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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師出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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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師出高徒

和嚴昭軼一同出現的還有看起來失魂落魄的吳景春。不曉得他在鮫王珠陣中經歷了什麽幻境,此刻身上的隨和親近氣質蕩然無存,憂愁中帶著怨怒和不甘,看到嚴昭軼之時有幾分驚訝,卻連個招呼都沒給他師叔打,更別提去關心沈蘅香了。

上一次那麽狼狽還是在神女像下面和厲鬼當了兩天鄰居的時候。沈蘅香身後好似有洪水猛獸追著,顧不上前有何羅怪魚,只一味地往前跑。看見薄瑾川之後如大旱之望雲霓,也不管薄瑾川還在嘔吐,徑直跑向了他的身後,嚶嚀懇切道:“大師伯救我!我師父,我師父……”

薄瑾川當然看到了她師父。這些年他把五雷山交給溫齡賦之後,就在內門待的少了,並不太了解沈蘅香如此懼怕嚴昭軼的內情。

在師妹面前薄瑾川還是要端起身為大師兄的姿態,立刻不再嘔吐,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面帶微笑大步上前,“小昭,你還真來了,破了這陣,不再話下吧~”

但這個嚴昭軼只是淡淡地看了薄瑾川一眼,然後像什麽沒看到似的,徑直走過了他,把沈蘅香一把拽了出來。

修長的身形讓她在沈蘅香面前很有壓迫感,活像一副能把沈蘅香就地蓋進去的棺材板。這具美麗的棺材板此刻氣沈丹田,步步逼近沈蘅香:“說!”嚴昭軼舌綻蓮花,氣若奔雷,把沈蘅香吼的活像一只鵪鶉,然後厲聲說出了那句沈蘅香每每午夜夢回驚醒後不停地回蕩在腦殼中的話:

“《論神女廟的興起與隱患及神女盛名下妖精的自主崇拜意願》,你到底寫了多少!”

在嚴昭軼面前,沈蘅香活像是得了軟骨病,當即“撲通”一下就給跪了,不敢撒謊,顫顫巍巍氣若游絲:“還沒開始……但我這就開始!師父,我這就開始!”

說著,她還真在自己身上翻找起紙筆來,“在哪兒呢,我好像忘記帶了……”

她不是忘記帶了。沈筠非常清楚地記得,來到忘憂谷那天沈蘅香沒有帶一件行李,隨身只有一個小荷包,說是溫齡賦給她的,想要什麽隨地隨買。

她根本沒想起來要寫嚴昭軼給她布置的神女論。

被嚴昭軼的突然闖入而打斷了的何羅魚覺得自己受到了無視,當即狂性大發,要找回被嚴昭軼奪走的視線。

“開始什麽!”嚴昭軼在沈蘅香的心中始終是不開心的、憤怒的、隨時隨地會大呼小叫的模樣,“你瞎嗎?看不見你身後有一只何羅魚嗎?”她素手一指莊時慶和宋子辰,嚇得兩人連忙恭敬立正,連莊時慶都不敢吐了,“還是你打算讓你兩個師侄去替你降伏妖獸?”

沈蘅香明白了嚴昭軼的意思,她要她做出一個小師叔的樣子來。現在沒有溫齡賦,也沒有錢奉商,只有一個看起來不會插手的薄瑾川,沈蘅香連嚶都不敢嚶一聲,撿起嚴昭軼扔過來的花神棍,抑制著心中的恐懼來到了張牙舞爪的何羅魚面前。

薄瑾川說過嚴昭軼去了北派捉拿丁默如,她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按照鮫王珠陣的愛好,這必然是它針對沈蘅香的弱點,幻化了一個嚴昭軼的虛影過來。

沈筠能看出,沈蘅香並不是個什麽都做不好的廢物,她能在風清門狼妖作亂的時候穩準狠地模仿嚴昭軼的劍勢,這說明她還是有兩下子的。但她又有太多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克服不了的弱點,那就是恐懼與懶惰。就連她自己內心深處都明白她在害怕些什麽,但就是寧願帶著這些恐懼戰戰兢兢地生活也不肯改過。

也許,這個大陣對沈蘅香來說並不是壞事。沈筠想,讓嚴昭軼把她逼出這麽一次,也許以後,她會變得勇敢一些。

“別傻站著。”大陣裏的嚴昭軼十足逼真,指點著沈蘅香的動作,有板有眼:“第七式,騰雲駕霧,先躲開它的觸手。”

沈蘅香無法思考,在跟著嚴昭軼的話照做的同時逐漸活動開了筋骨。雖然害怕,但真上了陣就絕沒有打退堂鼓的道理。何羅魚一根觸手掃過,沈蘅香下意識把花神棍往上一拋,自己仰身一個鐵板橋躲開這一擊,隨後花神落下,被沈蘅香穩穩接住,往前沖上三步給了何羅魚一個痛擊。

“漂亮!”看到沈蘅香的進步,沈筠忍不住歡欣鼓舞。然而誇獎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沈蘅香就遭到了其它觸手的偷襲。這怪物的手實在太多,沈蘅香只有一雙眼睛,在與何羅魚顫抖的過程中漸漸體力不支,喘著粗氣,咬牙堅持。

幸好,還有莊時慶和宋子辰加入了戰鬥,在嚴昭軼的言語指揮下,三人配合地進退有度,相得益彰。那魚妖雖然有十個身體,但終究只有一個腦袋。觸手一多,腦子就不夠用,十個身體毫無章法地追著三個年輕人舞得眼花繚亂,最後竟然把自己打成了一個結!

嚴昭軼調配得當,知道最終負責擊殺何羅魚的還得是莊時慶,便說:“沈蘅香,正面進攻不要怕!莊聽,動手!”

三人應聲行動,沈蘅香迎著腥風閉上了雙眼,周圍靜的只能聽到她自己的心跳,花神棍氣勢朝前,沖向何羅魚巨大的身體。

與此同時,莊時慶足尖輕點,踏在宋子辰的佩劍之上,被他用力往上一托,翻身躍上了何羅魚的頭頂,劍鋒朝下,深入腦髓!

何羅魚三層樓高的身體轟然墜地,沈蘅香頓時氣力盡洩,花神脫手,她自己也跌坐在地上。莊時慶把聽潮從何羅魚的腦殼中拔出,劍身上盡失紅紅白白的斑駁痕跡。她臟的眼淚都流了出來,忍者嘔意“噗通”一聲把自己摔進了河水之中,這水從前對她而言也是不幹不凈的,此刻卻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莊時慶的恐懼消失,沈蘅香卻心魔仍在。只見她回過頭去看嚴昭軼,臉上有些明媚的神采,是覺得自己表現的不錯,期待著得到師父的表揚。

但鮫王珠陣從不讓人失望。嚴昭軼繡口一張,率先吐出一聲冷笑,眼神輕蔑地看著沈蘅香:“我的飛山填海祖師爺啊,我還以為你已經無可救藥了,沒想到你居然能夠閉著眼睛沖向這條小魚,可真是讓為師為你感到自豪啊!”

這語氣明明是在說反話,沈蘅香的臉色刷一下慘白如紙,也不敢坐在地上,直接改成了跪姿,哆哆嗦嗦地聽師父訓話。

“我師姐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打遍仙門無敵手了!”嚴昭軼圖窮匕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此話一出,沈筠瞬間覺察出不對。《八百年》中有載,應溪上山那年已經過了十八歲了,而沈蘅香今年才只有十三歲,況且從薄瑾川的幻境來看,嚴楨和應溪的確不和已久,怎麽會用褒獎師姐的方式來打擊沈蘅香呢?更何況應溪乃是當世神女,莫說是沈蘅香,就連錢奉商、莊時慶這兩位弟子中的佼佼者也無法與之相比,為什麽偏要沈蘅香向應溪看齊?

“與其看你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不如我早早了解了你,免得丟我五雷山的臉,也可以讓你早早解脫。”嚴昭軼手中嚴罰一亮,黃澄澄的落日餘暉就灑在沈蘅香的臉上。

沈蘅香對嚴昭軼的懼怕程度是誰都沒能想到的,這倒黴孩子居然害怕她師父會殺了自己!場中人無不震驚戒備,這嚴昭軼雖然是假的,但誰知道鮫王珠陣能幻化出她多少本事,三個年輕人剛拼殺了何羅魚,要是再跟這個嚴昭軼打起來,誰生誰死還真不好說!

就在這是,宋子辰福至心靈,大聲對沈蘅香喊道:“小師叔!掌教師叔祖在風清門揍別人,你在仙愁嶺打妖怪,這個是假的。而且錢師兄偷偷告訴我,師叔祖她超在乎你的!”

沈蘅香如夢方醒,淚眼中嚴昭軼的身形逐漸消失不見,終於長出了一口劫後餘生的氣。

至此,危機全部解除。薄瑾川看見沈蘅香那麽失魂落魄的樣子,同情之餘還有點好笑,怎麽會有徒弟怕自己師父怕成這樣的,便上前關心道:“香香,你師父給你布置那什麽論真的一個字都沒寫啊。”

鮫王珠幻境是破了,但這個最大的隱患卻還在,薄瑾川貿然提起,沈蘅香嚶嚀一聲,算是默認了。

薄瑾川有些難以置信,想他那逆徒如此大逆不道卻也沒有拖欠作業不交的事情發生,不甘心又問了一遍:“別人都寫了就你沒寫啊。”

沈蘅香二次中箭,張了張嘴,淚已經掛在眼角了。

可能是自己久不管教弟子,問話的方式有些唐突,薄瑾川於是換了種方式,繼續問道:“為什麽不寫啊,是不喜歡嗎?”

“啊啊啊啊啊!”沈蘅香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這可把薄瑾川嚇壞了,這個上了年紀的年輕人說起瞎話來臉不紅心不跳的:“沒事沒事,不喜歡很正常啊,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愛上進,現在也不上進。”如果不是在薄瑾川的幻境裏親眼見過他因為輸給應子愈就發了瘋地折磨自己,沈筠他們幾乎就要相信他的鬼話,“人活一世,各有追求,幹嘛非要比別人強呢?師伯看你這樣就挺好,治治病,救救人,已經很不錯了,師伯很欣賞你呢。”

“大師伯……”沈蘅香淚眼婆娑,覺得和薄瑾川相見恨晚,既然如此志趣相投,不如以後當個忘年之交。

他二人正虛情假意志趣相投,這邊沈筠卻對宋子辰起了興趣,湊到他身邊問道:“小道友,蘅香怕師父,小莊怕汙臟,怎麽不見你怕什麽?”

“嗯?”宋子辰不明所以,“我要怕些什麽嗎?”

“你沒發現嗎?”江漣湊到沈筠背後,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居高臨下看著宋子辰,“這個陣就是怕什麽來什麽,我猜你這小師姐平常一定特別怕臟。”

“你猜對了,她還真是!”宋子辰先是恍然大悟,然後不由奇道:“咦,那我怎麽什麽都沒看到啊。嚴師叔祖跟何羅魚我也都挺害怕的,但她們也都不是沖著我來的。”

“這說明你根本不怕她們。”莊時慶把自己從河裏撈了出來,也圍了上去,研究起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子辰,“好好想想,你最害怕的是什麽?”

“我不明白,我為什麽非要害怕些什麽?”宋子辰撓了撓頭。

“笨蛋啊,我們已經破除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但是這個陣還是沒有破,那就只剩你了啊,只有過了你這關才能從陣裏出去啊。”

“嗷!原來如此。”宋子辰作恍然大悟狀,托起下巴來仔細想了一會兒:“有了!”

“是什麽是什麽?”眾人紛紛圍了上去,期盼著宋子辰給出最後的答案。

這廝一拍腦袋,極鄭重地說:“我怕吃不上飯。”

眾人一同嘆氣擺手,宋子辰著了急,“怎麽了嘛,民以食為天,吃不上飯我會餓死當然怕了!”

“怕而死你修什麽仙啊,笨蛋。”

“別鬧了。”一直沈默不語的汪翞此刻突然開口,“這傻小子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問題並非出在他身上。”

“你說誰是……”傻小子宋子辰被莊時慶在背後猛掐一把,悻悻然閉上了嘴。

“內個,”薄瑾川似乎有點忌憚汪翞,小心翼翼舉起了手,“我靈力還沒有恢覆,問題可能出在我身上。”

薄瑾川蒙在鼓裏,但汪漣筠三人卻是知道他靈力是如何受到禁錮的。除了薄瑾川之外,還有一個人沒有恢覆靈力,沈筠。

汪翞可不知道這些,還以為問題出在江漣身上。他對沈筠和顏悅色,對江漣卻素來是毫不客氣,語氣聽起來就有些像冷漠的質問:“江漣,你怎麽待的住的,這種情況下你還待的住?還是你覺得這樣挺好的,一輩子待在這個破陣裏就可以遠離外面你本該面對的一切?江漣,別告訴我你怕了!”

這話說給江漣,在沈筠聽來卻如同刀割一般,把他扒的血淋淋的。

沈筠,你怕了……

你怕前塵往事不如人意,怕生命中消逝的幸福再也無可挽回,怕失而覆得,更怕得又覆矢。因為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過去的苦痛,所以才會接受那杯忘憂蜉蝣酒,“永遠沈淪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再不遭受苦難折磨”……

可正常人誰他爹會喝那種東西!

仿若關竅打通,沈筠瞬間被帶回了飲下忘憂蜉蝣酒的那個下午。

潺潺清泉之畔,當年十三歲的沈筠緩緩睜眼,看到了那個餵自己喝下忘憂蜉蝣酒的那個女人。

她,赤裸裸生著一張神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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