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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戰舒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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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戰舒蘭宮

茴香豆讓解陶能夠從睡夢中醒來,卻不能讓她徹底恢覆神智。於是她看到了一鍋燒滾了的沸水正“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數不清的薄刃刀片攤開擺放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桌子腿上掛著血跡,一直延伸到最後的墻邊,十幾道生銹的鐵鏈從墻上垂下來,每一個上面都用尖刺項圈吊死著一個女人。

她們全部都□□,眼球被勒的突出,身體上有或多或少的殘缺,有的被剝了皮,有的被砍了手,像屠宰場裏已經被料理好倒掛著售賣的豬,隨意面前的客人挑選。

解陶也看不清這些到底是豬還是女人,但她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頭最像她母親的豬,四條腿上都拴著鐵鏈,渾身上下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線,口中有一條白布緊緊勒著,被高高的掛起,像一只放飛的風箏。

在“肉攤”前挑選完畢的“客人”拿著一塊“肉”站到風箏的前面,甩手丟了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進燒滾的鍋裏,濺起水花一片。

人受到嚴重的驚嚇後就會爆發出驚恐的尖叫,這是每個正常人本能的反映。

但六年來和一個死人性命相連,解陶她大抵是不能算作一個正常的人。

仿佛被濺起的開水燙到,解陶瞬間把頭縮了回來了,身體緊緊貼在墻面上,目眥欲裂,用盡全部的力氣把自己的拳頭塞進嘴裏,撐到嘴角都開裂流血。

不能叫不能叫不能叫!叫出來就會變成風箏,變成豬!被“客人”剁碎了放進油鍋裏!

喉嚨裏突然有什麽東西不合時宜的往上湧,她嘔了幾下後再也忍不住,拳頭拔出來,滾燙的鮮血就從嘴裏和鼻腔裏噴湧而出,她跪在地上,血撒了一地。熱血嗆的人難受,解陶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兩手狠掐著自己的鼻子和嘴,整個人趴在地上沒章法地往前蠕動。

那個人聽到我的聲音了!她馬上就會把我抓過去!

啊啊啊啊啊!

一雙大手抓緊了解陶腋下,一把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解陶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又差點把自己捂得窒息而死,此刻大睜著一雙眼卻看不見來的人是誰。

“小陶!是我,小陶!”沈筠一只手把解陶抱在懷裏,另一只手顫抖著輕輕拍著解陶滿是鮮血的小臉,他被她嚇壞了,正手忙腳亂地要給解陶輸送靈力之際,忽然被一個人給按住。

沈筠的警惕性還不至於差到被人近身都一無所知的地步,但這只突然伸出的手卻讓他完全沒有察覺。令沈筠更沒想到的是,他回頭居然看到了江漣那張臉。

只見平常病如西子一樣的江漣面沈如水,手臂竭力做出一種沈筠從沒見過的動作,口中流出字節,舌綻春雷般有力:“無東無西,無南無北,何為四方,魂兮歸來!”說罷,便有深潭般幽綠的顏色盤在江漣掌間,被他一股腦全打進了解陶的身體。

劇烈地一下顫抖,解陶腦袋一歪,在沈筠的懷中沈沈睡去。

見識了江漣這一手,沈筠現在滿臉寫著“你不是凡人嗎”的震撼,只是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見江漣右手絞緊了自己心口前的衣物,臉色慘白如紙,突然就扶著墻跪了下來,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這樣子比解陶好不了多少,卻咬著牙對沈筠說:“把她放下,別管我,快去追那個女人!”

兩人方才的動靜,早就被那個紅衣女人聽見,現在裏面什麽動靜都沒有,可想而知她是聽見動靜自行跑脫了。

沈筠和錢徵心系解陶的安全,和開屏二人趁著夜色潛入大明宮中。從重明門到舒蘭宮近處,雖然看似無人把守,但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人眼看不到的地方,都埋伏著數不清的影衛,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通報給元明帝。把藍屏和易開安排在沿途之路上,有什麽異動就可以及時通知彼此。

走到半路上,沈筠和錢徵的存在引起了一名黑衣人的警覺,看身形,就是昨晚在明月樓行兇的那名刺客。錢徵於是自告奮勇引開刺客,讓沈筠快馬加鞭找到解陶。

江漣因為是凡人,又受了重傷十分虛弱,自然是留在了寶琳樓休養,此刻卻出現在這裏,沈筠心中有太多的疑問,但終究不是時候,於是狠了下心,把解陶靠墻放在江漣腳邊,自己沖過拐角去追那個紅衣女人。

沈筠走後,江漣忍著山搖海沸的疼痛,從腰間的小荷包裏摸出兩粒茴香豆,一粒自己吞下,然後小心地掰開解陶的嘴,用她口中殘留的血液慢慢化開另一粒,再順著食管流下去。

“他為什麽如此信任我呢?”江漣撐著墻壁發暈的時候腦海中無法克制地想:“我突然出現在這裏,他卻還是把解陶放在了我身邊,他這麽信任我,我卻要讓他失望了。”

茴香豆下肚,心口的劇痛漸漸平息,江漣抱起昏迷的解陶,雙手兀自顫抖,慢慢轉過拐角走進那間密室。

還以為是另有什麽暗道,沒想到孟殊桐簡單粗暴,居然直接在頭頂上頂出了一個大洞,又頂開了房頂逃脫。

孟殊桐求生如此心切,江不禁漣搖頭哂笑,走到解嫣面前。

孟裁縫手法嫻熟,動作也快,今晚一會兒的功夫就把解嫣身上腐爛破損的皮□□縫補補,拆拆換換,除卻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幾乎就是一具完美無缺的美人兒身體。

不愧是讓盛蛟魂牽夢縈這麽多年的人,解嫣即算是死了四年,被孟殊桐用各種東拼西湊來的人皮填補,容顏卻依舊完美無缺。眉心處的那顆痣,本來已經顏色暗淡,被孟殊桐用朱砂描補,竟然格外艷麗動人。

江漣大手一掃,把桌子上那些薄刃剪刀之類的都給弄到了地上,騰出空來把解陶放在上面,然後拾起剪刀剪斷了解嫣口中的白布,脫去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勉強全了她一點體面。

虎口扣在解嫣的下巴上,江漣擡起了她的臉,端詳了一會兒,輕聲一嘆。那些解豐不願想,盛蛟不知道,解陶想不通的事情,關於解嫣之死的真相,在江漣第一次發現孟殊桐以仙督的身份待在元明帝身邊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心裏串成了一個閉合的環。

孟殊桐殺了她,然後出現在解豐身邊,給了他唯一的一個選擇——解陶與解嫣血脈相連,用她的命,延續解嫣的生命。然後以給解嫣挑選足夠重鑄身體的皮肉為借口,孟殊桐就能夠在大齊境內毫不費力地獲得他想要的一切美麗的身體。

解豐也許想過解嫣的死有蹊蹺,也許也問過孟殊桐是否能讓自己和解嫣同傷共死,但這只狡猾心狠的畫皮鬼絕對不會同意,要是把解豐弄成了和解陶一樣弱不禁風的樣子,到時候坐不住大齊江山,他豈不功虧一簣?

目光停留在解嫣眉心那顆被強行鮮艷的痣,江漣仿佛已經一眼看穿了她的一生,看她出身天潢貴胄卻命如草芥,看她悲壯地反抗了自己的父親卻終究逃不開為人擺布的命運,看她和解豐一次次許諾,又一次次落空。

他看到解嫣,卻又不止看到解嫣。所以他嘆,嘆這一切醜陋與骯臟的身前,就頂著這麽一張美麗而脆弱的臉。

“解嫣,醒一醒。”聲音很輕,卻醍醐灌頂,解嫣猛地睜開了眼睛,不帶絲毫感情地看著江漣。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響,江漣知道解豐還有禦林軍馬上就會趕來,他沒有時間讓這對母女再見最後一面了。

把她的頭轉到了解陶的方向,江漣對她說:“多看看你女兒,現在我送你走,從今往後,她就自由了。”

解嫣盯著解陶,看見江漣的手掌被一圈幽綠色的光芒包裹,然後就這麽直直的伸入了解陶的胸膛之中。女孩沒有流血,連一絲動靜都沒有發出,安詳的像正在做一個好夢。但解嫣還是倍覺不安,掙紮著身體把鎖著她四肢的鐵鏈搖晃起來,看著江漣想讓他停手。

江漣此刻卻沒工夫照顧她的心情,一晚上連續兩次強行動用法力讓他的身體不堪重負,一顆心仿佛被漁網包裹著,現在正奮力縮緊阻止他動用體內的法力。

再也忍不住心臟快要被捏爆的那種感覺,江漣最後把手輕輕托在解陶那顆跳動著的小心臟下,幽綠色的光芒將解陶的心臟輕輕包裹,江漣轉過頭去噴了一口血,飛快地將自己的手從解陶胸腔裏抽出,立刻拔出自己腰間佩戴的匕首,跌也似地撲到解嫣身上,黑玉般的匕首深深地插進了解嫣的胸膛。

立時,解嫣那點被孟殊桐強行留在體內的殘魂,如沙飛散。

江漣方才在解陶心上施加的那層光芒蒙騙了長命鎖,當它發現血脈相連的兩人之中其中一個已經魂飛魄散的時候,另一個雖然沒死,卻讓它根本找不到在哪裏。

“江漣!小心!”沈筠的聲音突然出現,江漣一個激靈,飛快拔出解嫣心口的匕首,掩耳盜鈴般放進自己的袖中。

緊接著,一個人突然出現把自己轉了個身按在桌子上,和解陶並排躺在一起,是汪翞,伸手一抓,借著從解陶脖子裏薅走長命鎖的動作,偷偷拿走了江漣藏在袖中的匕首,毫不遲疑地從被孟殊桐開出的洞裏飛出去。緊隨其後追上去的,是提著風清劍的錢徵。

江漣這才放下心,四肢攤平躺在桌子上,終於可以專心致志假扮起他的病美人來。

沈筠掠過解嫣直奔江漣,也不知他看沒看到江漣從解嫣身體裏拔出匕首的動作,托起江漣的上半身讓他依靠在自己懷裏,小心翼翼地給江漣擦著方才吐出來的血,焦急但無奈,“薛顥帶人來了,我馬上帶你離開!”

也許是為了響應沈筠的話,下一秒一大群黑貍子就從轉角處沖了出來。倉促之間沈筠的視線迅速掃過解嫣全身,忍不住暗自驚嘆:“好美的女人。”

然後他看了眼頭上的星空,直接把江漣從桌上打橫抱起,一下子躍上了舒蘭宮的房頂。

江漣本不至於如此脆弱,但強行使用法力被反噬了兩波後,沈筠一個跳動就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亂顫,忍不住就伸手抓緊了沈筠的衣服,咬緊了嘴唇,疼的眼淚都流了下來,“你把我放下吧,我疼得難受,你帶著我走不遠的。”

把江漣放在這兒,落到解豐手裏,他根本沒命活著出來,沈筠看見他這麽難受,忍著心疼強硬道:“不行。”

沈筠說的不容反駁,江漣也就不再堅持什麽,只是突然覺得裹著自己那顆不會跳動的心臟的冰好像突然就融化了一點,化出來的水全變成了眼淚不爭氣地從他眼睛裏跑出來。江漣更抓緊了沈筠肩頭的衣服,把臉深深地埋進了他的胸膛。

沈筠在屋頂上急步奔跑,薛顥帶領的黑貍子在後面窮追不舍,而那名把人體當豬肉隨意擺布的紅衣女子卻在黑衣刺客的掩護下騰身而起,身體向月亮的方向飛快後撤,“沈筠!”她叫了一聲這個名字,認識了很久那樣大聲喊話:“解嫣已死,解豐頭一個要殺的就是我,然後就是你們這群多管閑事的小屁孩,還不快跑!”

繼而暢快地高聲朗笑,她瘋子似的,化成了一團火球在月亮前面燒的無影無蹤。

薛顥授意一半黑貍子去追蹤紅衣女子的去向,自己帶領剩下的一半繼續圍追沈筠江漣和錢徵。這些黑貍子在他的調動下紛紛取出弓矢,數不清的特質羽箭向沈筠射來,沈筠抱著江漣,和錢徵一起奔跑著,從房頂的另一面跳下,躲避這些箭矢。

一輪圓月當空,三人的身影飛快往重明門方向移動。

沈筠向外跑著,遠遠卻看見易開藍屏迎面往自己的方向跑來,身後跟著數不清的禦林軍和黑貍子。兩廂匯合,沈筠心念電轉,抓住錢徵強行把江漣送到他的手裏,“帶他走,找沈蘅香!”

“筠哥,要死一起,我們……”易開容易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事情緊急,沈筠重重給了易開一拳,讓他把倒黴話咽進了肚子裏,小聲怒道:“死個鬼啊,我要見陳廣!錢徵!出去撈我!”

錢徵後知後覺,繼而大為觸動,連他師父都束手無策的陳廣,沈筠居然就這麽決定去水牢見他。

易開眨了眨眼睛,烏龜腦壓根不會細想沈筠的話裏百出的漏洞,果斷聽從:“好,藍屏,你們走,我們斷後!”

數不清的黑貍子朝著五人撲來,沈筠不敢真傷了風清門修士的性命,且戰且躲,把錢徵擋到自己和易開的背後保護起來,不讓他和江漣直攖其鋒。

但是太多的黑貍子終究難纏,沈筠看見薛顥站在自己方才跳下來的地方,手中盤著兩個球狀物體,突然就朝自己這個方向投來。

屁股後面鼓鼓囊囊漲了起來,一條蓬松的巨大狐貍尾巴突然出現,沈筠擺尾掃了一周,逼退了一整圈的黑貍子,然後飛快卷起易開藍屏並錢徵,用盡了全身力氣把他們往重明門的方向丟了過去。

兩個圓球轉瞬即至,在半空中撒開了兩張巨大的網,兜頭罩了下來。沈筠被罩在這個不知道是用什麽東西做成的網下,擡頭居然看見了江漣,在另一張網裏被嚴嚴實實罩在地上!

這個天殺的在錢徵被卷住扔起來的時候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江漣,你為什麽……”沈筠想向江漣的方向挪得近一點,卻被著張該死的網緊緊包裹住,但凡動彈一下身體上就會傳來劇痛,只得認命地趴在地上。

就在剛才,快被沈筠扔出去的時候,江漣忽然就想到了那天下午,牽著周筍的手放開,他轉身和木棉花一起往冥鹿谷的方向跑去,而周筍去找不見了的汪翞,從此,就再也沒有了音訊。

一種巨大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江漣全身,他不顧疼痛,奮力伸手抓住了沈筠的手,另一只手不顧體面的伸到沈筠領口,用力扒開。

左肩膀上平整幹凈,皮膚白皙,沒有一道瘢痕。

沈筠看向江漣,從他眼中讀到了一種極盡悲傷的情緒——得而覆失。

……

解豐站在通往密室的轉角處,聽罷對作亂妖孽追捕情況的匯報,擡手屏退了左右。

深沈地幾下呼吸之後,解豐往前邁了一步,遠遠的看見解嫣的身體上,沒有被袍子遮住的地方,縫補著密密麻麻的黑線。想來刑部淩遲的酷刑也不過如此,他從前並非沒有用過比這殘忍百倍的手段對付自己的異黨,此刻卻仿佛被淩遲的人是自己,餘光只撇到一眼就猛然轉回了視線,以手撫胸,心中大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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