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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安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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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安可知

“他爬到樹上去了!”

“快用石頭扔他!把他砸下來!”

老舊的庭院中,竹籬已經泛黃,屋頂上的茅草單薄。這座院落的主人是一個同樣破舊清臒的老人,臉上皺紋層層疊疊,被這群頑童驅趕著,猴子一樣爬上了院落中央這顆蒼翠金黃的枇杷樹。

時值深秋,樹上的枇杷果黃澄澄的,頑童們追打這老人的時候也打落了一片枇杷果,拾起來,在臟兮兮的破布衫子上擦擦就放進嘴裏,吐出來的核用來將更多的枇杷果打落。

“這群小孩怎麽能這麽欺負一個老人家呢?”沈筠站在院門外,想要上前幫老人驅趕走這些孩子,但是如同腳下生根一般,從頭到腳都有千鈞之重,也許是因為痛,也許是因為耳邊尖銳的嗡鳴,眼前的景象亦幻亦真,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且危險。

溫齡賦手持忘身,一襲藍衣染血,和院落中那顆枇杷樹重疊,“早在國師廟的時候我就應該殺了你,讓你白受了這許多年的苦楚是我之過,今日,必不失手。”

沈筠手中握著挽瀾,完好無損的劍刃在面前無力地揮舞,死亡之風已經近在耳畔。

“孟三水!”小孩的聲音比劍風提早和沈筠相遇。沈筠狼狽地張開眼睛,看見小孩捧著一把枇杷果,口中不停嗦動,呸的吐掉嘴裏枇杷核,“聽說你家有一個妖精,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緊接著,又是一陣枇杷核的狂風暴雨砸去。

“妖精?”沈筠心中奇怪的想:“他們說的是我嗎?”

他本來置身院外,此刻卻站在枇杷樹下,成了被追逐驅趕的妖孽,那些果核石子全都砸在他的身上,帶來徹骨的疼痛。

除了疼痛之外,又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溫暖籠罩在沈筠的全身。

不對,不對。

他明明在應香陵,身後是應溪,對面是敵人,溫齡賦舉劍要殺他,而筋骨斷裂的自己根本無力抵擋,分明已經命懸一線,此刻的溫暖究竟從何而來?

像是一床溫暖的河流,又像是母親最溫柔的懷抱,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來遲了。”

這聲音叫他在枇杷樹下睜開眼睛,看見近在咫尺的少年時代的江漣,沈筠喃喃道:“沒有呀,沒有呀,你這不是來了嗎?”

當年年僅九歲的沈筠第一次正式和江漣見面,就是在這顆枇杷樹下。衣著華貴的小公子從懷中撒出一把糖,惹得這幫頑童哄搶一氣,不約而同地管這個一看就非富即貴的小少爺叫起一聲聲:“老大!”

“還以為是什麽好人,原來是做壞事的頭頭!”沈筠對漂亮小公子的好感一瞬間消磨殆盡,一跺腳,指著他:“是你叫人欺負他的嗎?”

江漣眉頭一皺,很高貴的哼了一聲,扭頭過去不理他。

“你真可惡!”雖然爹說人就是會無緣無故地欺負別人,但沈筠覺得那都是大人才會做的事情,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神仙似的小公子也早早地學了壞,便端起夫子的態度,一板一眼地教育他:“別以為你是冥府少主就可以或作非為,要是有更厲害的人跑來欺負你,你又會是什麽感覺呢?”

“沒有這種人存在。”小江漣很高傲,撇了沈筠一眼,不打算解釋自己和這些臟兮兮的小孩一點關系沒有,只是發糖讓他們趕緊散了而已。

“狗咬呂洞賓,狐貍不識好人心。”他本是看這小白狐貍可愛特意尋了他來的,卻白白惹了這一通埋怨。

冥府裏哪個人不是對他畢恭畢敬奉若神明的?就是堂堂冥主都不敢不看他臉色,今天倒被這只小狗胡亂發作一通。

江漣很不開心,轉身離去。

沈筠心裏突然空落落的,氣走江漣並不是他的本意,便忍不住朝他離去的方向回頭,卻哪裏還有江漣的影子?只有一個仿佛從四戰之地逃難而來的姑娘,蓬亂的頭發上胡亂插著幾根稗草,臉上臟兮兮的,一瞬間湧出淚水兩行,在她臉上沖刷出兩行白皙的河道來。

“三水哥,三水哥……”

這落魄女子朝枇杷樹下趔趄而來,沈筠瞬間起了警惕之心,一個箭步沖到女子身前把她擋住,他這才發現自己身量矮小,個頭堪堪只到女子胸口,仰著臉問道:“你是誰?”

見孟三水不理她,女子一瞬間慌了神,望著樹頂又是淒淒切切地一句:“三水哥!”

“餵!”沈筠越看越覺得她來者不善,在她面前跳了兩跳,“你到底是誰啊。”

被沈筠擋著,女人無法靠近枇杷樹,見沈筠攔在她和孟三水之間,很不服氣地推了一把,悶著氣道:“我是他老婆。”

“你騙人!”沈筠像揭破了一樁驚天大案那樣興奮,圍著女人打量一圈,有些得意地說:“他那麽老,怎麽會有你這麽年輕的老婆?說,你幹嘛來的,是不是也想欺負他?”

“有人欺負他嗎?”女子很驚慌地說。

這時候孟三水已經從枇杷樹上下來,探著頭直勾勾盯著女子的臉,謔的咧嘴一樂,仿佛是發現了什麽,隨即又踮著腳縮回枇杷樹下,口中喃喃不休道:“不對不對,你不是我老婆,你不是……”

沈筠看見孟三水這副樣子,就明白那些孩童為什麽挑他欺負了,原來這老人家竟是個癡頭笨腦的。沈筠不禁感慨:“這老人家看上去好像兩百歲了,家裏也沒有第二個人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三水哥!是我啊!”女人眼淚流的愈發急了,沈筠看她模樣淒慘,竟像是真情流露,不由得信了幾分,默默讓開了道,小聲提醒老頭:“老爺爺,你看她哭得這麽傷心,她也許不是你老婆,但你真的不認得她嗎?”

“不是不是,現在是秋天!”孟三水突然沒頭沒尾的大聲說。

聽見這話,女人卻哭得更兇,踉蹌上前,看著孟三水眉骨處被石子砸出的破口,心頭何等淒楚難言。

一別近百年,她循著早已褪色的記憶從六道崖一路找到江州孟家村,這一路上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最糟糕無過是這座茅草屋連同這座房屋的主人都已化為灰燼,迎接她的是一座荒草叢生的墳塋。

畢竟,生生九十二年的離別,就是對一只畫皮鬼來說,也太久了。

可沒想到孟三水一介凡人,還是個傻子,活到了今天不說,甚至還記得當年她義無反顧要跟霍明心走時留給他的那句謊話:“我老婆說……”

“我會在春暖花開的時候回來。”

女人終於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含淚牽起孟三水的手,“三水哥,是我……是我啊。”

孟三水記不住時間的流逝,兩人一起住在這處茅草屋的日子仿佛還在昨天,所以他並沒有像女人那樣為離別之苦感到難過,驚喜地長大了嘴巴,隨即有有些擔憂地私下環視,攥住女人的手腕噓聲帶她躲到大槐樹下。

沈筠聽見孟三水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對女人說:“殊桐,你怎麽又變樣子了,姥姥不是說過不許你這樣嗎?快換回來,別讓她打你。”

“他倆居然還真認識!”沈筠驚訝萬分,“他真是,真是你夫婿啊?你這麽年輕怎麽嫁給他了呢!”

“我……我……”孟殊桐剛從六道崖回到孟家村,一路上見人就躲,聽見人的聲音都忍不住發抖,使她到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但還是很會扯謊,很會隱瞞自己畫皮鬼的真實身份,“我不年輕,怎麽給他養老送終?”

這個問題對十年九歲的沈筠來說還是太過超前了,使他很容易就陷入了孟殊桐給他布置的語境中,等孟殊桐扶著孟三水進了堂屋才覺得大有不對,他年紀小心卻熱,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跟上去追問道:“可你也沒把他養好啊,他一看就是被那群小孩欺負多了,上樹比猴子還溜。”

孟殊桐用涼水洗凈了臉,是個年輕素凈的女孩兒面皮兒,和臟兮兮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沈筠驚訝了一下,便沒留意孟殊桐聽見他話時眼角閃過的那一抹兇狠。

“他們為什麽欺負他?”孟殊桐問。

“那群小孩說老爺爺家裏有妖精,非要老爺爺拉出來給他們看看。”

“原來還是因為我。”孟殊桐掛著眼淚,下意識想整理一下屋子,卻發現房間裏桌椅被擦拭地一塵不染,被褥衣衫也疊放的十分整齊。看來孟三水這麽多年還是沒有變過,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為人勤奮愛做家務。

沒有活可幹,但孟殊桐不想閑著,也害怕孟三水問她這些年都去了哪裏幹了什麽,便從盤子裏拿出幾個枇杷果,洗幹凈了拿給沈筠吃。

沈筠本就是被這一樹黃果子吸引而來的,但他自覺是個有教養懂禮貌的好狐貍,不願意像小狗一樣和那群孩子一起從地上撿來吃,現在孟殊桐遞給他,便忙不疊接了。

吃著甜果子,嘴也跟著甜了起來,“姐姐。”他叫孟殊桐,“家裏真的有妖怪嗎?”

“你覺得呢?”孟殊桐不回答,又把問題推了回去。

孟三水好一陣沒發出動靜,下巴抵在桌子上,手指一戳一戳不知在玩些什麽。

孟殊桐一眼看不見他就心慌,便走過去把手搭在孟三水肩上,也湊過臉去看,貼的可近可近。

“這還真是當夫妻的做派。”沈筠在佩服孟殊桐真的能貼上去的同時還有些不好意思細看,擡頭看見房梁上結的蛛網,說道:“我沒看見什麽妖精。”

他自己就是小狐貍精,他娘是九尾白狐妖,他爹還是五雷山下來的仙修呢!沈筠什麽妖精鬼怪沒見過,便道:“就算有又怎麽樣,要是把人放在妖精堆裏,人不就成妖精了?小題大做,他們就是想欺負爺爺。你說是不是,姐姐?”

孟殊桐把視線從孟三水指尖的小蜘蛛身上移開,看著沈筠,頗有些觸動:“是,你說得對。是你保護了三水哥?”

“嗯!”雖然沒打過那群小孩子,但沈筠仍自覺英勇,氣氛到了甚至跳起來給孟殊桐比劃,“我左勾拳!右踢腿!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

孟殊桐撲哧笑了,風流婉轉的氣質從眼角眉梢逸散開來,她款款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沈筠的腦袋,忍不住在他可愛的臉蛋兒上親了一口,“謝謝你,小英雄,你真是好孩子。”

沈筠還沒被除他爹娘意外的任何人親過,白凈的小臉上瞬間飛紅一片,“哎呀哎呀”地揮起了手,因為害羞所以故意大聲說:“姐姐!你幹什麽親我!”

“因為你長得可愛呀。”

還沒等孟殊桐乘興繼續逗弄他,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筍子!”

那人遠遠站在院門外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見他如玉樹般挺拔的身姿和腰間佩劍上五雷山標志般的卷雲紋。

乍一見這雲紋,孟殊桐幾乎嚇得肝膽俱裂,竟一時僵直了身體無法動彈。

索性沈筠高高“哎”了一聲,跑過去撲到那人懷裏,甜甜叫了聲:“爹爹。”

這位年輕修士接了兒子並不打算進來,一手攬起沈筠讓他坐在自己手臂,另一手伸出食指在沈筠鼻尖一刮,故作嗔怪道:“又跑去別人家玩兒,小玉都等急了!”

“那我哄哄小玉唄!”

“臭小子沒大沒小!”

父子二人在打鬧聲中漸行漸遠,直至全部消失在視線之中,孟殊桐才打了一個激靈,別了一下淩亂的鬢發,撿起抹布來要隨手把桌上的蜘蛛給擦掉。

“別動!”孟三水猛地握住孟殊桐手腕,仍全神貫註盯著蜘蛛背後一片小小的白色紋路,聚精會神道:“她是我朋友呢,我認得她背後的花紋,我還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素娘,因為她是個姑娘。”

“殊桐,我教你怎麽分辨蜘蛛……”孟三水興奮地擡起頭,卻看見孟殊桐蓄滿了水的一汪眼睛,便伸手過去捧住她的臉,“殊桐,你怎麽哭了呢?我已經認出來你了啊。難道是姥姥看見你這樣生氣了?”

小屁孩終於走了,孟殊桐九十二年的情緒在此刻一齊迸發,她猛地把孟三水擁進自己懷中,任憑淚水在臉上沖刷。

其實畫皮鬼並沒有那麽愛哭的。跪在霍明心身前懺悔的時候,全族被滅她一個人顛沛流離的時候,在六道崖底下不見天日的時候……孟殊桐從不知眼淚為何物,可看著眼前孟三水霜白的鬢發,蒼老的容顏,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突然就從眼睛裏滾落出來。

她知道她錯過了這個真正愛她的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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