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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修羅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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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修羅臺

沈筠一句話,讓兩個人魂飛魄散。江漣預備著交代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很快江漣就恢覆了理智。如果只是想這樣粗暴地劃清和汪翞的界限的話,那沈筠絕不會問自己曾經和他是什麽關系,只是因為明月樓一戰給他帶來的沖擊太大,才不得不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況且以江漣對沈筠的了解,他絕不是一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衛道士,不然也不會幫著庭堂向姜舜尋私仇了。

想到這裏,江漣鼓起勇氣道:“但還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對吧。”

“當然。”汪翞身上的傷口此刻還在流血,沈筠沒有折磨傷員的癖好,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好在你也沒有真的殺了誰。當務之急是怎麽從這個幻境中掙脫。”

江漣忙道:“除了我們三個之外,五雷山的那六個人應該也被卷入了陣中,只有我們都破除了心魔幻境,才能從陣中解脫。”

汪翞方才懸起的一顆心逐漸放下了一點,聽明白了江漣的一絲,便站起來,閉目感知了一會兒,確定出一個方向:“走吧,沿著河往下游走,有不少人。”

起先他一直泡在水裏,上了岸後面對沈筠而坐,現在站起來轉個身沈筠才發現他背後的衣服已經爛的不成樣子,條分縷析地掛出了一個非常灼人雙目的造型。

沈筠於是便站起來,正打算解衣服,江漣就心思活泛地猜到了他的意圖。

就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麽,江漣“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率先把自己外袍脫去,只著玄色裏衣,讓沈筠看著他把外袍給汪翞遞了過去。

汪翞也覺得後背冷颼颼怪丟人的,但一直礙於面子不好說,既然江漣主動伸手,他也就從善如流接了過來。穿衣服的動作拉扯到後背的傷口,舊傷未愈,新傷又來,任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這樣的折磨,但汪翞只是擰著眉,輕嘆了一聲。

沈筠自然不會捕捉不到他的異常,想到他這等絕頂厲害的人物,不知遭遇了什麽可怕的場景才會以那樣狼狽的姿態出現。他終究是心軟,控制不住地要向弱者施以援手,“汪翞?”沈筠試探著叫,有些別樣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你傷得很重,不如我背著你走吧。”

汪翞對風月情誼諸事,從來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學不到半分江漣在沈筠面前賣弄的精髓,意識不到這時一個應該把握的機會,只覺得堅強忍耐才是美德,竟不知這種心境恰恰與他心悅之人所愛的那種調調背道而馳。

“這點傷算什麽。”他的外形即便是放在女孩子裏面也是過於精致漂亮的,而這種形象往往引人遐想到脆弱和軟弱,故而汪翞始終執著於展示自己的強大和堅強,“不必為我擔心,我現在已經可以保護好自己了。”

他想告訴沈筠自己已經不再是小時候膽小怯懦任人擺布的自己,卻教沈筠會錯了意思,只以為是汪翞不願意接受這種親近的方式,便將目光投向了江漣。

以江漣對汪翞的了解,若是在平常時候還不好說,但在沈筠面前他就一定會逞那個強,把皮開肉綻筋損骨裂說成是“一點小傷”也不是不可能,便也不和他廢話,從善如流往他身前一蹲,“上來。”

“江漣,我不用人照顧。”

“汪羽京,沈筠讓我背你,就別跟我廢話了。”因為沈筠沒有背成汪翞,江漣心情不錯,語氣都輕快起來。

汪翞便不再說什麽,穩穩當當趴在江漣背上。

三人沿著河邊走了一會兒,身邊的景物在一瞬間換了樣子,起先是湛湛青銅天,蕭蕭枯草原,這會兒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高聳入雲的風清門牌樓之後,巍峨莊重的浮沈殿前,是一片空曠的廣場——登仙臺。

這是一個發生在五雷山內門的幻境,幻境的主人薄瑾川正拿著他的佩劍薄情和一名身穿白底茱萸紋道袍的年輕修士在半空中焦灼鬥法。

那名年輕修士健壯挺拔,身高六尺有餘直追七尺,身法利落,力拔千鈞,走的是沈筠從前遇到過的那些五雷山修士所沒有的強悍路數。

三人趕到時,看到的就是薄瑾川佩劍脫手而出,緊接著發出一聲驚駭的叫聲,如同身中箭矢的飛鳥,從數百米的高空跌落。

薄瑾川的幻境相較於汪漣筠三人來說過於熱鬧了,就好像那些臉上掛著豐富多彩表情的人才是這場噩夢的關鍵。

從雲頭跌落的薄瑾川此時已無還手之力,按照登仙大會點到為止的規矩,等他掉下來之後這局就是那名年輕修士贏了,輸贏雙方握手對拜,勝敗輸贏全不掛心。但就在此刻,人聲鼎沸,騷亂頓起。那名年輕修士並沒有就此收手,反而直追薄瑾川而去,手中佩劍從天向地劃出摧枯拉朽之勢,竟全然不打算收手!

“孽障住手!”

沈筠循聲望去,發出這聲爆喝的居然是以冷靜儒雅著稱,行事四平八穩的溫齡賦。白綾障目的他從觀仙臺上騰空而起,手中召喚出佩劍忘身,如箭矢般射向那名年輕修士。

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溫齡賦終究是遲了一步,看臺上一名衣著端莊而神色輕蔑的艷麗女修冷眼看著年輕修士重劍劈向自己的同門,只待他一擊得手,自己再下場發難。

然而就在此刻,人群爆發出一陣更大的喧囂,卻不覆之前的震驚之狀,而是歡呼、沸騰、喜出望外,眾人視線所終之處,一襲湛藍色衣袂迎風飄揚,藍色衣袖之下,女子素手並指如刀,指尖如有翻江倒海之力,將年輕修士的劍勢死死遏制在這二指之中!

她的身後,薄瑾川因驚悸過度而擴大的瞳孔逐漸回落,低頭掩面整理自己的儀容。

風雲甫定,衣袖飄落之後,眾人看到的是一張清麗絕塵的神女面。

沈筠突然想到被焚毀在西京城的那尊金身神女像,倒真切和應溪有幾分相像,卻多了幾分雕塑帶來的硬朗。

“師父!”沈筠認出了這名從人群中跑出來的修士。那時的吳景春比現在看起來年輕很多,面上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燦爛和稚嫩,在同屆的修士都靜觀其變不敢輕舉妄動的時候獨自一人沖出人潮,直奔那名一人定風波的藍衣女修,納頭便拜:“弟子吳翡,拜見師父!”

此人正是名滿天下,信徒無數的應香陵神女,五雷山第十六代掌門最寄予厚望的大弟子,應溪,應嵐清。

素手輕揮,揚袍舞袖,方才在那名年輕修士手中勢不可擋的寒光仙劍頓時氣勢萎靡,被應溪隨手擲到觀仙臺上。

佩劍“咣當”墜地,正如同年輕修士此刻的心情,是神思歸位後的茫然失措。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是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做出想要當眾殺死自己大師伯的行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因此也無言替自己辯解。

應溪既來,那麽要殺要剮,自然一切由她說了算。

吳景春見年輕修士不言,自己便急著替他辯解:“師父,師父!您不知道應家來人找你不到,就去見了師哥,要強行帶他下山。燕國亂了,他們要他回去為國效力,這事,這事溫師叔是最知道的啊!”他眼神懇切看向溫齡賦,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燕國亂成那樣,師哥他是心亂了,絕不是有心要傷大師伯的。師哥,師哥你快跟師父解釋……”

沈筠頓時驚駭,無論是坊間野史,還是《五雷仙山八百年》這樣的內門正傳,都以吳景春為五雷山第十八代首席大弟子,從未聽說過在他之前還有過什麽“師兄”,除了——《山禁》!

這時沈筠不免驚疑,自己從百川巷夾帶回來獵奇的那本陳年破書,藏匿在滑稽放蕩的情節之後的,究竟是碰巧和五雷山秘辛相呼應,還是真的在寫些什麽不可明說的往事。

幻境中吳景春心急如焚,卻有人還嫌收尾收的不夠慘烈。

方才隔岸觀火的那名美艷女修施施然走下登仙臺,一路上高聲說道:“他親師父溫齡賦都還沒有發話,你一個當師弟的就別急著給他開脫了吧。”

吳景春有個被從五雷山史冊中毀屍滅跡的師兄,這師兄居然還是溫齡賦的弟子。要知道,霍明心的第三個弟子沈嬰,即便沒有說明具體原因,《八百年》中也有“公元六百六十一年,棄徒沈嬰革出門墻”這樣的記載。

能在十八歲登仙大會上徹底擊敗大師伯薄瑾川,這名修士的天賦顯然已經直追被奉為神女的應溪。那麽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讓五雷山將這樣的一個天縱奇才徹底抹殺。

應溪行動如豹,目光如鷹,嚴厲地盯著面前無地自處的年輕修士,語氣中卻似乎有意避讓美艷女修的鋒芒,憤怒之餘竟還分神說了一句:“小春,帶你的師弟師妹們回去,這裏的事由為師和諸位長輩決定。”

“是,師父、師伯、嚴師叔、溫師叔,弟子告退。”吳景春不敢違抗師命,縱然心有不甘還是帶著沒看成好戲依依不舍離開的眾位年輕修士離開了登仙廣場。

此時的登仙臺,不亞於修羅場。嚴昭軼果不負仙門第一美人的煌煌盛讚,那張高傲冷艷至極的臉在沈筠看來只有讓他屢屢驚艷到的汪翞才可堪與之匹敵。只是美女偏愛臭臉,更偏愛和大師姐為難,陰陽怪氣地說:“師姐家裏的人當然是師姐自己決定,我們怎麽敢為難您的心頭肉。”

應溪家的人?沈筠的眼神在那兩張臉上飛快流轉,看起來居然還真是有些相似之處。

哪怕心胸寬廣如神女也受不了嚴昭軼三天兩頭言語刺撓,終於把眼神從年輕修士身上移開,轉過頭去用盡畢生涵養給了嚴昭軼一個“你有事嗎”的眼神。

這對師姐妹動輒一言不和,小則拌嘴,大則大打出手,這些年五雷山建築頻繁修繕絕大部分就是她二人時常“切磋”的緣故。

溫齡賦瞎子一個,在兩個頂頭師姐面前不好說話,薄瑾川畢竟是她們的大師兄,況且此事因自己而起,他必須得站出來說些什麽:“小昭啊,師哥我這個挨了打的還沒說什麽,你就別急著跟嵐清找不痛快了。”

眼看嚴昭軼又要發作,薄瑾川忙不疊說:“小春說得有道理,燕國發生那樣的事,你身為修道之人不說心懷蒼生,反而以此攻訐師侄。”他端起一副沒心沒肺的調侃模樣:“小昭,你可是齊國人,這麽做是不是有些居心不良啊。”

“我……”

不待嚴昭軼辯解什麽,一直保持沈默的溫齡賦終於開了口:“師姐,我也是燕國人,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嚴昭軼落了滿身不是,一時語塞,又羞又怒地看著應溪,居然還有些委屈模樣:“是我有意為難,還是他其心可誅,你心裏清楚。”

說罷便拂袖而去,剩下應溪嘆了一口覺得她荒誕不經的氣,苦笑道:“我能清楚什麽?”

沒了嚴昭軼這個攪混水的,溫齡賦終於可以以一個師父的身份代他徒弟請罪。

“子愈,你在登仙大會上百念叢生,鋒芒太盛。你師伯念你年幼,對你手下留情,你反倒目無尊長出手毫無顧忌,如不是師姐及時阻攔,恐怕你早就鑄成大錯!”他有心護短,著意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子愈,還不向師伯賠罪!”

應子愈卻是看了應溪一眼,她失望的表情讓他不堪重負,面容雖然年輕但因為疲倦而深陷的眼窩卻使他看上去多了許多不屬於少年人的城府和憂愁,向著薄瑾川,雙膝跪地。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如果不是薄瑾川的幻境中出現了這一場景,沈筠真的就要以為他一點沒把自己險些被年僅十八歲的師侄一劍劈死的事放在心上了,薄瑾川笑呵呵地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子愈蒙齡賦收入門下,師妹你親自調教,修為果然在十八代弟子中一騎絕塵。師哥我忝列門墻,自己修為不夠,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吶……”

在薄瑾川陡然變得嘆惋的尾音中,五雷山登仙臺上的一切都煙消雲散。漆黑的室內,只剩他一個,全沒了摔倒後爬起來還能呵呵一笑的樂觀,四肢緊縮如同穿山甲,縮在一個黑暗的角落,喃喃自語:“不如人,不如人……前有應嵐清,後有嚴昭軼……”他突然大放悲聲,悲極反笑,“你比不上師妹就算了,現在連一個剛滿十八的毛頭小子都差點把你殺了……薄瑾川!你這個廢物!”

這截然不同的兩幅面孔讓在場圍觀的三人都震驚不已。薄瑾川一貫用以示人的,都是一副和顏悅色,朗月風清的面目。所有人都佩服他一身無牽掛,萬事不過心的人生態度,就連薄瑾川自己都以為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豁達樂觀的人,直到這次登仙大會的慘敗。

這是一把利刃,把薄瑾川埋藏在心中不願意承認的一切都扒了出來。他雖然還能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面孔欺騙五雷山其他人,但他終於再也騙不了自己——他在乎,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放得下的人,他太急於確認自己是出眾的存在,所以他才會在嚴昭軼拱火的時候貿然答應下場和應子愈的比試。

自應子愈入門以來,修為突飛猛進,再精妙晦澀的功法都能一點就通,在仙門聲名鵲起,隱隱有趕應溪超嚴楨,直追當年被譽為“仙道第一人”的霍明心。

但他畢竟才十八歲,薄瑾川沒想過會輸給他,更沒想過會是這樣顏面掃地的輸法。於是歲月靜好的面具被撕得稀碎,他開始從頭重修,瘋狂打熬筋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

三個圍觀的人還來不及唏噓,就同時發現了薄瑾川的異常之處——他太清晰了。

沈筠看江漣時,他們分明的處在兩個世界,但薄瑾川此刻身體已經出了幻境,精神卻還留在方才的慣性之中,精神失常,氣脈亂走。

是走火入魔!

就在此刻,江漣將一片不知從哪裏摘來的竹葉放在唇間,吹了一曲冷意森森的陰魂小調,和方才沈筠在江漣幻境中聽到的完全一樣。

然後,薄瑾川發瘋更甚,仿佛察覺不到疼痛一般發瘋攻擊著自己。

“我得攔住……”

沈筠話沒說完,手裏突然接到被江漣推過來的汪翞,而江漣自己,已經如同箭矢射了出去,出手如電,一錘定音!

薄瑾川因為走火入魔攻擊地毫無章法,有修為的人要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阻止他都要費好一番功夫,可江漣卻在沈筠都來不及看清的時候僅憑快如閃電的體術就將薄瑾川一舉制服,右手綠光一閃,從薄瑾川的胸膛一進一出,就讓薄瑾川如同被一盆冷水澆透了的火焰,四腳朝天癱倒在地,再無覆燃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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