天。

望著這血紅金輪,瀾禮恍惚憶起從前。

那時他們倚岸望天,互談憧憬,一同暢想著往後同看世間千色,共賞褚紅落日。

如今……

藍天如洗,陽光和煦,可他們卻再也不能一同談笑天地…

那句未曾成真的憧憬,再也無法實現了。

瀾禮眨了眨被光刺激的眼睛,收回目光,又看向近在咫尺的海平面。

猶記當時認知尚且淺薄不知天高地厚,覺得得遇神明便是平生所幸。有了被眷顧的底氣,也便不知膽小為何物。

於是在海浪翻卷不息的岸邊,在諦聽過一番海語後,狂妄地對這片未知藍色起誓:我定要遠渡重洋,賞盡萬卷澤川,將其銘記於心並以言語細細描繪,講述給神明。

偉大的神靈啊……請原諒我當初的愚昧無知吧……不曾觀測到暴雨來臨的征兆,竟妄想以蚍蜉之力,搖撼大樹。

我在黑浪中迷離失所,在雷殛中丟了信仰,我已孑然一身,我已墜入地獄。

一晃眼,眼前似又浮現一抹天藍,每一片鱗都流光溢彩,恍如從前。緩緩將眼睛往上擡,便是冷淡的眸子與微笑的嘴角。

不敢置信定睛細瞧,方看清那魂牽夢縈刻骨相思的身影,原是雲卷雲舒的藍天與微蕩漣漪的海平面。

是藍天碧海共同繪就的神明模樣,是天涯海角都無法再見的距離。

青山綠水,碧海藍天,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

瀾禮望著與故友一般無二的湛藍,耳邊恍惚響起對方對於死亡的設想:“倘若我註定走向死亡,那麽我希望我沒什麽用處的屍體,能腐爛成你最喜歡的花。”

蝴蝶是喜歡花的。無論花香花蜜還是花本身鮮艷的色彩,他們都喜歡。

多麽善良的人魚啊,連死亡都想著奉獻。

瀾禮想著,不受控制將目光投向一旁遍地狼藉的礁石堆。

浪濤拍打海岸在遠處不斷響起,某種念頭冒出的一瞬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沒有片刻遲疑便將其付諸行動。

湛藍如天的翅膀展開,其上隱隱有魚鱗的形狀浮現,在光下如一尾藍色游魚於藍天之下翩然游動,美麗自由。

輕扇翅膀,帶動身體朝那血腥淩亂處靠近,於上空徘徊停留,一次一次觸碰那沾著幹涸血水不見光澤的鱗片,像蝶群一次次停落於花朵之上又一次次展翅離去。

你說我是蝴蝶的孩子,有著自由的靈魂,生來屬於天空。

你說我會很美,鼓勵我自信,因為我生來就是傾聽讚美受人喜歡的。

可你不知,我出生於陰暗潮濕之地,掙紮於海浪輕易便可抵達的石縫。我生來就卑劣難堪,飽受厭惡。

是你帶我見證了海洋璀璨,給予我無可比擬的偏愛與仁慈,讓我得以擁有靈魂,擁有期盼,相信未來。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神明,我茍活世間的意義。是我徘徊岸邊不肯離去的熱切等待,是我有幸窺得神顏念念不忘從而產生的畸念,更是即便腐朽,也依然是能吸引我的花。

我把你吞食於腹,與我共生。

數次觸碰遠離後,瀾禮終於道完愛慕與離別,撲扇著翅膀調轉方向,毅然決然飛往那隱藏無盡危險的蔚藍海面。

落在你尾上的每一下,都是我沈痛與悔恨交織的吻,它們錮不住你沈入深海的靈魂,卻禁住了我飛往天空的翅膀。

你失去溫度的那一刻,大海於我而言不再有任何向往,我會攜帶著我們曾經許過的願,去天的那一邊陪你看日出日落。

不必為我遺憾嘆惋。我只是追隨心中的神明,一如你信奉海神永不背棄,皆是你我最虔誠歡喜的選擇。

感謝命運眷顧與恩賜。

遇到你的那個瞬間,我與世間最美的頻率相遇。

四季又輪轉,花開終謝,唯有你是我永不落幕的盛夏。

*

風漸漸變得狂躁,卷著藍色的魚尾裙飄至海面,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那是一只義無反顧的蝴蝶飛向深淵。

天和海無法接通,我和你的間隔卻接通了。許是這本就不被應允的相逢惹怒了本該寬和慈悲的天神,違背神明旨意的你我,終生死相隔。

但沒關系。我會追隨你而去。哪怕你重返深海,靈魂與我遠隔山川,我也會跨過千山萬水奔你而去。

因為我是你最虔誠的信徒,虔誠的信徒永不背棄神明。

愚蠢的蝴蝶不管不顧,猶如飛蛾撲火,哪怕自取滅亡,也要執著奔赴心中的光。

海浪席卷而至,成全了他的赴死。

於是那一瞬,在沒有外物的幫助下,瀾禮再次見到了深海之下的樣子。

寬闊,溫柔,一如他的神明。

任渝,我見到你的故鄉了。

他們誕生於海,相遇於水,結尾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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