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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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裂谷
……墮落。
那是一整夜將過往愛怨都化為烈酒與火焰的抵死纏綿。
徐識音從身疲力竭的昏睡中醒來時，房間裏卻不見盛見譽的身影。
說不清那一瞬是怎樣的恐慌，連帶著靈魂一同失重。
徐識音張了張嘴想喊“見譽”，但他嗓子己經啞得幾乎發不出音節，他動了動酸僵的手臂，但手上的鏈子沒有解開，於是他只能徒勞地陷在這樣無力的慌悸裏。
一片焦蔫了花邊的花瓣從籠頂飄落下來。
——那些攀纏在金籠上的花藤枯焦了大半，薔薇艷紅的花瓣被碾壓後淩亂地散落在地，就像粉飾愛意的浪漫被撕碎踐踏，留下一片殘碎的屍身。
是他入籠自縛，但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那把懸頂刀真正落下來時，那極致的徹骨之痛既窒息又暢快。
心臟劇烈地抽疼，疼到呼吸不上來。徐識音目光失焦了片刻，然後便笑了，笑著笑著也如盛見譽昨夜般眼中沁出淚來。
他仍心存妄念地一直等著，等著他的愛人像電影轉折的劇情裏一樣帶著溫馨的笑突然出現，手裏拎著禮物或者別的什麽東西，調笑地告訴他這只是一場誆嚇他的惡作劇。
但太陽升起又落下，直到旭日再次攀上天際，盛見譽也沒有出現。
最後是家裏的傭人發現了他，那空熬的時間裏他才切實體會到了盛見譽當初那九天生不如死的難過，近乎將人覆滅的情緒潮汐比身體上的痛楚恐怖千萬倍。
但比那更甚的，是滿腔焚熾的不甘心。
如果，如果讓他再次找到盛見譽，他一定要將他折斷手腳拖到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用沈重的鎖鏈永遠……算了，徐識音強行遏止住陰暗的想法，痛苦地深吸了口氣。
他恍惚地走到家裏那間許久無人進入的琴房，在鋼琴前坐下來。
陽光灑在黑邃光潔的琴蓋上，鍍上柔和聖潔的純白光暈。徐識音不自覺地便想起從前盛見譽坐在這裏，微低著頭，指節在琴鍵上翩然躍動著，用絕美音符織一場靈動大夢的傲然樣子。
恍如昨日。
徐識音手輕覆上被陽光曬得極為溫暖的琴面，仁慈地想，等他找到再次跑掉的雀鳥，綁回來……給盛見譽身上種一顆定位的信號芯片，再放掉好了。
他怎麽能再因為私欲傷害禁縛他的愛人，往後盛見譽飛去哪裏，他便跟去哪裏好了。
琴蓋被打開，一封信函飄了出來。
是一封星寰娛樂與克麗斯國際樂團聯合舉辦的巡演會的邀請函，信函背面只寫著三個字——
“來找我。”
徐識音拿著邀請函的手都在顫抖，巡演會這一站地址在挪尼塞森，那座城市，是盛見譽三年前和他約定要去蜜月旅行的地方。
那裏有著永恒的冰川與極光，相愛的人可以將寫下的誓言封入冰魄投進那條存在千萬年的冰雪長河中，他們的誓約便將如恒長的星晝般不朽。
……
挪尼塞森只有冬日，蜿蜒的雪嶺是所有風景的幕色。
昏暗的天空飄起細絨似的雪花，這座城市中心最大的露天演出臺上，凡漾一如那日的視頻般抱著吉他，滿身孤獨地坐在舞臺中央——
“我會等極光如風暴傾覆雪嶺，我會等時空破開縫隙，奔跑逆行……”
安靜的演出會場，近乎所有人都屏息著。
像是與歌聲精心設計過一般，藍紫色的極光從雪嶺後的地極乍然升起，地磁的高能帶電粒子與大氣層原子沖撞，形成一條條漫射性的弧形光帶，將時空界壁豁開一道道幽邃的口子。
“你是我奔赴的星光與期許……”
所有的伴奏聲漸退，一道空靈如冰雪的鋼琴聲在這時加了進來，像聆聽點點星光匯聚。
一束聚光燈打在了盛見譽身上，光線極暗的演出臺中，身位錯落的凡漾和盛見譽像錯開了兩個時空，就如歌詞裏“無法觸摸，無法靠近”般，昭顯遺憾的宿命。
風雪靜默，星群在極光中流淌，萬物都在其下顯得格外渺茫。
聚光燈下的他們，也渺小如星塵。
徐識音的身影淹沒在浩大的粉絲人潮中，他看到結束演出的盛見譽和凡漾一同退場回到了舞臺後面的準備室。
附近有幾個舞臺承辦方的工作人員小聲議論著：“星寰娛樂真有財力，捧家裏小少爺出道，連克麗斯國際樂團都能請來。”
另一個回道：“克麗斯國際樂團會出席這種層次的演場會，完全是靠盛見譽老師的面子好嗎，這不是光有錢能辦到的事兒。”
“別的不說，那凡漾唱得還挺有感染力，難怪盛見譽老師那麽欣賞……”接話的那人被一道怯生生的聲音打斷——
“你好，請問演場會的準備室怎麽走？”楚遂站在那群工作人員面前，禮貌小聲地問道。
工作人員把他當作粉絲，面上一譏：“那種內部的地方，怎麽可能隨便讓你……”
他的話又再次卡斷在了嗓子眼裏，因為一身耀眼白色西裝的盛見譽走進前場沖楚遂揮了揮手：“小遂，這邊！”
楚遂眼睛微亮，正要沖盛見譽走過去時，肩膀被一只熟悉的手搭上，他側過頭，看到了徐識音。
盛見譽一笑：“人齊了啊。”
徐識音站在原地，眸光顫爍：“我還以為……”
盛見譽在眾人圍觀下緊緊擁抱住徐識音，他西裝禮服上的一對鴿血紅寶石領扣光芒璀璨，那是徐識音戀愛一周年紀念日送他的。
不止於此，盛見譽身上餘下所有的小飾品都是當初那顆聖誕樹上被楚遂精心設計改造的小禮物。
“以為什麽？沒有丟掉你，我只是先來挪森尼塞赴小凡演唱會的邀約，順便準備準備度蜜月。”盛見譽聽到了身邊幾乎無限連拍的快門鍵，笑著吻了下徐識音，“今天這裏不是我的主場，接下來的旅途才是。”
在炸耳的起哄尖叫聲中，徐識音找回些冷靜問道：“小遂……為什麽會在這兒？”
“路上說，先出發去奧若拉小鎮！”盛見譽一手挽過徐識音的胳膊，一手扣牽住楚遂的小手，像所有的幸福完整且尋常的家庭一樣，“一家三口，旅行要整整齊齊。”
奧若拉小鎮是挪尼塞森離極光最近的地域，它在世界地圖上被稱為“地之極”，因為在小鎮的邊緣有一道冰川大裂谷，裂谷的對岸是極光滿布的天幕。
它像是世界的盡頭，人類群居探索的最終之地。
敞篷越野車在不限速的寬闊公路上疾馳，盛見譽將油門踩到底後松開了方向盤，他雙手伸出了車外，自由的風從他指縫間掠過。
天上的極光與星群離他們越來越近。
在小鎮下車的時候楚遂整個人都是軟的，盛見譽笑容明燦地將他往懷裏一撈：“嚇到了？”
楚遂搖了搖頭，雖然手軟腳軟，但他捂了捂瘋狂跳動的心臟，認真說：“很快樂。”
徐識音面色有些白，看起來也在努力適應。
盛見譽帶著他們進了小鎮的一家樹洞餐廳，從巨大的樹頂洞形窗向外看是一望無際的雪景，一戶戶別致的小木屋在雪地中亮著暖白的燈光，像人間煙火融入精靈雪境。
是寒冷與溫馨的氛圍沖撞。
“這家店的景色不錯，炙烤馴鹿肉和蜂蜜羊排口味也是小鎮的top，昨晚找小凡和陸皓宸推薦的。”盛見譽搓了搓楚遂凍得冰涼的小手，見半天捂不熱，索性往徐識音懷裏揣。
徐識音溫熱的大手也覆了上來。
楚遂看了看徐識音，又看了看盛見譽，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發光。
他縮了縮身子，甚至企圖把手抽回來。
徐識音突然問：“送去的婚禮請柬是被楚家攔下了嗎？沒有到你手上？”
“不是，他們……給我了。”楚遂捏住了徐識音衣角，超小聲地說，“抱歉舅舅，你們的婚禮我很想來的，但是出了點意外沒能趕得上……”
“楚邃不想來？”徐識音明了。
“沒有，他……最後還是讓我回格爾蘭了。”楚遂替楚邃解釋了句。
“然後這沒趕上婚宴的小呆瓜就在家大門外邊兒站了大半晚上。”盛見譽猛得拍了拍楚遂腦袋，“別墅的傭人前天夜裏都被你遣走了，他進不來又聯系不上我們。”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瞧見他時，他身上被夜裏濕寒的霜氣弄得整個人都濕漉漉的，我都快心疼壞了。”
徐識音看向楚遂，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吃了頓極富特色的挪尼塞森美食後，三人才正式往那如人間秘境的冰川大裂谷趕去。
景點在冰谷崖邊十米處就用高高的鐵索攔著，不少人圍在鐵索欄附近去拍裂谷對岸的絕美星空，冰谷海撥偏高處有一條開放的鐵索棧道，不過倒沒有幾個游客敢走上去。
“想去看這世界最震撼的星穹嗎？”盛見譽笑瞇瞇地引誘道。
徐識音已經知道盛見譽想上那條通向黑暗未知的棧道了，只有已經被眼前的浩瀚星幕迷花眼的楚遂喟嘆地發問：“這……還不是最震撼的嗎？”
旁邊有個金發碧眼的攝影師接了話：“這處裂谷是陸地上已知的最深深淵，科研隊只探測到了海拔以下3500m，但那並不是它的極限，沒有人知道再往下是什麽，從那條向下彎墜延伸到對面冰崖的棧道上去，向裂谷的中間位置走，擡頭能看到兩側高聳的冰川谷崖分割星穹。”
“如果你們有膽量，走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帥哥，一會兒可以麻煩幫我們拍幾張照片嗎？”盛見譽指了指懸停在半空的航拍無人機，用著不太熟練的挪尼塞森語說著。
那個攝影師詫異地挑眉：“當然可以，但別走得太深，棧道400m向後是禁止游客通行的。”
踏上棧道的那一瞬，楚遂頭皮一緊地雙手撐住了欄索。
腳下是望不到盡頭甚至聽不到物體落地聲的萬丈深淵，帶著噬人的魔力，像是看一眼靈魂都會跌墜深陷進這片黑暗巨獸的口中，粉身碎骨。
“小遂別害怕啊，你可以的。”走在前面的盛見譽聲音有些顫抖的亢奮，他笑著，分出一只手想去牽楚遂。
但楚遂實在挪不動步子，本能的恐懼將他鑿釘在原地，他根本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甚至連退回到崖邊都做不到。
“別往下看。”徐識音沈穩的聲音傳了過來，他伸手捂住了楚遂的眼睛，“深呼吸。”
盛見譽的手握住了楚遂的一只手：“來，跟著我走，相信我。”
楚遂隨著盛見譽的牽引，小心翼翼地將步子往前挪了一寸，但只一寸，就又止住了。
他實在，實在是沒有向前邁步的勇氣。
屏蔽掉接收危險警示信號的視覺感官，腦海裏就完全縈繞著方才那一瞬間將整個人都吸攝進去的黑暗畫面，他幾乎快不能自主呼吸。
盛見譽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讓小遂上來就挑戰這種強度果然還是有些勉強了，要不你回冰崖邊上等我們？只是來都來了，好可惜啊……”
楚遂已經快聽不清盛見譽的話了，在恐懼將他徹底淹沒之前，他腦海中響起一道讓他足夠信任的聲音——“擡頭。”
命令式的，卻支配著他幾乎卸掉了心理上負擔的所有恐懼枷鎖。
楚遂深吸了口氣後壓下輕微的顫抖，他輕輕拂開徐識音捂他眼睛的手，擡起頭，將目光鎖在了和腳底深淵一樣具有心神沖擊力的浩瀚星宇上。
“你就盯著天上，然後握著棧道的欄索一點點往前邊挪吧，沒出息的家夥。”楚邃譏笑著，“回頭是不許的，總不能因為你嚇得快尿褲子了這罕見美景就不看了。”
楚遂並不語言反駁，只牙一咬，像是證明給楚邃看一樣，盯著對崖扶著欄索大步地往前走……如果忽略他發顫的雙腿的話，倒是走得很堅定很有氣魄。
“好棒。”盛見譽手搭上徐識音的肩膀，看著楚遂的背影，誇讚道，“小遂很有潛力嘛，比以前的你勇敢多了。”
這個時候還要被拉踩一下的徐識音無奈失笑，他牽起盛見譽的手往前走：“可你能把懦夫調.教成勇士。”
一直深行到棧道近三分之一的距離，棧道中設了一道用冰碑雕刻的禁行牌，天上絢爛的極光折射在冰碑上，讓它像極了一塊鎮守時空界壁的魔石。
楚遂瞳光都被它映亮，他呢喃著說：“好適合許願。”
盛見譽伸手虛覆在冰碑上，隔兩厘米的間距依舊能感受到了傳入手掌神經末梢的冰寒氣：“總覺得還應該先念念什麽誓願的咒語。”
“什麽咒語？”徐識音手蓋在了盛見譽手背上。
“比如——”盛見譽緋眸閃爍笑意，他手翻過面與徐識音十字相扣，“我愛你。”
像是咒語生效，天際劃過一顆明亮的流星，緊接著第二顆第二顆，來自未知星系的流星雨瞬間鋪滿整個夜空。
“這句魔咒會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逝嗎？”徐識音聲音微啞地問。
“不會。”盛見譽斬釘截鐵地回答。
因為，冰河山川，極光流星……永恒的，短暫的，都聽見了。
愛意與誓約，在闊曠的冰谷回響。
楚遂有所動容地擡頭——這個棧道上能看到冰川大裂谷的正面，裂谷狹長得望不到邊際，割據星穹形成“一線天”，星幕之下，兩側高聳的冰崖如那塊冰碑一樣映射著極光的斑斕光段，像切身走入了極光之中。
那實在是，窮盡一切語言也無法言訴的震撼。
盛大的流星雨在天上劃出一道道星軌，墜落在那於極光中流淌的萬千星群中。
“不許願嗎？小孩。”楚邃突然問。
“我沒有願望。”但楚遂眼中盛著從未有過的奪目亮光。
“真的嗎？”楚邃聲音帶著難以揣度的笑，“再給你次機會，畢竟魔石和流星不能應許的願望，也許我能替你實現呢。”
“比如，讓我永遠消失？”
“許願真的會實現嗎？”楚遂小聲問，這句話他甚至說出了聲。
楚邃說：“或許呢？”
楚遂想了想，將手覆在冰碑上，認真道：“那我，想要一顆深淵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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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識音從身疲力竭的昏睡中醒來時，房間裏卻不見盛見譽的身影。
說不清那一瞬是怎樣的恐慌，連帶著靈魂一同失重。
徐識音張了張嘴想喊“見譽”，但他嗓子己經啞得幾乎發不出音節，他動了動酸僵的手臂，但手上的鏈子沒有解開，於是他只能徒勞地陷在這樣無力的慌悸裏。
一片焦蔫了花邊的花瓣從籠頂飄落下來。
——那些攀纏在金籠上的花藤枯焦了大半，薔薇艷紅的花瓣被碾壓後淩亂地散落在地，就像粉飾愛意的浪漫被撕碎踐踏，留下一片殘碎的屍身。
是他入籠自縛，但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那把懸頂刀真正落下來時，那極致的徹骨之痛既窒息又暢快。
心臟劇烈地抽疼，疼到呼吸不上來。徐識音目光失焦了片刻，然後便笑了，笑著笑著也如盛見譽昨夜般眼中沁出淚來。
他仍心存妄念地一直等著，等著他的愛人像電影轉折的劇情裏一樣帶著溫馨的笑突然出現，手裏拎著禮物或者別的什麽東西，調笑地告訴他這只是一場誆嚇他的惡作劇。
但太陽升起又落下，直到旭日再次攀上天際，盛見譽也沒有出現。
最後是家裏的傭人發現了他，那空熬的時間裏他才切實體會到了盛見譽當初那九天生不如死的難過，近乎將人覆滅的情緒潮汐比身體上的痛楚恐怖千萬倍。
但比那更甚的，是滿腔焚熾的不甘心。
如果，如果讓他再次找到盛見譽，他一定要將他折斷手腳拖到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用沈重的鎖鏈永遠……算了，徐識音強行遏止住陰暗的想法，痛苦地深吸了口氣。
他恍惚地走到家裏那間許久無人進入的琴房，在鋼琴前坐下來。
陽光灑在黑邃光潔的琴蓋上，鍍上柔和聖潔的純白光暈。徐識音不自覺地便想起從前盛見譽坐在這裏，微低著頭，指節在琴鍵上翩然躍動著，用絕美音符織一場靈動大夢的傲然樣子。
恍如昨日。
徐識音手輕覆上被陽光曬得極為溫暖的琴面，仁慈地想，等他找到再次跑掉的雀鳥，綁回來……給盛見譽身上種一顆定位的信號芯片，再放掉好了。
他怎麽能再因為私欲傷害禁縛他的愛人，往後盛見譽飛去哪裏，他便跟去哪裏好了。
琴蓋被打開，一封信函飄了出來。
是一封星寰娛樂與克麗斯國際樂團聯合舉辦的巡演會的邀請函，信函背面只寫著三個字——
“來找我。”
徐識音拿著邀請函的手都在顫抖，巡演會這一站地址在挪尼塞森，那座城市，是盛見譽三年前和他約定要去蜜月旅行的地方。
那裏有著永恒的冰川與極光，相愛的人可以將寫下的誓言封入冰魄投進那條存在千萬年的冰雪長河中，他們的誓約便將如恒長的星晝般不朽。
……
挪尼塞森只有冬日，蜿蜒的雪嶺是所有風景的幕色。
昏暗的天空飄起細絨似的雪花，這座城市中心最大的露天演出臺上，凡漾一如那日的視頻般抱著吉他，滿身孤獨地坐在舞臺中央——
“我會等極光如風暴傾覆雪嶺，我會等時空破開縫隙，奔跑逆行……”
安靜的演出會場，近乎所有人都屏息著。
像是與歌聲精心設計過一般，藍紫色的極光從雪嶺後的地極乍然升起，地磁的高能帶電粒子與大氣層原子沖撞，形成一條條漫射性的弧形光帶，將時空界壁豁開一道道幽邃的口子。
“你是我奔赴的星光與期許……”
所有的伴奏聲漸退，一道空靈如冰雪的鋼琴聲在這時加了進來，像聆聽點點星光匯聚。
一束聚光燈打在了盛見譽身上，光線極暗的演出臺中，身位錯落的凡漾和盛見譽像錯開了兩個時空，就如歌詞裏“無法觸摸，無法靠近”般，昭顯遺憾的宿命。
風雪靜默，星群在極光中流淌，萬物都在其下顯得格外渺茫。
聚光燈下的他們，也渺小如星塵。
徐識音的身影淹沒在浩大的粉絲人潮中，他看到結束演出的盛見譽和凡漾一同退場回到了舞臺後面的準備室。
附近有幾個舞臺承辦方的工作人員小聲議論著：“星寰娛樂真有財力，捧家裏小少爺出道，連克麗斯國際樂團都能請來。”
另一個回道：“克麗斯國際樂團會出席這種層次的演場會，完全是靠盛見譽老師的面子好嗎，這不是光有錢能辦到的事兒。”
“別的不說，那凡漾唱得還挺有感染力，難怪盛見譽老師那麽欣賞……”接話的那人被一道怯生生的聲音打斷——
“你好，請問演場會的準備室怎麽走？”楚遂站在那群工作人員面前，禮貌小聲地問道。
工作人員把他當作粉絲，面上一譏：“那種內部的地方，怎麽可能隨便讓你……”
他的話又再次卡斷在了嗓子眼裏，因為一身耀眼白色西裝的盛見譽走進前場沖楚遂揮了揮手：“小遂，這邊！”
楚遂眼睛微亮，正要沖盛見譽走過去時，肩膀被一只熟悉的手搭上，他側過頭，看到了徐識音。
盛見譽一笑：“人齊了啊。”
徐識音站在原地，眸光顫爍：“我還以為……”
盛見譽在眾人圍觀下緊緊擁抱住徐識音，他西裝禮服上的一對鴿血紅寶石領扣光芒璀璨，那是徐識音戀愛一周年紀念日送他的。
不止於此，盛見譽身上餘下所有的小飾品都是當初那顆聖誕樹上被楚遂精心設計改造的小禮物。
“以為什麽？沒有丟掉你，我只是先來挪森尼塞赴小凡演唱會的邀約，順便準備準備度蜜月。”盛見譽聽到了身邊幾乎無限連拍的快門鍵，笑著吻了下徐識音，“今天這裏不是我的主場，接下來的旅途才是。”
在炸耳的起哄尖叫聲中，徐識音找回些冷靜問道：“小遂……為什麽會在這兒？”
“路上說，先出發去奧若拉小鎮！”盛見譽一手挽過徐識音的胳膊，一手扣牽住楚遂的小手，像所有的幸福完整且尋常的家庭一樣，“一家三口，旅行要整整齊齊。”
奧若拉小鎮是挪尼塞森離極光最近的地域，它在世界地圖上被稱為“地之極”，因為在小鎮的邊緣有一道冰川大裂谷，裂谷的對岸是極光滿布的天幕。
它像是世界的盡頭，人類群居探索的最終之地。
敞篷越野車在不限速的寬闊公路上疾馳，盛見譽將油門踩到底後松開了方向盤，他雙手伸出了車外，自由的風從他指縫間掠過。
天上的極光與星群離他們越來越近。
在小鎮下車的時候楚遂整個人都是軟的，盛見譽笑容明燦地將他往懷裏一撈：“嚇到了？”
楚遂搖了搖頭，雖然手軟腳軟，但他捂了捂瘋狂跳動的心臟，認真說：“很快樂。”
徐識音面色有些白，看起來也在努力適應。
盛見譽帶著他們進了小鎮的一家樹洞餐廳，從巨大的樹頂洞形窗向外看是一望無際的雪景，一戶戶別致的小木屋在雪地中亮著暖白的燈光，像人間煙火融入精靈雪境。
是寒冷與溫馨的氛圍沖撞。
“這家店的景色不錯，炙烤馴鹿肉和蜂蜜羊排口味也是小鎮的top，昨晚找小凡和陸皓宸推薦的。”盛見譽搓了搓楚遂凍得冰涼的小手，見半天捂不熱，索性往徐識音懷裏揣。
徐識音溫熱的大手也覆了上來。
楚遂看了看徐識音，又看了看盛見譽，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發光。
他縮了縮身子，甚至企圖把手抽回來。
徐識音突然問：“送去的婚禮請柬是被楚家攔下了嗎？沒有到你手上？”
“不是，他們……給我了。”楚遂捏住了徐識音衣角，超小聲地說，“抱歉舅舅，你們的婚禮我很想來的，但是出了點意外沒能趕得上……”
“楚邃不想來？”徐識音明了。
“沒有，他……最後還是讓我回格爾蘭了。”楚遂替楚邃解釋了句。
“然後這沒趕上婚宴的小呆瓜就在家大門外邊兒站了大半晚上。”盛見譽猛得拍了拍楚遂腦袋，“別墅的傭人前天夜裏都被你遣走了，他進不來又聯系不上我們。”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瞧見他時，他身上被夜裏濕寒的霜氣弄得整個人都濕漉漉的，我都快心疼壞了。”
徐識音看向楚遂，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吃了頓極富特色的挪尼塞森美食後，三人才正式往那如人間秘境的冰川大裂谷趕去。
景點在冰谷崖邊十米處就用高高的鐵索攔著，不少人圍在鐵索欄附近去拍裂谷對岸的絕美星空，冰谷海撥偏高處有一條開放的鐵索棧道，不過倒沒有幾個游客敢走上去。
“想去看這世界最震撼的星穹嗎？”盛見譽笑瞇瞇地引誘道。
徐識音已經知道盛見譽想上那條通向黑暗未知的棧道了，只有已經被眼前的浩瀚星幕迷花眼的楚遂喟嘆地發問：“這……還不是最震撼的嗎？”
旁邊有個金發碧眼的攝影師接了話：“這處裂谷是陸地上已知的最深深淵，科研隊只探測到了海拔以下3500m，但那並不是它的極限，沒有人知道再往下是什麽，從那條向下彎墜延伸到對面冰崖的棧道上去，向裂谷的中間位置走，擡頭能看到兩側高聳的冰川谷崖分割星穹。”
“如果你們有膽量，走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帥哥，一會兒可以麻煩幫我們拍幾張照片嗎？”盛見譽指了指懸停在半空的航拍無人機，用著不太熟練的挪尼塞森語說著。
那個攝影師詫異地挑眉：“當然可以，但別走得太深，棧道400m向後是禁止游客通行的。”
踏上棧道的那一瞬，楚遂頭皮一緊地雙手撐住了欄索。
腳下是望不到盡頭甚至聽不到物體落地聲的萬丈深淵，帶著噬人的魔力，像是看一眼靈魂都會跌墜深陷進這片黑暗巨獸的口中，粉身碎骨。
“小遂別害怕啊，你可以的。”走在前面的盛見譽聲音有些顫抖的亢奮，他笑著，分出一只手想去牽楚遂。
但楚遂實在挪不動步子，本能的恐懼將他鑿釘在原地，他根本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甚至連退回到崖邊都做不到。
“別往下看。”徐識音沈穩的聲音傳了過來，他伸手捂住了楚遂的眼睛，“深呼吸。”
盛見譽的手握住了楚遂的一只手：“來，跟著我走，相信我。”
楚遂隨著盛見譽的牽引，小心翼翼地將步子往前挪了一寸，但只一寸，就又止住了。
他實在，實在是沒有向前邁步的勇氣。
屏蔽掉接收危險警示信號的視覺感官，腦海裏就完全縈繞著方才那一瞬間將整個人都吸攝進去的黑暗畫面，他幾乎快不能自主呼吸。
盛見譽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讓小遂上來就挑戰這種強度果然還是有些勉強了，要不你回冰崖邊上等我們？只是來都來了，好可惜啊……”
楚遂已經快聽不清盛見譽的話了，在恐懼將他徹底淹沒之前，他腦海中響起一道讓他足夠信任的聲音——“擡頭。”
命令式的，卻支配著他幾乎卸掉了心理上負擔的所有恐懼枷鎖。
楚遂深吸了口氣後壓下輕微的顫抖，他輕輕拂開徐識音捂他眼睛的手，擡起頭，將目光鎖在了和腳底深淵一樣具有心神沖擊力的浩瀚星宇上。
“你就盯著天上，然後握著棧道的欄索一點點往前邊挪吧，沒出息的家夥。”楚邃譏笑著，“回頭是不許的，總不能因為你嚇得快尿褲子了這罕見美景就不看了。”
楚遂並不語言反駁，只牙一咬，像是證明給楚邃看一樣，盯著對崖扶著欄索大步地往前走……如果忽略他發顫的雙腿的話，倒是走得很堅定很有氣魄。
“好棒。”盛見譽手搭上徐識音的肩膀，看著楚遂的背影，誇讚道，“小遂很有潛力嘛，比以前的你勇敢多了。”
這個時候還要被拉踩一下的徐識音無奈失笑，他牽起盛見譽的手往前走：“可你能把懦夫調.教成勇士。”
一直深行到棧道近三分之一的距離，棧道中設了一道用冰碑雕刻的禁行牌，天上絢爛的極光折射在冰碑上，讓它像極了一塊鎮守時空界壁的魔石。
楚遂瞳光都被它映亮，他呢喃著說：“好適合許願。”
盛見譽伸手虛覆在冰碑上，隔兩厘米的間距依舊能感受到了傳入手掌神經末梢的冰寒氣：“總覺得還應該先念念什麽誓願的咒語。”
“什麽咒語？”徐識音手蓋在了盛見譽手背上。
“比如——”盛見譽緋眸閃爍笑意，他手翻過面與徐識音十字相扣，“我愛你。”
像是咒語生效，天際劃過一顆明亮的流星，緊接著第二顆第二顆，來自未知星系的流星雨瞬間鋪滿整個夜空。
“這句魔咒會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逝嗎？”徐識音聲音微啞地問。
“不會。”盛見譽斬釘截鐵地回答。
因為，冰河山川，極光流星……永恒的，短暫的，都聽見了。
愛意與誓約，在闊曠的冰谷回響。
楚遂有所動容地擡頭——這個棧道上能看到冰川大裂谷的正面，裂谷狹長得望不到邊際，割據星穹形成“一線天”，星幕之下，兩側高聳的冰崖如那塊冰碑一樣映射著極光的斑斕光段，像切身走入了極光之中。
那實在是，窮盡一切語言也無法言訴的震撼。
盛大的流星雨在天上劃出一道道星軌，墜落在那於極光中流淌的萬千星群中。
“不許願嗎？小孩。”楚邃突然問。
“我沒有願望。”但楚遂眼中盛著從未有過的奪目亮光。
“真的嗎？”楚邃聲音帶著難以揣度的笑，“再給你次機會，畢竟魔石和流星不能應許的願望，也許我能替你實現呢。”
“比如，讓我永遠消失？”
“許願真的會實現嗎？”楚遂小聲問，這句話他甚至說出了聲。
楚邃說：“或許呢？”
楚遂想了想，將手覆在冰碑上，認真道：“那我，想要一顆深淵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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