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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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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之外

“如果我非要去不可呢?”

姜嵩發喪的前一天晚上,黎陽公主府內,這位久不見人的“公主”,和她的駙馬盛蛟正在爆發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

“我再說最後一次,”盛蛟此時已經氣過了勁兒,四下無人只一個樓雪柳,他也就懶得偽裝,癱在堂屋中央的羅漢床上,“你現在是黎陽公主,不是什麽姜家的女兒。”

“公主”正對著羅漢床,站在房門大開的風口,眼見和盛蛟的談判走到了盡頭,深深地喘了幾口氣,撲上前去拿起踏上矮幾上籮筐中的剪刀,頂住盛蛟的咽喉。

脖頸一涼,盛蛟看看剪刀,有轉而去端詳“公主”,只覺詫異,卻並不覺得害怕。他甚至輕笑了一聲:“你又不會殺我,拿這勞什子做什麽?”

“公主”和盛蛟就這樣僵持了一陣,終究是敗下陣來,剪刀從盛蛟咽喉處轉移到了自己脖子上,“四年了……”,她說:“爹和姜舜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麽我不是不知道,我出不去公主府的門,可你,你和聖上為什麽也不阻止他們?我明白,爹一死,姜家的命就算是到頭了。所以這次無論你說什麽,我都非去不可。明天我出不去,那就讓我的屍體出去!”

說著還真就手上發力,雪落紅梅。

盛蛟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公主”手上的剪刀扔出老遠。

“好、好,好!”他不信“公主”敢傷他,卻知道她唯獨不把自己的命當命,氣急敗壞道:“我答應明天帶你去見你家人最後一面,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公主”到底還是仰賴於他,連連點頭:“你說。”

“不用裝作和你家人不認識的樣子,我需要讓一個人對你的身份起疑。事成之後……”盛蛟少有這樣頹廢的樣子,肩膀都垮下來。他忽然用一種又疑又慟的眼神看著“公主”:“我送你和你的弟弟妹妹,永遠離開。”

二人的爭執終於落下帷幕,樓雪柳躲在門扇後面,隔岸觀到野火燒盡,終於滿意地離開,來到公主的房間,把事情一五一十轉告給小公主和不請自來的嚴楹。

“嚴叔叔,讓姜夫人戴一個幃帽,姜家的人也認不出她,爹爹為什麽不讓她去呢?”解陶坐在嚴楹腿上,不解地擡頭問他。

“因為……”嚴楹剛要說,又耍了個心眼,問樓雪柳:“雪柳,你比公主大一歲,你肯定知道吧。”

“當然是因為姜夫人現在用的是長公主的身份,長公主身份高貴,姜嵩哪裏配得上她親自去看。”樓雪柳對答如流,毫不掩飾目光中的得色。

“說的沒錯!”嚴楹晃了晃腿上的解陶,對她說:“長公主身份尊貴,蓮城公主身份一樣尊貴,叫叔叔,折煞我啦。”

嚴楹本意是想逗她開心,誰料卻招了解陶不痛快,她把頭一扭,嘴一撅,很認真地說:“我討厭公主這個封號,討厭給我公主封號的那個人。”

普天之下敢說這句話的再沒有第二個人了。嚴楹對聖上和蓮城公主之間所知不多,想哄卻不知道從哪裏下嘴。

“嚴叔叔,”樓雪柳心明眼亮,趕緊說道:“明天也帶我們去看看熱鬧吧!”

姜家父子的惡名,哪怕是從來不怎麽出門的解陶也是聽說過的,因此對姜嵩姜舜都很討厭。雖不知道樓雪柳為什麽想去姜嵩的葬禮,但她始終習慣於附和雪柳,把她捧的像家裏的二公主一樣,因此也幫著一起鬧嚴楹:“嚴叔叔,我要求你了,帶我們去嘛。”

嚴楹哪當得起蓮城公主的一個“求”字,就這麽在她半是撒嬌半是威脅的攻勢下妥協了。

第二天一早,盛蛟帶著“黎陽公主”先行離開公主府後,嚴楹也帶著兩個小拖油瓶逛出去了。

許是他從小到大常去盛蛟家中吃喝玩樂,有時是甚至一住小半月,弄得盛家家仆把他當了半個主子。盛蛟尚黎陽長公主後,因為和這個假公主並無夫妻之情的緣故,嚴楹每每來此還是一切照舊,就連解陶都拿他當半個娘親。現在倒好,他一個外人,私自帶著公主和二公主出門,竟無一人出面阻攔!故此,嚴楹只好抱一個牽一個,悄悄墜在盛蛟屁股後面,帶著兩個小女孩玩起了假扮影衛的游戲。

他們沒跟著盛蛟他們進晉國公府,而是在附近找了家茶館候著,吃些點心茶水,等盛蛟出來了又做賊似的跟上去,直到盛蛟見到沈筠。

“一女……好幾個男的……”解陶貼在樓雪柳耳朵上問:“他們會不會就是錢徵和沈蘅香呢?”

“我覺得是。”樓雪柳望著藍屏,肯定地說:“不是仙女,怎麽會長這麽漂亮。”

正當時,沈筠和盛蛟說著什麽,突然就往她們所在的放向看過來,那眼眸,是如此明亮,如同黑夜明珠,救命稻草。兩個小女孩於是齊齊招手,向他笑了起來。

盛蛟借口公主不喜生人,只帶了沈筠和江漣二人回到了公主府。

聽盛蛟講明緣由,這鬧鬼的核心居然是在這位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的蓮城公主身上。公主自出生以來,便總是做噩夢,至於噩夢的詳情盛蛟並未細說。總之噩夢尚且能靠有安神作用的湯藥香包來調養,但近幾個月來,公主便頻頻被鬼怪纏身,要把她的魂給勾走一樣。

沈筠粗看了坐在羅漢床上的解陶一圈,發現她的確比旁人虛弱許多——不能久站,不能大口喝水,不能呼吸太冷的空氣,不能曬太久的陽光,簡直比瓷器還要脆弱,風一吹就會死的樣子。

但這小姑娘脆弱如此,留在身邊伺候她的,卻只有樓雪柳一人,身上唯一稱得上貴重的,也只有脖子裏的長命鎖。

今日嚴楹背著盛蛟偷偷帶解陶玩了幾乎一個上午,當時看不出兇險,回到家,被屋子裏的地龍一暖,她整個人就跟被烤化了的雪人一樣,汗涔涔的像是剛從湖裏撈出來,邊流汗還邊咳個不停,這麽小的孩子,居然像個肺癆鬼一樣咳出了血。

江漣比沈筠快一步,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裏掏出了一顆好似茴香豆類的藥丸,出手如電,直接塞進了解陶喉嚨裏面。

盛蛟險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要不是解陶很快就喘勻了氣,說她沒事了,盛蛟能當場就把江漣發落了。

沈筠蹲在羅漢床前,掏出手帕給解陶擦了擦額前的汗,對盛蛟說:“公子,還是讓你家小姑娘先去休息吧。”

“不是小姑娘,是蓮城……”

“不是!”解陶突然抓住樓雪柳,阻止她說出那兩個字,細聲細氣地反覆呢喃:“就是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她害怕,面前這個可能是唯一能救她命的仙長哥哥,要是知道了她的公主身份,會不會也和其他人一樣怕她像怕洪水猛獸一樣,對她敬而遠之。

沈筠伸手捧起了解陶頸間掛著的這把償命鎖,不禁疑惑——不戴珠飾,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弱到了連那點重量都撐不起的地步了,可為何還要戴這把的長命鎖。

這長命鎖不大,沈筠卻越看越覺得它像一只千斤的秤砣,懸在解陶細瘦伶仃的脖子上,懸著她的命。

如此一想,沈筠伸手就要摘掉這把長命鎖,而在場除江漣外的三人幾乎是同時出手阻攔。

盛蛟見狀,也覺得不妥,清了清嗓子,還是有些哽著:“這把長生如意鎖,是聖上欽賜,不可摘。”

聽了這話,沈筠更覺不可理喻,皺緊了眉頭。

江漣卻以為是沈筠不解內情,為他慷慨解惑道:“當今聖上重情重義,黎陽公主身子骨弱,無法撫育郡主,聖上就把外甥女過繼到自己膝下,封為蓮城公主,想來這把長命鎖也是特意向仙人求來,為公主保平安用的吧。”

身子骨弱那今日一早還十分有力地掙脫了盛蛟的手臂呢……

“公主您真的很像姐姐……”

姜舜沒大沒小的話陡然在沈筠耳邊炸響,長公主,姜姐姐,董秋棠,公主乳母……這幾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忽然間神奇地在他腦中串成了一個荒謬的圓,他突然沒頭沒尾地問江漣:“董秋棠是誰的女兒?”

江漣此刻卻默不作聲。

沈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要找到董秋棠的母親。

草草作別盛蛟,沈筠拉著江漣一路奔到永寧大街上,說話就要到城外去。

“貴澤村?”江漣故意掩著口大喘氣,作出一副虛弱的樣子,“你找秋棠的母親做什麽?”

“再不找就怕再也找不到了。”沈筠道。

沈筠臨走前突然問到董秋棠,盛蛟並不意外,但沈筠居然問的是董秋棠的母親,這可讓盛蛟懸了心。他是想借沈筠的手不假,可並不想為此牽連到自己身上。

盛蛟讓樓雪柳帶解陶回房休息,二人剛一走遠,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誰讓你帶她出去的!”

嚴楹只怕解陶死了自己罪責難逃,現在既然解陶無礙,他也輕松下來,從容應對:“與其最後不得不由你來告訴她,不如讓她慢慢地自己去了解真相。這是你告訴我的。”

“你難道不知道她身體成什麽樣子了?”盛蛟把桌案上的杯盞錘得叮咣作響,“風一吹就會死的主!”

“欸?”嚴楹連連擺手,“這你錯怪我了,我還真不知道啊。”

“小陶跟你這麽親,你就不能真的關心她一下。”

嚴楹跟盛蛟走得這樣近,卻始終叫人捉摸不透,他好似什麽都關心,卻又什麽都不在乎。

嚴楹避而不答,把話題引到樓雪柳身上:“我原也沒打算帶公主出去浪,她自己最初也沒想到要出去。”

盛蛟疑惑:“你什麽意思?”

“樓雪柳。”嚴楹難得正色道:“我知道她是你從盛家帶出來從小養大的,可奴才就是奴才,你未免把她寵的太過了。”

“奴才,”盛蛟自嘲一笑,“你我又何嘗不是聖上的奴才。”

“我跟你說正經的。”嚴楹三根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今天早上就是雪柳說想出去,公主才附和她要去的。那姑娘心思太重,公主又生性單純,我怕將來……要是有將來的話,公主會受她轄制。”

“你多慮了。”盛蛟並不想在樓雪柳的事上跟嚴楹糾纏,目光看向嚴楹不在的另一邊——這女孩的名字還是他給起的。

“我知道你想送客,”嚴楹站起來,叉著腰,“但咱們派去貴澤村的人回來了,方才有外人在就沒讓你見。”說完他也不等盛蛟說要不要見,直接拍了拍手,叫那名身穿粗布麻衣,頭戴草帽,莊稼人打扮的暗衛進來。

“可找到她二人的屍體了?”

暗衛單膝跪著,雙手抱拳,把頭深埋在臂彎中,搖了搖頭。

盛蛟和嚴楹見狀,不由得一陣心驚。

他曾經受命,親自派人前去暗殺董秋棠和她的母親,並把她的屍體分別埋在了貴澤村深處亂葬崗的大槐樹下和她們在貴澤村的家中。那天薛顥說新娘子和董秋棠長得一模一樣,後來確認這名新娘是畫皮鬼假扮的。當時他就懷疑董秋棠在槐樹下的屍體很可能被畫皮鬼發現了,又或者董秋棠根本是沒死,自己和畫皮鬼做了某種交易,而她的母親,自然也是生死難料。

“快去找,”盛蛟吩咐暗衛:“多帶幾個人,把西京城附近的幾個村子全翻一遍。一次不死我就再殺她一次,十次不死我就殺她十次!”

暗衛領命,瞬間消失不見。

嚴楹不由得擔心:“今早你帶夫人去姜嵩的葬禮,竇延傳出話來,聖上已經對你不滿了。要是讓他知道你連這件事情都沒做幹凈……”他垂眸,斟酌道:“之前你就算再得他喜歡,也不成了。”

“盡力而為罷了。”

“你不能這樣!”嚴楹壓低了聲音。他二人比鄰挨坐著,嚴楹把手肘點在桌上,向盛蛟放向湊近了,“聽我的,找個理由,讓她,”嗓子有些哽,“去了吧。”

盛蛟緩慢地把視線轉到嚴楹臉上,像是沒聽清,又像是第一天認識他。

“別告訴我你舍不得,”嚴楹放了狠話:“你該不會是動心了罷,盛意傾!”

在和“黎陽公主”大婚的當晚,嚴楹就問過盛蛟這句話,當時盛蛟的回答是憤怒且倨傲的。他盛家世代為官,父親官至宰相,一個荒草一樣的落魄女子,就算別在盛二公子的腰帶上都算是辱沒了他,罔論共白頭。

可今日,盛蛟卻是沈默的。他用另一句話回答了嚴楹:“我既然已經答應會送她和她的家人離開,就沒有人能改變我的決定。聖上也不可以。”

“那你就和聖上對著幹罷!”嚴楹憤然拂袖:“意傾意傾,他要是知道自己對你的重視與寵信還比不上一個下女,你就等死罷!”

“你去哪?”盛蛟問。

“去找那天殺的娘倆!”嚴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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