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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度今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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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度今又來

如同是被雕刻而成的仙風道骨,溫齡賦坐在五雷山晴臨殿最上首,端方如玉。在他身前左側三步距離,薄瑾川手中捏把扇子,眉眼含笑的神情與沈筠印象中的他並無二致,只將薄唇抿出一道鋒利的線,卻比以往冷峻幾分。

在溫齡賦和薄瑾川身前,階下左右各四,列有桌椅,這本是留待各峰長老的座位,今日議會上卻大多虛席,或派出各峰弟子代為與會。

嚴昭軼負罪下山,她門下單就沈蘅香一根獨苗,此刻正坐在□□末尾最後一張椅子上,神情虛空,面無人色。

沈蘅香顯然因為嚴昭軼的事受了不少驚嚇,但看今日之情景,多半是並未遭受薄瑾川的刁難。嚴昭軼小小地松了一口氣,方將視線從沈蘅香身上移開,突然“唔”了一聲,雙眉壓下,面色不豫,“蘇慎?”

菱光雙鏡經江漣修覆改造後雖然尚有裂痕,卻更添新能,非但能夠將鏡中所照之物顯現在另一方鏡子上,且能憑空倒影,根據主人的需要將鏡中之像活靈活現投在眼前,足有以假亂真之能。

“菱光鏡、封月傘、剜仇刀……他做的這些東西倒都是好的。”沈筠暗中讚嘆一句,克制住自己不看江漣,省得教他得意,更將自己全部註意集中到眼前景象中來。

蘇慎比錢徵早入門多年,也曾是他那一屆登仙大會上的佼佼者,卻不知為何沒能留在內門。五雷山修士在山上修夠年頭之後,會由掌門人親自考核其過往所取得的成績和成就,繼而決定他們的去向。蘇慎不明不白被“發配”到了北派,由“小仙長”變成了“黑貍子”,早就暗地裏給代掌門溫齡賦記了一筆賬,對連登仙大會都沒參加過卻被溫齡賦欽點進入浮沈殿、下山之際還能攜風清劍傍身的錢徵更是恨之入骨。如今五雷山遍布他們北派的人手,山門早就盡在他師祖掌握之中,蘇慎君子報仇,等的便是此刻,當下正站在首座階下上躥下跳。

“錢徵!”蘇慎仿佛覺得自己是戲文裏降妖除怪的蓋世英雄,並起劍指,橫眉怒目,指向大殿正中所跪之人,“你還不認罪!”

與蘇慎的責難相反的,錢徵輕聲一笑,笑如明月朗照,言如清風過崗:“不知罪從何來。”

“呵!”蘇慎一聲怒笑,腳步徘徊不停,嘴上也不肯停,再指錢徵身旁所跪紅衣女子,赫然是被縛妖索五花大綁的庭堂,“罪從此來!”

“所謂五雷山第十九代首席大弟子,”仿佛是恨毒了這個稱號,蘇慎把話說的怪腔怪調:“拜入南宗主門中,長養於掌門手下,竟與當街殺人的冥府惡鬼暗中茍合,簡直道德敗壞,有辱門風!”

錢徵對今日情景早有預料,對蘇慎辱他之言全然置之度外,仿佛老僧入定,不置一詞。庭堂和錢徵一樣,看天看地神色如常,甚至還有點無聊。唯有端坐在掌門之位的溫齡賦,在蘇慎一句句犀利狠辣的言辭中變了臉色。

“錢徵,你身為第十九代弟子之首,究竟存著些什麽齷齪心思,只有你自己知道。”見錢徵不答,蘇慎冷哼一聲,本也沒指望聽他回答,就地搬出了殺手鐧,如同一條毒蛇盯緊了自己的獵物,嘶聲道:“但晴臨殿議罪,必當教你心服口服。”

“請薄師祖請出鎮山風清劍!若心中無罪,則劍身澄明;若心中有罪……錢徵!”蘇慎一聲揚聲逼問:“你敢是不敢!”

這話猶如驚濤拍岸,使得溫齡賦心中一片海嘯。

“應子愈!你心中究竟有沒有欺師滅祖的齷齪心思,用風清劍一照便知!”

“應涼!你敢是不敢!”

昔日話語猶言在耳,應涼被千夫所指的過程歷歷在目,饒是溫齡賦一貫溫和從容,終究也在蘇慎的咄咄逼人石破天驚地怒喝一聲:

“夠了!還來?”

就算是經歷過應涼一事的薄瑾川,也沒能一瞬間反應過來溫齡賦的暴怒從何而來,晴臨殿中登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莊時慶站在沈蘅香身後深深地低著頭,任宋子辰給她使出怎樣大惑不解的眼色也不敢回應。

鏡中人不明就裏,站在鏡外的嚴昭軼聽見這一聲忍無可忍的“還來”,卻如突遭雷亟,從裏到外被劈了個通透,身形一晃,卻是腳下脫力。

沈筠就站在嚴昭軼身邊,見狀忙出手將她扶住,只見嚴昭軼臉色慘白,顫抖的嘴唇中流出語焉不詳的一句話:“還來?還來?他記掛到如今,竟是怪我怪到了如今,難道我真的錯了……”

吳景春聽見溫齡賦道出那兩個字的瞬間,突然熱淚滾滾,對嚴昭軼刻骨的恨意再次湧上心頭,眼刀飛去時卻見嚴昭軼面無人色,冷汗已出,終究只是忿忿拂袖,咬牙道:“你就是錯了!大錯特錯!”

“而今便是此等光景……”吳景春眼含熱淚,說得悲壯:“你打傷同門又得邪魔相救,那三大罪狀就算是假的而今也坐實了!薄長老八面玲瓏左右逢源,門中對你心有怨懟之人眾多,由是大多偏向於他,而他必定早有綢繆,調北派修士暗中入山,溫師叔這個掌門,早就與傀儡無異。而我……”

吳景春一聲苦笑,“因為不肯幫著給丁默如脫罪,就成了你的同黨,不由分說定了我的罪,要押我進水牢。”

經歷了一番同嚴昭軼相似的遭遇,吳景春才知道什麽叫欲加之罪,什麽叫百口莫辯,可他終究自覺被仙門拋棄,悲痛之情溢於言表。

沈筠對五雷山情愫覆雜,輕易就能感受到吳景春被師門拋棄的悲情,亦是心中苦澀。

三人皆靜默不語,唯有江漣,以一種旁觀者清的態度問吳景春道:“既然押你進水牢,如何竟讓你逃了出來呢?”

這話一出口,沈筠就瞬間明白了江漣的意思。

五雷山百年傳承,仙家底蘊何其深厚,縱有開陽照應,也需吳景春自力更生先打得出山門再說。且不說看今日之光景,五雷山早就盡在薄瑾川掌握,便是單打獨鬥,也是插翅難逃。嚴昭軼功力在薄瑾川之上,尚且有甩不掉的追兵,怎的吳景春不但逃出了山門,身上最重的傷還是嚴昭軼留下的。

“我,我奮力拼鬥,費了九牛二虎……”吳景春目光茫然,似是沒能聽出江漣話中機鋒,努力回想自己出逃的全過程,想要一一道來。

“他不像我。”嚴昭軼卻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人緣好。”

既是如此,倒也說得過去。江漣擡了一下眉毛,仍有一事不明,思索著:“吳景春性格溫吞,面對嚴昭軼尚且說不出重話,就算留在五雷山,又能給薄瑾川添多大的麻煩?留著他,頂多費些口舌,但為難這個在眾長老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南宗主,薄瑾川可不少得罪人啊。”

這樣的問題吳景春必然想不明白也回答不了,江漣便沒有發問。此刻,薄瑾川將折扇一展,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打破了晴臨殿中的死寂,“還來什麽?亦鳴說錯了話,倒引得師弟你回憶起往事來了。但今日之事實與當年大不相同,此間所跪女鬼,曾經在風清門眾修士眼皮子底下削掉凡人的腦袋,錢徵非但沒有阻止,反而妨礙風清門追拿此鬼,以便她逃之夭夭。”

他忽然看向階下座位上的一個人,“蘇慎是我徒孫,我說這話未免有偏袒之嫌,但曉風並非我五雷山之人,他說的話你總該相信。易公子,可有此事啊?”

易開原本正低著頭,極力把自己的思緒從當下的情境中抽離,猛然被薄瑾川一叫,瞬間一個激靈,皺著眉“啊”了一聲,將頭一偏,後腦勺對著錢徵和庭堂,道:“確,確有此事。”

沈筠定定地看著易開一舉一動,頗有些教子無方的羞愧之感,將頭往左一偏,似乎在回避著什麽。

薄瑾川得了援助,微笑著向易開一點頭,以示安撫,隨即側身轉向溫齡賦,“掌門師弟,錢徵自小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並不想冤枉了他,如若風情劍身上映不出什麽,說明他對這女鬼並無私情,給他的處罰也能輕些。”

蘇慎緊跟著轉身抱拳,向溫齡賦道:“請掌門搬請風清劍來!”

北派眾修士也跟著抱拳附和道:“請掌門搬請風清劍來!”

對舊事的耿耿於懷,對錢徵的有意維護和薄瑾川的步步緊逼,一時之間盡皆匯聚溫齡賦一身,這位白綾障目的掌門面容緊繃,手掌死死扣緊座下扶手,咬著牙關不肯松口。

“不用照了。”忽聽雲淡風輕的一聲,卻是錢奉商不忍見掌門如此為難,轉頭看向鬢發淩亂鬼態初現的庭堂,眼神中滿載春水般的柔情,一字一句道:“我愛庭堂,風清劍上必然會照出她的臉,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一樁罪過,愛上女鬼,對我而言也並非一件不齒之事。”

他迎頭看向薄瑾川,朗聲道:“庭堂是女鬼,做過許多我認為是錯的事情,可我並不能因此否認自己對她的愛。如果這份愛裏一定要有一個人認罪,那這個人也應該是我,不是她。”

此言一出,無論鏡中鏡外,內心皆是震蕩不已。吳景春心疼之餘卻是一笑,心中不禁喃喃自語:“我就知道師哥眼光不差,當年奉商年不過十歲,帶著大寒劍上山找我,我就知道他是師哥留給我們的寄托。怪不得四師叔一定要把他從我身邊要走,當年師哥被問罪之時,心中所想恐怕也是這一番話。”

沈筠猛然擡頭看向江漣,見對方亦是凝眸於他,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連帶胸膛都是一片灼熱。

神女廟中落針可聞,時間只悄悄流過一瞬,卻仿佛過了很多年。

沈筠意識到這片灼熱是他給《山禁》更新設置的提醒機制,手忙腳亂地把破書從懷中掏出,慌亂中沒防備這本書破的可以,幾張紙頁嘩嘩啦啦掉了出來。

嚴昭軼下意識撿起一頁,目光倏然緊縮,但見泛黃紙頁上,是新增了《山禁·首徒篇》的內容,上面明晃晃寫著:

最完美的天之驕子,最忤逆的仙門第一。

三代首徒,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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