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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劍斬窮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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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劍斬窮奇

晨曦隔著周圍的高聳的山峰透出些許暗黃的微光,天色將明未明,而這些或剛死、或死透了的屍體,早已如潮水般湧到了神仙洞的洞口。

饒是他們體魄不全,也被這刺耳的琵琶聲喚醒了兇性,哪怕缺胳膊少腿也要往前蠕動。一旦開啟了一絲靈智,這些屍體便有了強弱之分,許多找不到自己肢體的屍體選擇將他人身體上的零件據為己有,還為自己找了肋骨、腿骨之類的長骨棒作為武器。

就連第十八代入門時間最久的吳景春也未曾見過如此滑稽且驚悚的一幕,枉論比十九代弟子入門更晚的沈蘅香。

她原就膽小,在這恐怖的屍潮面前先就消磨了一半膽氣,從前學過的套路招式全還給了她師父,此刻正像個手忙腳亂的凡人那樣毫無章法地揮舞著花神棍。

洪克臣剛蘇醒不久,仍處在重傷的虛弱狀態,只能在眾人的保護下躲在後方。

能在此景面前面不改色的只怕也只有百歲老人薄瑾川和對此司空見慣的江漣了。

想要知道的東西已然到手,江漣手背在身後,將響指一打,一聲清脆的骨骼聲響就淹沒在屍潮低沈的嘶吼聲中。

薄瑾川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到被禁錮了許多天的法力自心臟處潺潺流出,覆沒了他的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酥麻顫抖。

“我破了心魔了……”向仙愁嶺的放向回望一眼,薄瑾川不禁感慨那上古大陣果然威力無窮,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想著從這鬼地方脫身後一定要再回去拜一下鮫珠陣,薄瑾川雙手一拍一展間將他鋒芒依舊的佩劍薄情召喚而出,挽了兩個漂亮淩厲的劍花,將仙劍猛力平推,感受著自身體湧流而出,由仙劍傳導放大的無窮力量,一波便將勢不可擋的屍潮全數推倒!

“長老!”宋子辰終於從幾十只屍體的包圍中得以解脫,感覺這一趟來得實在是太值了,興奮地大叫:“您好帥!”

“客氣!”薄瑾川駐顏有術,心態也年輕,也不跟徒孫謙虛,將薄情一挽,朝前方飛去,深深地釘入山璧之中:“快上去!”

“是!”以吳景春打頭,莊時慶殿後的隊伍便一個一個快而不亂地踏上薄情劍身,借力飛速躥上山頂。

洞口懸崖處瞬間亮出了一片寬闊的視野。沒了前方五雷山等人的遮擋,江漣按住沈筠的劍,阻止他往前沖。他和汪翞對視一眼,沈聲對開陽說了句:“開陽,放火。”

開陽應聲點頭,身邊青綠色旋風卷起,他變回了鎏青火冥鹿的形態,一只前腿一擡一踏,腳下頓時就有熊熊鬼火迎著陰風生長,以燎原之勢朝著前方急速燒去。

於此同時,汪翞也將手中盜冬一收,旋身騰空而起,燒灼起一團巨大的赤紅色火焰,一只烈火鳳凰便騰飛在山崖之間!

鳳凰陽火與冥鹿陰火一同向前灼燒,二者一為至陽,一為至陰,卻能交相輝映,配合得當,在一瞬間將湧在前面的無數只屍兵燒為灰燼!

鳳凰和冥鹿,並不是天生就能配合的存在,相反還隱約有勢均力敵的敵對力量。能放火放的如此默契,只能說明汪翞的確和冥府的冥鹿一族來往甚密。

沈筠曾感受到汪翞身上熾熱的氣息,也曾聽江漣說起,但真正看到鳳凰化身的景象還是不由得感到震驚。因為與傳說中鳳凰出天下定的氣勢相比,汪翞此刻具有的能量甚至還不如冥鹿谷前寄雪湖中的那具龍骨。

懸崖邊形勢大好,陸續登頂的幾人卻紛紛出現了狀況,從沈蘅香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從山頂失去放向飛了出來。

見狀,沈筠和薄瑾川分別禦起挽瀾和薄情,將向懸崖下跌落的沈蘅香和莊時慶穩穩接住托到懸崖上來。

而宋子辰則被汪翞用翅膀托了一把,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真的忘了收斂起鳳凰火,徑自在宋子辰背後燒出一大片破洞來。

感受著背後涼颼颼的山風滑過,宋子辰反手去摸,驚慌地摸到自己一大片裸露的後背!紅毛少年不願在女孩子面前暴露自己,慘兮兮地捂著背站在崖邊,面對眾人哭笑不得。

“香香。”沈筠拍了拍驚魂甫定的沈蘅香,“上面發生什麽了?”

“是窮奇!”沈蘅香將臉上的血一抹,“那個白衣書生騎著窮奇又來了!就是他彈的琵琶!”

似乎是為了驗證沈蘅香的話,山崖頂上,書生打扮的蔔算子手中拿著一把破破爛爛的白紙扇,欲蓋彌彰遮著半張小臉兒從上往下看過來。他笑眼彎彎,俏生生地朝下面眨眼睛。

沈筠一看見他就覺心頭火起,所幸那噬心鬼被沈蘅香體內的神女之力一殺,已然成不了氣候,便也沒什麽好怕。

蔔算子看了幾眼就收回了腦袋,沈筠當即就要提劍追趕上去,卻被一個人突然拉住手臂。

“哎。”江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似的,“千萬小心!”

“嗯。”沈筠應下,火速轉身追趕,風聲過耳,帶來江漣大聲的呼喊:“保護好自己,不要和他糾纏!不要被他帶著走!筠兒!”

沈筠只覺得江漣今天似乎格外話多,卻也不及細想,一人一劍沖上了山頂。

上了山頂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被神仙洞帶著來到了距離神君殿很近的地方,上來就能看見狼藉的大殿和大殿側面騎在窮奇頭頂正抓著那兩只巨角搖晃顛簸的吳景春,他的佩劍驚蟄,早已失落到了不知什麽地方。

而蔔算子,正破扇掩面,眉眼中展露著他仿若鏨刻在靈魂中的風情,站在暴跳如雷的窮奇身側,面對沈筠,笑意融融。

“吳宗主!我來助你!”

雖然對蔔算子心中仇恨,但沈筠還是更在乎獨自對戰窮奇的吳景春的安危,恐他有失便要提劍相助。

“不必!先殺這妖孽!”吳景春緊咬著牙關,明明已經如驚濤巨浪中的小帆船,卻說:“我一個人,殺得了它!”

他有自己的劫要渡。對師兄的掛念,對同門的職責,對師父的承諾,必須要靠他自己一個人來完成。

而今天,就是了結的時候。

沈筠看見吳景春站在窮奇頭頂,仰頭大聲嘶吼了一聲,手掌張合之間祭出一把通體銀白寒光淩冽的仙劍。

“這是……天哪……”薄瑾川在懸崖邊看見這道闊別了多年的劍氣,思緒恍然間回到登仙大會上自己敗在應子愈手下的那天,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喃喃道:“霜降……”

見沈筠前去追擊了蔔算子,吳景春終於堅持不住從窮奇的頭頂跌落下來。但他並沒有就此倒地,而是驅策著霜降在半空中托起自己。

當年,師兄弟兩個一同在應香陵受應溪教導的時候,時常彼此切磋,餵招拆招,也時常互相模仿對方的招式,對於霜降劍,吳景春是這世上摸得第二熟的人。

站在霜降之上,吳景春念起口訣召喚出佩劍驚蟄,讓驚蟄在後方襲擾窮奇心神,自己則在正面尋找曾經在六道崖下,三十三年前,他師兄親手給他留下的那道突破口。

在哪呢?

吳景春記得,當時窮奇受到重創後才被那個聲音寄身,最後向著六道崖深處逃去。而那道經年的舊傷,就在……

右眼!

他觀察到,當驚蟄飛劍流竄到窮奇右側時,它轉身防備的動作會比左側慢上一些,而右眼珠子也比左眼更加渾濁。

定下心神,吳景春闔上雙眼,凝神感受這崇山峻嶺間寒涼的山風和潺潺的溪水,中有窮奇的怒吼,和張牙舞爪時帶動的風波。

霜降在側,吳景春仿佛回到了六道崖下那個晚上,大師兄一往無前的身影對他而言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背影,而是終於和他重合在一起,一呼一吸間,都有應涼的影子。

驅策驚蟄來到窮奇左側,吳景春將霜降橫在胸前,劍尖直指窮奇右眼,用盡了仿佛畢生的力氣,猛力向那渾濁的眼球刺去!

窮奇妖獸,終是在六道崖下被這把通體銀光的仙劍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口,右眼的劇痛加之內心的恐懼在一方不大的腦漿裏激蕩不休,竟逼的它元神離體,倉皇逃竄!

而吳景春又豈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當即一聲爆喝,擡手召回驚蟄,木劍劍光大盛之時神色決絕而堅定地劈向窮奇的元神,一錘定音。

元神俱碎時掀起巨大的狂風,山間飛沙走石,將樹木連根拔起,也將手持木劍的仙修向山崖下掀去。

吳景春高聲爆發出一句痛徹心扉的:“師哥!”然後徹底脫力,急速往山崖下跌落。

“也好……”他暢快地想:“就葬在這青山綠水之間。霜降劍是我的依傍,窮奇骨是我的榮光……”

不過老天爺並沒有成全吳景春的功成身死,它安排薄瑾川出手如電一把撈回了渾身軟爛的吳景春,將他和洪克臣安置在一起,放在相對安全的“病號專區”。

在吳景春超常發揮與窮奇纏鬥的時候,沈筠追著蔔算子來到了大樂神君殿中,見那白面書生踱著步子走在祭臺上,神情怡然自得。

“你把易開藍屏怎麽樣了!”沈筠出劍刺向蔔算子,果不其然,這惜命的小白臉不可能和沈筠單打獨鬥,沈筠一出手,蛛素娘即刻從神像之後躥出,臉上還帶著被冥火灼傷的痕跡,手中甩著一捆蛛絲,竟也能招架住挽瀾鋒利的劍刃。

“你那小王八忒不懂事,我只是給他開了一個小玩笑,一會兒就還給你。”蔔算子躲在蛛素娘的身後跳舞似的左右閃躲,因為近來沈迷女色疏於鍛煉而氣息紊亂,但這並不影響他故作高深的決心,繼續神神叨叨:“至於那只小孔雀,大約是回家了吧,這可和我無關。”

蔔算子喘著粗氣:“那羽毛是我撿的,我就晃晃,那小王八就急了哈哈哈咳咳咳。”

“你少說兩句吧!”蛛素娘和沈筠打的辛苦,又聽見蔔算子仿佛即刻就要虛脫斷氣的喘息,當即擡腿後踢,一腳把蔔算子踹到神像腳下,盡可能遠離沈筠劍鋒威脅。

可是沈筠又招他說話,不死不休地喊道:“孟殊桐!”

“哎!”蔔算子興奮地應了一聲,像個西京名聲大噪的文人那樣給自己的追捧者揮手,“可算認出我來了,那一會兒我給你簽名,不簽蔔算子就簽孟殊桐吧!是不是特別好聽!”

“不急,比起你的簽名,”沈筠咬牙切齒:“我更想收集你的骨灰!”

就在這時,殿外的吳景春終於打敗了窮奇獸,高聲的叫喊吸引了孟殊桐註意,這個素來乖張的怪客此刻折扇一收,聲沈如水:“沈筠。”

他深邃如墨的眼睛將沈筠緊緊盯住,像個人形的噬心鬼,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卻直接鉆到了沈筠的心裏:“快去見他最後一眼吧。”

“什麽……”不知為何,沈筠難以自控地覺得孟殊桐口中的這個“他”就是江漣,心下突然兵荒馬亂,再無和蛛素娘打鬥的心思。

畫皮鬼有蠱惑人心之能,沈筠只有更加強硬地告訴自己孟殊桐在擾亂人心才能堅持下去,可是隨即,孟殊桐一句好似長輩般溫柔且強大的“快去吧”,就讓他徹底崩潰,一腳踹開已然體力不支的蛛素娘,握著挽瀾轉身,頭也不會地向山崖邊跑去。

“江漣!”沈筠焦急地大喊,把頭伸到懸崖之外,看見江漣站在神仙洞洞口,露出一副始料未及的表情。

見江漣安然無恙,沈筠一顆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放下,變故陡生。

汪翞擡起盜冬,毫無征兆地,一劍捅穿了江漣腹部,接著一腳將他踹入死人窟中!

“汪翞!”

山崖上的眾人震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臉上掛著如出一轍凝滯不動的表情,仿佛時間都靜止了。

沈筠就在這極致的靜止和寂靜中跳下山崖,挽瀾劍尖劃下汪翞原身上的一片火紅色羽毛,只聽他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鳳鳴,盤旋著飛向天邊。

而沈筠,猛然回頭,看見了江漣被無數只或白骨森森或血肉殘存的手臂拖著,帶入了死人窟的深淵,正應了孟殊桐所說的——最後一眼。

耳邊陰風與鬼魅的嘶吼呼嘯而過,天色平明。

跌入死人窟時江漣只記得沈筠回頭時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目有山川之色,璨如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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