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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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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的卵

他曾撿過一只蝶。

被瓶子封困住,沈入海底的蝴蝶。

他不知它來自哪裏,去往何處,又因何被封丟至此處。他只知道,他得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來自海神賜予的,他獨有的禮物。

他曾小心地捧著玻璃瓶,透過透明玻璃觀察著那只趴在枝葉間顫著羽翼好似睡著的藍色生物,他的禮物。也曾捂緊瓶子將它小心護在臂彎,擺動魚尾躲入珊瑚叢,借此避開經過的同伴——那是來自海神的禮物,他不願與旁人分享,哪怕是朝夕相處一同玩鬧的同伴。

他就是這般自私,這般不大方。

繁茂的珊瑚叢成了他最好的遮擋物,他躲在其間,在或大或小的魚群穿梭中認真打量他的禮物。

那是一件很漂亮的禮物——它有著如同深海般的深藍如墨的顏色,也有著如碎鉆般的細碎光點點綴。像夜色下海面的細碎月光,像夜幕下繁星閃爍的天空。

想到這,他仰起頭。

透光的水母與各類發光的海洋生物,於光輝中搖曳閃爍流動旋轉,與遙遠不可觸的星光截然不同——那是獨屬於深海的勃勃生機。

魚尾逐漸停止擺動,他仰頭看著如墨深海中的萬千熒光,放棄前行,仰面朝上漂浮其中,隨著水波搖擺起伏,恍若置身燦爛沈靜的星河之中。

但他並沒有在這海洋獨有的絢麗紛呈中沈淪太久——他還有約定尚未履行。

魚尾重新搖擺,萬千浮游生物於周遭緩慢而優雅地舞動。當與海面只隔幾米的時候,他屏息斂聲,連尾巴游動都變得緩慢無聲。

直到確認海面當著沒有漁船,他才敢露出半個頭,於夜色下睜著眼睛尋找方向。

黑夜將天海交融,此刻無論深海還是天空,都是墨染般的漆黑。但好在人類的居所有燈塔。那建築不僅能為船只指引方向,也能讓他們於黑夜中分辨海岸。

他轉動腦袋,借著光亮尋到方向,重新隱入海水之下。

海與岸相連處的礁石堆依舊在那,如岸邊意志堅定的衛兵般堅守著海與岸的相隔處,數年如一日不曾動搖移動。

他從礁石堆的這頭游到那頭,來來往往尋了幾遍,仍是一無所獲。

他失落地靠在石上,任憑海浪一次次拍打魚尾,望著這片夜色下的石堆出神。

他是不死心的,否則也不會接連幾夜冒著危險來尋。可他的朋友卻好似憑空蒸發般,從未如約來見。

一層層浪花拍打礁石,於夜色下綻放無數水花。

他坐在曾放置玻璃瓶的地方,看著岸邊礁石與水面交疊處的層層波紋,失落著又一次一無所獲。

他美麗的朋友到底去了哪裏……

他沮喪著,餘光卻註意到層層波紋下似有什麽,在潮起潮落中頻頻閃動。

他動了動,伸出雙手趴在石上,爬著靠近。

抵達後,雙手抓著石沿,腦袋借著支撐小心往下探。

在石縫中的小洞裏,在細沙碎石間,有一片玻璃。豎著立起,一半插在石縫中,一半暴露在外。海水映著月色,玻璃反射著水中月光,在一次次海水沖擊下屹立不倒,頻繁閃爍。

而在這引人視線的光亮之內,靜靜飄著一片殘葉。葉子之下,隱約可見熟悉的翅膀一角。

破碎的玻璃割傷了手,紅色的血液不斷流出。可他像感覺不到痛般,木楞地盯著手中已動彈不得生機已逝的朋友,好一會兒才用細小的,如同對海神許願般的輕柔聲音,小心地、試探地問:“我的朋友……你怎麽了……”

*

魚尾不是人腿,上不了岸。

可蝴蝶也非海洋物種,即便死亡,也不該飄屍大海——那對曾生活在陸地的她來說,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噩夢。

他在那個發現她的小洞裏挖了個坑,將他那與葉子沾於一處的朋友捧在手中,小心埋好,輕聲唱著人魚族特有的天堂歌,哀送朋友的離去。

魚尾於水中輕輕搖擺,一下一下拍打著石下海浪。於迎面的海風中,他歪了歪頭,沈默地看著縮在一旁的綠色小點。

那是一只綠色毛毛蟲。

這個躲在葉子上,一邊啃食葉子一邊依靠它隔絕海水的,同樣怕水的生物,竟然在那一次次海浪的襲擊下奇跡般地存活了下來。

這讓他對這個生命力格外旺盛堅強,也許是朋友的孩子的家夥有了一種強烈的好奇。

“嘿,小家夥。”他對他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他確定那葉片上的卵來自他的蝴蝶朋友,畢竟他曾親眼見證過他們的誕生。但他還是好奇為何那麽多卵只有他躲過了海浪襲擊,僥幸存活。

那只綠色的毛毛蟲稍稍仰了仰頭,似乎想找到聲音的來源。可剛誕生的他實在太小也太虛弱,無法使用尚未完全馴化的四肢做出這麽一個對現在的他而言十分艱難的動作。

於是人魚伸手,將蟲連帶葉子一塊兒置於手中,讓他與自己視線平齊。

而與同時,對方被尖利剛毛包圍的細長管狀身軀也被他看得格外清楚。

這無疑是一個醜陋的家夥。

作為被人類讚美的海洋物種,人魚甚至不敢相信這會是他那美麗的蝴蝶朋友的孩子。

“嘿,堅強的小家夥,你是我朋友的孩子嗎?你看起來和她不太像。”這樣的外面略有沖擊,他顯然不能將兩者看作同一種生物。

即便那還剩一半沒被啃食完的空卵以及空空如也的樹葉,都足以證明除這小東西外再沒有別的可能。

小蟲子探著腦袋,終於找到了那美妙聲音的來源處。

看清的那一刻,他便呆住了。

美麗的魚尾,月光下閃亮的魚鱗,湛藍的波浪頭發與瞳眸……簡直就是來自海洋的精靈。

他發誓,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生靈。

“你是海神嗎?”他發楞著下意識問。

這般美貌純潔,除了無所不能的神,他想不出還有什麽物種可以長得這般完美無暇。

“哦不,我怎能與至高無上的海神相提並論?那是對神明的褻瀆。”他慌張否認。

“那你為什麽會像天使一樣降臨將我拯救?”

在小小的蟲子眼中,拔出玻璃將他帶上岸,於四面海水中將他救出的,眼前這個美麗如天使的存在,與那憐憫萬物的神並無不同。

“我不過是這萬千海洋生物中最渺小不值一提的存在。”人魚搖頭,如蔚藍天空般的微卷發跟著動作左右擺動,“是你的堅強讓你撐到了現在。比起初次見面的我,你更該感謝的是自己的不曾放棄。”

“那我該怎麽稱呼你,美麗的海洋生物?”小蟲盯著美麗的人魚問。

“這是個好問題。”

人魚思考一會兒,從久遠的記憶開始找尋屬於自己的稱呼來回答這個問題。

“或許,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的本名。”

“任渝。你可以這麽稱呼我。”

在神秘廣袤的深海大世界裏,人魚是所有海洋生物中最為信奉海神的物種,最為虔誠的信徒。這與人魚自誕生起便由海神賜名降幅庇佑,深受海神愛護息息相關——即便所謂海神只是一塊雕塑,只能依靠先知傳達旨意。

但這也不會改變他們對海神的熱忱。畢竟受到恩澤的生靈,總會狂熱地信奉著他的神明。

而那從出生起便賜予的名字,也會被這些信徒當作至高榮幸,輕易不與旁人言說。即便那只是一個稱呼。

“任渝?和你的外貌真的很像。”綠蟲說。

作為一出生便與海洋無緣的生物,他顯然並不知道這名字所代表的意義。

“是的。人類也用‘人魚’來稱呼我們,這發音和我的名字真的很像。”任渝說著,將小蟲放在礁石上,趴下身伸出帶著魚鱗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綠色的身軀,“那麽小家夥,你呢?我是否可以知道你的名字?”

小毛毛蟲左右晃著看了一下自己醜陋的身軀,將目光落向石縫下被沙粒掩埋的小沙包,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極其小聲:“我的母親——如果那真的是我的母親的話。我想她並沒有為我取過名字。”

“哦,那可真是遺憾,很抱歉我不當的言論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小毛毛蟲搖了搖頭。未曾擁有的東西,從不會讓他覺得難過。

他望著慢慢下滑,胸膛以下沈入水裏,慢慢拍打魚尾逐漸下潛的美麗人魚,像是意識到什麽般,扭動肥胖的軀體往前:“你要走了嗎?”

“是的。”任渝整個身子潛在水裏,只露出一個頭,一頭藍色長發飄在水中散在身後,隨著海浪漂浮晃蕩,“人類居住的海岸可不是什麽安全地方,我可不願成為下一個實驗品,那是很糟糕的死亡方式。”

“現在,我要回到屬於我的安全領地,聆聽海神的頌歌入眠。”

“堅強的陸地生物,再見。”

月光灑入海,被層層浪花攪碎成星河。

他學著人類與朋友道別的樣子揮了揮手,轉身翻入海洋。漂亮的魚尾掀起一串水花,其上藍色魚鱗被月光渡上銀白,於層層浪中一閃而過,融入繁星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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