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盛夏的夜,流螢游動。遠方傳來的幽笛,引導著少年,沿著低草偏移的姿勢,找到了腳印的目的地。

笛聲將近,火光漸漸透過樹木交橫的身影,在其中隱隱現出人的影子。

他躲到樹後。笛聲停住。

“好久沒有聽到你的笛聲了。”男人低沈說道。

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是嗎?還好吧,不過就過了一年不見罷了。”

火光照在男人的臉上,少年清楚的看見他扯了扯嘴角,然後道:“嗯,對,才,一年。不算久的。”

男人又道:“阿鈴……”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想叫你名字。”

少女道:“哦,我記起來了,方才我見你就感覺你心情不好,莫非是有心事?——”

“誰!”

少年聞聲,正轉身逃跑。

少女的身影正擋在前。

“你是誰!”

太快了!簡直不像人的速度,來不及逃了!

“……我……”少年忐忑不安,呼吸急促。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少女眼中映出搖曳的火焰,亮光照得她的臉明暗清晰。

她的樣子,是我見過千萬面孔之中最美的,因為她的眼中藏了懵懂和沈穩,有多懵懂?就像是小孩提,什麽都不懂,眼中還蒙了一層薄霧,但她又是沈穩的,像是在這世間活了千百年,擁有著萬物,透著一種母親般的溫柔,同時又具有莊重,威嚴,和神聖。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只覺得她是覆雜的自然中匯聚成的一種簡單的形態。

但是她到底是誰?

後來他們把我帶到火篝旁,問我是誰,來自哪裏,為何來此地。

我是從一個商人那偷跑出來的,他們要將活人賣到其他地方做苦力,而那些做苦力的地方,人活著進去沒有能活著出來的,進去無疑是送死。

所以我逃了出來,我趁著夜黑無人,偷偷翻過了圍墻,由於我是蒙著黑布進來的,所以我並不知道出去是什麽樣的。

我一路跑一路跑,不知方向,跑了很久,發現有人的痕跡,但我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是和賣我的那些人是一夥的,於是我在樹後躲了很久。

他們聽明白了,似乎為我的遭遇感到同情。但我仍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是好人。

如果他們是能夠幫助我的人,那是最好的,如果不是或者是和賣人的那夥人是一路的,我就準備逃,若是逃不了,大不了我就死在這兒。

他們接著問:“所以,你叫什麽?”

我從小就是用來買賣的物品,我沒有名字。

於是我含糊道:“……我沒有名字。”

男人惆悵,憐惜的看著我。

“你日後跟著我吧!”男人道。

在目光和語言中,我終於肯定了,他們是好人。

之後,我們聊了許多,我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少女被喚做茂鈴,男人叫著蕭韓柏。

大概是過了三更,我跟著男人走了,而少女留在了神秘的林中。

蕭韓柏家是做生意的,在府中人們都叫他“少主”,我便也跟著叫。

我在少主身邊待了一段時間,他似乎開始註意到我在和府中人慢慢融合,於是囑咐我“那天夜裏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這種事不能到處宣揚,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還告訴我,他為我取了一個名字,叫“程安”,沒有姓,還說姓我自己取,若是取不來,也可以不取,這樣也是一個完整的名字。

那時我十四,在此之前沒有讀過任何書籍,故不認識任何字。

我傻傻的問:“姓蕭可以嗎?”

少主垂頭不語,半晌,他柔聲道:“還是……不要。”

我不解,問道:“為什麽?”

少主性格很好,沒有大少爺的那種高人一等的架子,更像一位慈祥親和的長者。

若是平時我問著些問題,他會耐心的為我一一細講,但是他如今含糊道:“這個,蕭這個字……給人的感覺不太好。”

一個姓而已,它需要什麽感覺。

“那我就叫程安吧!”

我沒有多問,而是就以此二字為姓名。原來像我這樣的人也能擁有自己的名字。

我在少主身邊待了兩年,每年少主都會重返那片神秘的森林。

而我成為了同行的人。

第四次來到這片森林,我十七了,少主也有二十七八了,我們看起來都更加成熟了,而茂鈴還是一副少女模樣。

每次都是在夏日的夜晚來到森林,我不清楚為什麽,但我每次都聽話的跟著少主。

他們暢談時,我會在一旁靜靜的坐著等,不是他們刻意支開我,是我自己不想攪混他們的話題。

一年又一年,少女在容貌上沒有變化,在情感,心智上也沒有變化,我們在每一次夜晚的來訪,少女顯得都十分開心,盡管時隔一年,她對我們沒有感到絲毫的陌生,就像小孩迎接自己的玩伴一樣,總是在少主到達時擁住他。

在這次的相逢中,茂鈴仍是擁住了少主。

我不清楚,他們何時相識,不過我知道他們應該認識很久了。

第四次相見在場的我,望著少主由於重病而慘白的面色,才發覺,少主在一年一年的相見中,開始變得惆悵,這是為什麽?

我想是病痛折磨著他,我沒有再多想。

少主將每次來訪必備的禮物給了茂鈴,這次是一件粉色的衣裳,我沒有足夠的詞去形容,只知道是很漂亮的那種。

少女接過禮物,擺手一揮,衣裳就穿好了。

火光照在琉璃般的裙擺上,似是藏了萬家燈火,粉色襯得少女的臉更為靈氣。

少主笑了,我站在一旁看的一清二楚。

這次少主與茂鈴仍然聊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麽,但在偶然聽清的兩三個詞中我猜測只是一些瑣事。

少女的激動興奮在語言中一覽無餘的展示出來。而少主的欣喜只在眼波暗處悄悄流動,然而少女一點也沒有發覺。

我甚至心痛少主。

蕭家有兩位公子,而少主是蕭家長子,要繼承家業,也應如此,少主從小就要學經營之法,營商之道。可少主卻志不在此。

少主想當一名俠客,闖蕩四方。這是他的夢想,因為這一直不能夠實現,所以一直都是他的夢想。

府中人告訴我,在我來之前,少主曾經離家出走過,那時正值嚴冬,起因就是為了出去闖蕩四方,可後來被家主找了回來,然後囚禁了半年。

家主為了防止他日後再次亂跑,並要求他不管去哪裏身邊必須有人跟著。

可在我來之前少主從來都是一人獨往森林看往茂鈴,茂鈴肯定不是一般女子,若是被他人發現不知會惹出什麽麻煩。

於是少主為了不讓人跟著,在雪地裏跪了一夜,聽府中人說少主是真的跪了一夜,跪到雙手通紅,雙腳紮在雪裏,凍僵了,根本動不了,擡回來時像個半死人,臉色蒼白,說不了話。

少主由此落下了病根。我問他們少主在夏季是不是出過府,他們說那時囚禁時間剛好結束,少主就跑出府了。

我知道少主這是為了準時跟茂鈴相見。而那年,剛好是少主收留了我。

如果那是我沒有被發現,少主可能會將自己的心事說出,可能會獲得少女的一個安慰吧!

我真恨我自己。

我也心疼少主,自己竭盡所能的赴約,背後的心酸,少女卻一點也感受不到。

我想了很多,我想完時,少主與茂鈴的相見就結束了。

回去的路上,潮濕的地面染濕了少主的衣裳,等走開茂鈴很遠之後,少主突然對我說:“程安,你知道茂鈴為什麽容顏依舊嗎?”

我知道茂鈴不是普通人,容貌不會變,但到底是為什麽我說不出來。

我還沒有回答,少主就道:“茂鈴是神!”

神?

“她是天地之間的一點靈氣,憑著天地的滋養,幻化成的神女,她是森林的核心,守護著森林。”少主仰頭看星空,然道,“你信嗎?”

?我本來已經相信了,但他的反問讓我萌生了相反的想法。

我道:“…信”

少主突然開朗的笑起來:“哈哈哈,我編的!”

“編的?我覺得是真的。”我還是認真道。

少主垂眸看我,眼中瀲著漣漪。他說:“我問過她是誰,但是每次只會天真的看著我說她不知道。”

“她似乎在她少女的皮囊下藏著三歲孩童的無慮,無邪。”

“嗯。”我知道的,茂鈴很奇怪,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就有所察覺。

我好奇的問了一口:“少主和茂鈴認識多久了?”

少主給了一個奇怪的回答“不知道”。

為什麽會不知道?

少主又道:“少也有二十年了,我七歲時遇見的她,多的話……有上百千年了吧!”

我大驚,怎麽會?若是茂鈴活了上百千年,我認為那是真的,可是少主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麽會和她認識這麽久呢?

“為什麽呢?”想著,我便把自己的問題脫口而出了。

“茂鈴說,她的化身是以一個少女為原型,那個少女是茂鈴見過的第一個人類,她從未見過像那個少女一樣活力的存在,於是將自己化成和少女同類的物種,在那之後她慢慢知道了這個物種的名字——人類。”

茂鈴的事就像故事一樣,我聽得十分入迷。

少主繼續說:“過來一段時間,茂鈴已經可以以完整的人類的形態自由的在森林裏活動了,她說,她在這時遇到了第一個能夠看到他的人。”

“是一個少年,少年總是來看她,找她玩,明明第一次見到少年時,少年朝氣蓬勃,但沒過多久,少年就兩鬢斑白了。”少主嗟然,“再後來,少年很久沒來。直到二十年前……七歲的男孩發現了她,那個男孩和那個少年年輕時十分相似。”

對,我知道的,那個男孩就是少主。

“少女看見後,非常高興,以為是從前那個少年回來看她了”少主低頭擺弄腰間的細繩,“但這個男孩卻不能理解,男孩問了一句‘你等了那個少年多久’,少女說一千多年了。”

我沒有話說,不知道怎麽接。

少主沙啞的聲音道:“我問茂鈴,她是否是永生的,她說不是,她說她會慢慢變老,如果沒有被人破壞,她可以活億萬年!”

後面的對話,我記不清了,但在我的記憶裏,少主在那個夏日的夜晚,顯得格外悲涼。

我在府中的地位日益增長,甚至接手了一些經營業務,府中的人對我也越來越敬重。

我又在少主旁陪了他兩年,是我陪他的最後兩年。在那年夏日最後一次相見之後,少主在床上,默默的等待生命的耗盡,最後撒手人寰。

那一年少主二十有九,他命歲竟停在了二十九,連茂鈴度過時間的千分之一都不及,可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在少主離開前,他將自己親手做的木簪送給了茂鈴,是桔梗花的樣子,很精細,很漂亮,少主送出前對我說那簪子他做了兩年。

少主將木簪給了少女,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麽花嗎?”

少女非常肯定的回答:“知道,是桔梗!”之後少主將簪子拿回,親手為少女戴上。

“如果我死了,我就變成一支桔梗花。”

茂鈴問:“為什麽?”

少主看著她不曾改變的模樣,笑道:“沒有為什麽。你會知道的。”

那天夜晚,流螢游動,笛聲拉動我的思緒,我想起了第一次遇到他們的畫面,而少主應該回想到了他和茂鈴的第一次相遇。

那茂鈴呢?她是會想起她第一次遇到的少年還是過了很久又遇到的男孩,還是她根本不會想這麽多?

在這世間,時間是永恒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是永恒的。

實不相瞞,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滿鬢蒼白,臉上已然是溝壑萬千。

我這一生,平淡安穩。

人暮總憶往事,我總想起少主在臨終前問我的話:“程安,你說……還會有來世的我嗎?”

我當時回答:“不知道。”

少主,我今天還是不知道這個答案,少主那時也不知道,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