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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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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爹爹

貴澤村這間平素裏最不起眼的茅草房內,來自窮鄉僻壤的沈筠,靠做死人生意發家的江漣,還有屢被刺殺茍且偷生的春娘,三人占據了屋內僅有的三張凳子,而身為大齊王朝正經四品官員的嚴楹,卻被迫蹲在三人的包圍圈中。

“好了好了,我說就是了。”嚴楹護著腦袋蹲在地上,小聲咕噥:“平民無故毆打大齊官員,刺字流刑。”

嚴楹試探地站了起來,沒有遭到二人的反對,“其實這事兒吧,跟我關系不大。”他一屁股坐到屋內唯一的桌子上,把桌邊的春娘嚇得“啊”一聲險些掉凳,然後搖頭晃腦地扮起了說書先生:“始作俑者是盛蛟,盛意傾。”

盛蛟的父親盛清,當朝宰相,在宣武年間曾做過當今聖上的老師。

解豐比盛蛟年長八歲,可以說是盛蛟成長路上亦師亦友的引路人,甚至他迎娶黎陽公主時,還親自為他起了字,意傾二字足見解豐對他的重視與寵愛。

元明元年,解豐登基不久,就以謀反的罪名滅了李家滿門,把黎陽公主和當時的宣陵郡主,今天的蓮城公主接進宮中照顧。可不知是哪裏走漏的消息,宮裏竟然傳起了聖上和黎陽長公主的流言蜚語。

得位不正的不安讓年輕的帝王急於抹殺一切妨礙他名正言順的因素,這些因素裏,甚至一度包括李樂陶。在這種不安的驅使下,他急於證明自己是一位名副其實,才德兼備的帝王,這種感情趨勢著他做了一段日子勤政愛民的好君主,也趨勢他在元明二年一個平淡的黃昏,把盛蛟從太學叫到了內廷。

“聖上說要把黎陽公主嫁給我。”那時,盛蛟臉上還掛著少年人受寵若驚後獨有的稚拙,如獲至寶般對他的摯友嚴楹說:“黎陽公主!我小時候路過舒蘭宮見過她,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美。”

“黎陽公主怎麽了?”嚴楹看不慣他那副得意的樣兒,半含著酸:“她就是太陽公主那也嫁過人生過孩子了,我不喜歡。”

“誰要你喜歡。”盛蛟推了嚴楹一把,走到窗邊自己一個人美去了。他不光心裏美,他還要說出來:“我喜歡,我從小就喜歡。可惜我生得太晚,趕不上,當年讓她嫁給了姓李的。”

“還好蒼天有眼,收了那姓李的妖精。把這蘭花精魄,讓我得了……”

這份充滿了喜悅與忐忑的感情一直持續到了大婚的當天晚上。和黎陽公主第一次成婚時不同,這次的婚禮盛大而喜慶,除了揭開新娘蓋頭的盛意傾。

“娘……”

一個“子”子卡在喉嚨裏,盛蛟勃然色變,“你是誰?”

這個穿著嫁衣的女人,並非沒有冠絕西京城的容貌,但是少了眉心那一點朱砂痣,終究不是令少年人魂牽夢縈的蘭花精魄。

“弄錯了,一定是弄錯了……”盛蛟搖頭後退,一腳踹開婚房的門,“我去找聖上弄清楚……”

出了門,看見他爹站在院子裏,月亮大大的,照在院子裏,空落落的。

“爹!”盛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娶的是黎陽公主,”他回手指著他的婚房,裏面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女人,“那個,那個是什麽東西!”

“胡鬧。”盛清輕聲呵斥,敲了敲手中拐杖,“什麽什麽東西。她叫姜薇,你以後可以叫她苡寧,你的新婚妻子。”

“那黎陽公主……”

“她就是你的黎陽公主。”

盛蛟不解,但下一秒就想到了,今日良辰,不但黎陽公主二嫁,聖上也在今天冊封了一位貴妃,就是姓姜。

他忍不住笑了,這事實在荒唐,笑完便感覺到被戲耍了的憤怒,盛蛟質疑:“這怎麽行……他怎麽可以……”

“他是聖上。”盛清年邁,卻有金石之聲:“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不甘的兒子羞惱不已,看了他一眼,撇下婚房中這個同樣可憐可笑的女人,跑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盛清不知道,嚴楹卻知道。

這天嚴楹喝了個爛醉,本已經回家睡下了,睡夢裏卻擠進一張酒氣沖天討人厭的臉,那張討厭的嘴一張一合,對他說:“嚴楹,嚴可籯,我被人騙了。”說著說著,那雙永遠驕傲永遠志得意滿的眼睛破天荒湧出了眼淚,“我被人騙婚了。狗日的,嫁給我一個假公主,他把真的自己留下了,他羞辱我。”

兩個酩酊大醉的人,其中一個還是成親的大喜日子,就這麽抱著胡亂睡了一個晚上。

西京城到底不大,盛蛟嚴楹這兩個一直走得很近的人,時至今日,都擺脫不掉那晚斷袖分桃的緋色傳聞。

“嘶……”沈筠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感概這盛嚴二人實在是西京城的紅人,多少年前的桃色傳聞隔著崇山峻嶺傳到了一個名叫“蔔算子”的人耳朵裏,被冠以其他姓名編撰進了一本名為《西京艷史》的書中,然後被沈筠買回了忘憂谷,曾經日以繼夜,逐句研讀。

解豐和盛蛟,變相給對方戴了一頂相安無事的綠帽後,解豐又給盛蛟送來了一份大禮——送他當便宜老爹,不,小爹。

解豐雷霆手段,擺平了自己老子,卻擺不平這小小女子。因為李璋玉的死,解陶對他懷恨在心,兩年來從不開口主動和他說一句話。父女二人鬧得實在太僵,解豐沒辦法,也有些看著解陶就難免傷心的緣故,把她送到了有名無實的黎陽公主府,盛蛟手上撫養。

黎陽公主是假,這個蓮城公主倒是貨真價實,只是身體不好,動輒一副要死的樣子。一開始,解豐倒也常常出宮送些做父親的關愛,但始終不得好臉兒,長此以往便來的少了。只是每年正月十八,公主生辰時,便要接蓮城公主進宮一次,過段時間給再送回來。

解陶剛來公主府時,管盛蛟和嚴楹叫哥哥,管盛蛟他爹盛清卻叫爺爺,搞得老頭子哭笑不得,非揪著這小丫頭讓她改了。死了的李妖精把她養成了個十足的好姑娘,只是不待見解豐而已,對盛家所有人卻是打心底裏親近。久而久之,盛家也真把她當作自己家的女兒來看了。

解陶來到盛家四年,被接到宮裏一共六次,每次回來,身體情況都比去之前要更差,活像死了一遍。盛蛟何嘗不知解陶之所以這樣,就是她脖子裏,她親爹親手給她掛的那個長命鎖搞的鬼,但在皇權面前,容不得任何人不低頭,這把叫人償命的長命鎖,竟然也戴到了今天。

去年正月,宮裏把解陶送回來之後,盛蛟再也忍不下去,攜著他的“萬全之策”,逼嚴楹就範。

嚴楹姓嚴,五雷山掌教之一的嚴昭軼也姓嚴。嚴楹善於經營,就靠著這點虛無縹緲的勾連,即便嚴昭軼真的完全跟嚴家斷了來往,被嚴楹一番故弄玄虛,上趕著巴結攀附的,還是大有人在。

況且,盛蛟交游開闊,網中之魚泛泛不知凡幾,其中一條姓竇卻做了未央宮詹事的鹹魚,便有一個光燙的北宗主親舅舅——現如今丁貴妃的親大哥,丁默如。可丁默如不像嚴昭軼,入了仙門還對自己家族記掛不已,跟弄長命鎖的那批人穿的是一條褲子,找他幫忙,反倒會打草驚蛇。

幸而從嚴楹處,盛蛟得知當今仙門極富盛名的六指神算陳廣來到了西京城,打聽一個叫陳瀠的姑娘。西京城失蹤的姑娘,對他們兩個土著來說不難聯想到這姑娘八成是失蹤到姜嵩或者姜舜手裏去了。

但陳瀠的死活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陳廣,和他的多年摯交好友,身為風清門南派宗主,應香陵神女唯一弟子的——吳景春。

盛蛟曾經刻意接近過陳廣,透露出陳瀠可能是遭到了姜舜毒手的消息,想通過幫陳廣這個小忙換得他到府上一顧,他若能直接把長命鎖毀了最好,如若不能,就算是跟南派宗主遞一封信也好啊。

可這世上的道理並不總是那麽容易行得通。陳廣居然按捺不住,先殺蘇自修後殺小公爺,還很點兒背的被薛顥抓了個正著。眼看正月十八就要到了,盛蛟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該怎麽辦呢?”沈筠完全跟著嚴楹的節奏走了,附和著問。

“問得好!”嚴楹從供桌上躍下,大功告成似的:“欲知後事如何,就去太平坊的神女廟,讓盛蛟親自講給諸位聽吧!”

說完,嚴楹腳底抹油就要溜走,被沈筠拿住,“你來此,就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些?”

“對呀。沒能救出來董秋棠,我們總要確保春娘的安危。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兒碰見你們。”嚴楹嬉皮笑臉,“這位大美人的茴香豆對我們小陶很有用,我們想跟他要張方子,以後在西京城,在全天下合作開大藥房,當然要拿出點誠意來了。”

“大美人”這三個字,叫的當然是江漣,不好意思的卻是沈筠,好像自己晚上窩在被子裏咂摸的東西被人一語道破。

“那董秋棠呢,你能找到這兒來,一定知道她是怎麽回事吧。”沈筠連忙問道。

“董秋棠,她還是黎陽公主傳話,叫我們救的。”嚴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情深,現在還對公主念念不忘的。意傾本來找了一個女孩,在大婚當天假扮董秋棠把她換出來,誰知道那姑娘腦子裏有根筋搭錯了,楞是不走,還在大婚當天刺殺姜嵩,被路過的風清門帶走了。這下,我們也管不了了。”

他說的坦然,說的逼真,一副把假的畫皮鬼當成真的董秋棠的樣子。倒讓沈筠看不明白,春娘說她不認識畫皮鬼,嚴楹也一副不認識的樣子,那董秋棠,究竟從何得知與畫皮鬼做人皮生意的辦法的呢。

“讓他走吧。”“大美人”突然發話。

沈筠於是放開手,“什麽時辰?”他問和盛蛟見面的時間。

“今日申時,談完生意,大家一起吃頓飯。”

約定好了,二人便不再阻攔,放嚴楹逃命般離去。

“你真的相信嚴楹的話?”回明月樓的路上,沈筠越想越覺得蹊蹺。

“漏洞百出,信他就有鬼了。”

“你怎麽看?”

之前的矛盾仿佛已經翻了篇兒,江漣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仿佛兩人中間隔著什麽,說不清,道不明。

江漣並不是直性子的人,只把心事擱在一邊,倒真跟沈筠分析起正事來:“春娘說聖上跟公主反目,要殺她,嚴楹說公主拜托他們照看春娘母女,所以今天他才會來到貴澤村,才會遇上我們。可我卻覺得,嚴楹更像是來殺人滅口的,只是不巧撞上我們,才會改口說出那些。”

沈筠點頭,但不作聲——他有自己的想法。嚴楹來貴澤村固然可疑,難懂他江漣就不可疑嗎?一個金尊玉貴養尊處優的白皮兒公子,在西京城和董秋棠處了這麽多年的青梅竹馬,整個西京城居然沒有一個他的熟人。就連滅春娘一家的口時,也默認沒有江漣這號和她們家來往親密的存在。今天沈筠說春娘並不是第一次遭到刺殺,她並沒有否認,那又為什麽要冒著被殺的風險回到貴澤村呢?臨走時也並未見她帶走什麽東西。還有春娘對江漣那副又懼又怯的態度,哪裏像是丈母娘和女婿,分明像是欠錢的和債主。而且他對畫皮鬼,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沈筠故作惋惜狀,“只盼春娘那個在外地務農的兄長能夠將她收留過去,不然她一個人可怎麽辦呢。”

熟料江漣並不接招,直接拆穿了他:“怕不是你記錯了,我和秋棠那麽多年的感情,也不知道春娘本家還有親戚。”

“啊。”沈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說是自己記糊塗了。他笑,看江漣笑話似的,問:“照嚴楹的話,是天底下最有權柄的那個人要董秋棠的命,你這個仇怕是報不了了。”不久前他才問過這句話,可接下來兩人就因為江漣的話鬧得不歡而散,現在舊事重提,沈筠也想看看江漣會作何應對。

“嚴楹把那天的畫皮鬼當作是真的秋棠,我不信他說的,秋棠的死一定另有隱情。”他往往是淡然的,萬事不過心的樣子,說這番時卻變了一副表情,“這輩子最愛的人死了,我一定會讓傷害她的人血債血償,管他是人皇,還是惡鬼。”活像是換了個人。

有些自責,沈筠以為是自己提起董秋棠的死才激的江漣這樣,搜腸刮肚想找出些話來寬慰他。話還沒找著,紅香坊那邊卻鬧將起來,二人上前去看,只見是風清門的黑貍子押著十幾個少男少女從裏面出來,其中甚至包括沈筠和江漣第二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紅香坊前穿狐皮裘的那位。

江漣不知哪來對風情門的嫌棄之情,不願過去,讓沈筠去打探情況,自己站在對街等他。

正巧薛顥也在,沈筠便上前詢問。

薛顥見到沈筠,先是驚喜,聽到沈筠的問題後又面露難色,跟他小聲抱怨:“還不是畫皮鬼鬧得。去年年底,不知道從哪刮起了畫皮鬼的妖風,好多地方都說有畫皮鬼,查到最後卻都是些吃飽了撐的的人假扮的。但……”他四下看了一眼,防備有人偷聽,“那天從姜家抓回去的那兩個,其中有一個是真畫皮鬼。這種東西邪性無比,多少根基深厚的修士都栽在它們手上。而且畫皮鬼喜歡群居,有一只就難保沒有一窩。所以,但凡有什麽風吹草動,我們都得警戒起來,寧可錯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

最後這句話讓沈筠有點不舒服,看著這批被當作妖獸捆起來扔進囚車裏的人,沈筠擔憂的問:“抓了這麽多,怎麽知道他們是不是畫皮鬼呢?”

“這個簡單,”薛顥笑著一擺手,“畫皮鬼怕火,剝來的人皮是經不住燒的。”看見沈筠驚愕的神色,薛顥連忙解釋說:“不過你放心,不能完全確定的時候我們也不會隨便放火燒他們。”

“剝來的人皮最多穿一個月,一個月後皮肉皸裂,那群臭猴子身上掛著帶血的人皮,別提有多惡心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帶血的人皮”五個字從沈筠耳朵裏鉆入,游蕩進回憶中姜嵩辦喜宴的那個下午——沈筠破開房門,看見的不只是姜嵩和穿著董秋棠皮的鬼,還有一個驚慌失措的姑娘。

身上披著帶血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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