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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覆來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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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覆來歸

“可是我不明白,江漣,”沈筠抽回手,“為什麽你一定要瞞著我,我在你心裏是不值得信任的嗎?”

“不……”江漣急忙道:“我再也不想把你牽連進這種危險的境地,連我自己都不能保證活著出去,或許我會落得和我父親一樣的下場。”

“我不想連累你陪我冒險,可你終究還是來了……”他很自責地低下頭,“我終究還是害了你。”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上面才是真正害了我,也害了汪翞。”沈筠伸手托起江漣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我不怕死,我只怕無能為力。”

突然,這句話在江漣心裏掀起了一場波濤,一道困囿他多年的謎題,關於沈筠為什麽會奮不顧身,在冥府大亂時和他站在一起的謎題,突然之間有了答案。

他聽見沈筠說:“江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現在還在上面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會憤怒,還是會難過?或許兼而有之?可這種心情又為什麽會到來?我的死又為何會讓你感到痛苦不安?

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漣幾乎脫口而出:“你對我,是怎麽樣的心情?”

在相距不足三寸的距離間,沈筠看著江漣一眨不眨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問的“心情”是什麽,心臟忍不住狂跳起來,緊接著把臉側過一邊,呼出一口緊張不寧的氣,很艱難,但也很認真地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牽情動心。”

“江漣。”其實,每一次念到這個名字,沈筠的心中都像一汪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自然而然泛起一圈圈悸動的漣漪。

他再次看向江漣:“我只知道,我從未如此向往過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不是向往我的,而是向往你的。”

“你願意,讓我了解它們嗎?”

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所希望的嗎?可恰如沈筠所言,江漣真的很會哭。沈筠的話令他欣喜也令他不安,他不敢回答地太快,看著眼前逐漸變得模糊朦朧的沈筠,詢問道:“也許,我對你來說是很不堪的。”

“如果我是江漣,我一定會非常不安。”沈筠突然想起村長對他說的那些話,說的不就是此刻的江漣嗎?

江漣的確不是一個良善的人,甚至不算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沈筠突然間全不在乎了,也決定不再追問,往昔一切牢不可破的原則與堅守在這一刻全部作廢,就像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越來越狂熱的心跳,也管不住自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嘴。他說:“既然你覺得自己對我來說很不堪,那天在風清門,當著黑貍子的面,就不應該親我。”

江漣沒想到沈筠居然知道這件事,更沒想到在他明明知道的情況下,卻能按在心裏那麽久都不說。

江漣對天發誓,當時情況緊急,他根本沒來得及想太多,真的只是想餵一口血而已。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只想重溫那天倉促的一個吻,於是便暗自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直至有冰涼的血腥在口中蔓開。

“我親你,是因為我愛你。”他反守為攻,雙手攏住沈筠後頸柔軟的發,輕輕將他壓向自己,兩廂額頭相抵,鼻尖輕觸,他道:“鎏青火冥鹿的血是人間至寶,你要嘗嘗嗎?”

幽都來的聖獸,嘴唇一貫是冰冷的淺淡的暗紅,此刻卻被鮮血染就,愈發顯出他本身明艷的濃墨重彩的顏色。眼前人哪裏還是什麽驕矜公主,分明是艷鬼魅妖。狐貍精被“狐貍精”給勾引了,沈筠順著江漣的力道,向那鮮血侵染的唇齒之間,吮吻而去。

沈筠白看了一屋子顏色書,在江漣緊鑼密鼓地進攻下逐漸丟城失地,把書裏教的那些套路章法全忘到了九霄雲外,主動權在唇齒交鋒下盡皆讓渡給了無師自通天賦異稟的敵方對手。

江漣只覺得他和沈筠之間的距離還不夠親密痛快,本來壓制在小狐貍精腦後的雙手逐漸滑過肩背,走向腰間。行軍布陣有急有緩,他在對手最投入的時刻撤軍,暫停了這個熱火朝天的吻。趁對手還沒緩過勁兒來對他加以提防的時機,早已埋伏於腰間的雙手驟然發力,一把將沈筠抱到自己懷中,胯壓著胯,背貼著腿。

這樣的姿態對江漣來說很方便,他只消稍微擡腿,就能把面紅耳赤的小狐貍精壓向自己,讓對方看起來像是無路可逃的幼獸,逐步沈淪在柔情的天羅地網之中。

沈筠的手本來放在江漣的脖頸間,隨著逐漸激烈交融地動作不由自主地探入領口,向肩背的更深處滑落。

可是,與想象中溫香軟玉的觸感不同,沈筠的指尖傳來凹凸不平,好似疤痕遍布的觸感,讓他滿是色欲的心好是一驚,當即就擡起了頭,“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江漣仰頭看著他,氣息和眼神一樣柔情,“你剛離開的時候,我特別恨江瀲,她也是一樣恨我,彼此見了面恨不得生吃了對方。但我當時弄不過她,就被她放到仙愁嶺,從刀山火海裏面,趟了一遍……”

每聽江漣說一個字,沈筠心中就更加酸疼一份,指尖輕觸著仿佛無休止延伸地疤痕,心疼道:“好可憐,她怎麽能對你那麽狠心……”

“冥府的人,都是這麽狠心的。”

沈筠本想反問,話卻被堵在口中。臂摟著腰,手捧著臉,雙方唇齒再度交兵。江漣兵發谷地,一手突襲腰臀,一手按住不由自主向上掙紮的沈筠。

沈筠不習陣戰,很快敗下陣來,仰頭掙脫開自己率先失陷的戰場,卻沒想到此舉恰恰是把自己無兵可守的頸項與胸膛拱手讓人,在察覺到自己□□逐漸不舒服的觸感與對方居然想讓自己“丟盔棄甲”的意圖後,沈筠猛然睜眼,在無數個森白頭骨滑稽的目光中,一把推開漸入佳境的江漣。

不對,太不對了,從一開始就不對。誰家孔武有力的好駙馬會騎在公主身上啊,還是在這個堆滿死人骨頭的山洞之中。

江漣盯著沈筠被啃咬的紅紅的嘴巴,想都沒想就按著沈筠的肩膀再次把臉湊上去。

沈筠卻煩躁地哼了一聲,雙手撐著江漣的肩膀把他往後推去,仰著頭,像個伸直了爪子拿肉墊去推人臉的小動物,明擺著是個拒絕的姿態。

“為什麽?”江漣暈頭轉向,疑惑不解。現在停下對他來說實在太殘忍了。

沈筠卻不容拒絕道:“不親了。”

往上頂了兩下,江漣不肯死心:“你確定?”

沈筠一手推著江漣的肩,一手向後按住他的腿,環顧四周森森白骨,反問:“你確定?”

順著沈筠的視線看了一圈,江漣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在什麽地方,呼了一口心波未平的氣,松開了鉗制沈筠的手,“是我糊塗了……”

“何止啊,”沈筠故意責怪:“你硌得我好疼。”

聞言,江漣雪白的臉頰驀地一紅,心驚卻期待地看著沈筠的手從自己胸前向腰間摸索而去,還以為是他大發慈悲,立刻挺胸坐正不敢動彈。等著等著,卻感覺這手逐漸偏離了它本應抵達的位置,握住了另一個物件,一把從他腰間拽了什麽下來。

“菱光鏡。”沈筠拿著這小鏡子,笑得不懷好意,“就它硌得我難受。”

江漣被他耍弄,好氣又好笑,輕嘆了一聲,湊上去吻在沈筠虎口的位置,在白嫩的手背上又親又咬,同時含混不清地說:“你最不該怪它。”

“為什麽?”沈筠看著江漣闔眼時壓低的濃密的睫毛,與他親吻時那種投入的神色,耐不住又要情動,在起身與不起身之間好是一番心理搏鬥。

“因為,它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啊。”

沈筠意亂情迷,目瞪口呆,張皇失措,願賭但不服輸……

他突然站起身來,晃了晃腦袋散掉過熱的空氣,在喘息中漸漸平覆。

終於從那個很不安全的位置上解脫,沈筠舌尖頂了頂下唇內部,那裏有一個地方破了一個小口,刺痛雖然輕微,卻非常有存在感地提醒著他方才發生的一切。

他伸手,把江漣從地上拉起來,而這次,兩人交握的雙手沒有松開。

借著磷火青綠色的光芒,沈筠走在前面,他情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比江漣更知道此時此刻該專註於什麽,一面向前走,一面閑來無事說著些話:“江漣,你是什麽時候來到百川巷的?”

這句話如石沈大海,並沒有得到回音。

“江漣,江漣?”沈筠奇怪,回頭提醒。

“嗯?”剛剛親完沒多久,江漣此刻仍是頭腦發昏,什麽報仇雪恨的決心、陰謀詭計的籌謀,全都被柔情蜜意撚成了齏粉,現下被沈筠叫回了神,卻仍然楞楞的,沈筠別提多喜歡他這副摸樣,伸手就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江漣也不躲,見沈筠笑他,就跟著笑,半真半假地嗔怪:“都怪你,害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沈筠得意,與江漣的迷亂比起來,自己的鎮定顯然更有一家之主的氣概,多少為他方才潰不成軍的窘境亡羊補牢了些許。

“我問,你是什麽時候來到百川巷的?”

江漣又“嗯”了一聲,自己走到前面,帶著沈筠走下樓梯,回答:“從百川巷出現的第一天我就在這裏了。”

“那蔔算子就沒有發現?”

“只許他分身無數,不許我狡兔三窟?”

這條死人窟長的仿佛沒有盡頭,從山頂一直通往山腳似的,中間不時有岔路出現,而江漣全無猶豫,似乎本來就知道該從哪一條道路走過。

“等等。”在江漣選擇了一個洞口之後,沈筠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投向直接被江漣無視掉的另一個洞子,晃了晃江漣的手,“你看,那些屍體沒有腐爛,還穿著盔甲。”

“百川巷是天然的養屍地,位置選好了不腐爛也不……”

“奇怪。”

兩人對視一眼,循著沈筠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這個洞子一眼望不到頭,裏面身穿盔甲士兵模樣的死屍一個個面色慘白,身體上有白色的霜花凝結,放眼望去,整整齊齊羅列了幾近千餘之多,身上所穿的盔甲並非是大齊制式。

“是燕國的士兵。”江漣肯定道:“百川巷並不是人間的戰場,他們出現在這裏必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咦,這是什麽?”有什麽東西吸引了沈筠的註意,他盯著最前排一名士兵的額頭,眼睛逐漸靠近,幾乎要把自己的臉給貼上去。

江漣順手往沈筠腰上攬了一把,把他往後抱了幾步,“不要湊這麽近,著屍體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不嫌臟。”

他嘴上這麽說,自己卻湊得很近,還伸手到沈筠方才註視的那一處揉了揉,將指尖沾下來的東西在置腹間勻開,奇道:“梅花妝?”

聞言,沈筠把近處的幾具冰屍都看了一遍,道:“每個人額頭上都有。”

“一般只有去神女廟參拜的婦女和幼兒才會點梅花妝,以此顯示自己對神女娘娘的虔誠,當然,這個妝本身也很好看。”沈筠也拿手指揉了揉冰屍額前的梅花妝,朱砂揉在指尖,時隔多年依舊鮮艷,“但很少有男子點梅花妝的,更別說是士兵了。”

“尤其還是燕國的士兵。”江漣接上沈筠的話:“這些士兵頭戴白巾,為的是給淪喪的薊都戴孝,他們是燕國薊都被齊國人占領之後組建的軍隊。”

當年國師廟享受了燕國人多大的供奉,薊都淪喪時倒塌的就有多麽慘烈。

被皇室遺棄的燕國百姓悲愴萬分,無處宣洩的恨意化為一場席卷天下的火焰,將往昔無上榮光的國師廟在一夜之間付之一炬——應溪,從此再也不是燕國的神明。

因此,一支頭戴白巾卻在額間點綴梅花妝的冰屍軍團,就顯得無比詭異。一面是國破家亡國度淪喪的憤恨,一面時神明在上梅花點綴的柔情,無處不昭示著這支軍隊的統領者,內心的掙紮與寄托——在充斥著拋棄與背叛,充斥著血與火的毀滅中,你是我唯一的信仰,最後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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