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第七十二章

江蓼亭聽見金流意的詢問,卻只是疲憊地笑開,緩緩說道:“再執著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我不想再堅持了。”

這是江蓼亭第一次說放棄,金流意難道還不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嗎?即使被打得半死,她依舊執著著想找緋雲,即使眾叛親離,被千萬人所不解,甚至背上了數以萬計的罵名,她都不在乎,就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人。

就連他擋在前面她都沒說過放棄。

這時候說放棄,又是什麽意思?

金流意難以理解,他死死地盯著江蓼亭,試圖在她身上看出個一二來。

但江蓼亭輕輕一笑,垂下眼眸掩蓋了所有的落寞。

金流意便一字一句問道:“對方生性良善,家庭美滿,所以你放棄了對嗎?”

江蓼亭不知如何開口,她輕輕搖頭,似乎心意已決。

可金流意卻接著追問:“那是對方位高權重,你惹不起,所以怕了?”

江蓼亭也聽出了金流意話語中的諷刺,她沒有應答,轉頭沈默地看向金流意。

金流意卻哼笑一聲,無奈道:“你還是不願意說嗎?一開始你一意孤行,除了夏無燼之外,連我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麽,現如今你又固執己見地放棄,不願意和我說原因何為。江蓼亭,這就是你說的讓我相信你嗎?”

在這麽尖銳的質問下,江蓼亭的身形卻更加寂寥,她低著頭,輕聲道:“現在你不用死,別人也不會為你而死,應該感到高興,不是嗎?”

金流意卻再也忍不了她這副神態,他仰天冷笑兩聲,高聲問道:“當真是為此嗎,那你怎麽不敢和我說實話?”

江蓼亭身形一僵,擡頭問道:“什麽實話?”

“你怎麽不告訴我夏無燼找到的人是洛塵星!”金流意說著這話,寬大的衣袖重重一拂,桌上的杯盞應聲落地,清脆又驚人的聲音隨之傳來。

“你都知道了?”

金流意看她這模棱兩可承認的話,忍不住笑道:“怎麽,現在不想再瞞著我了,如我不問,你想瞞我到什麽時候?”

江蓼亭心裏疲憊到了極點,她的心情比金流意沒有輕松一絲一毫,聽到金流意的質問,她只低聲說道:“我覺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會活著,不是嗎?”

“都會活著?他是你師兄,我又是你什麽人,知道我非死不可的時候,你從來沒放棄過緋雲,怎麽知道是他,你就說了放棄?你真是令我看不透……不,我現在為你不恥,為了緋雲,你殺了那麽多人,甚至計劃著殺我,怎麽到了你師兄你就猶豫了?是因為他陪你長大嗎?那小時我有沒有救過你?難道是我做錯了嘛!”

金流意怒不可遏,也只因為現在的匪夷所思,他當初明明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心情,卻因為江蓼亭和夏無燼的離開而再次被打破。

他跟在兩人身後,當然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麽,那是救百姓於水火的洛塵星,他幫村民們趕走妖精,不惜逗留在村裏幫著修葺房屋。

洛塵星是好人,他躬身親力親為,他樂善好施,他匡扶正道,降妖除魔,這誰都知道。

而金流意也沒錯過當時江蓼亭見到對方是誰之後大吃一驚的模樣,她渾身顫抖地站在原地,卻不敢再上前一步,費盡心思確認了印天跡的確在洛塵星身上後,江蓼亭急火攻心暈了過去,這才耽誤了那麽多天。

金流意全都看見了,可惜江蓼亭還想瞞著他,為何瞞著他,難道是怕他對洛塵星動手嗎?

金流意可以對天發誓,他對洛塵星根本沒有那種念頭!

事到如今,他也只剩下最後一個願望,他只想活著。

可江蓼亭卻再次騙了他。

他是可以被放棄的,而洛塵星不可以。

多少的日夜陪伴、同衾共枕,都在洛塵星面前化為泡沫,原來他當真比不過洛塵星。

可明明是他先救了她,是他先愛上的她,難道曲折的愛就不能個好結果嗎?

金流意真的分辨不清了,他透過淚眼,看到了江蓼亭模糊的人影,她正朝著他走來,神情焦急喊著他的名字,似乎想要困住他。

金流意卻只想逃離這一切,他躲避著她的觸碰,步步退縮,直到退到了角落,退無可退。

似乎有人在哭,是誰在哭?不清楚了,他什麽都不清楚,他只想忘了這一切,做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

而江蓼亭在看到金流意扭曲著縮在角落裏的身影時,她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她不明白這一切為什麽會那麽錯綜覆雜,像是有人給她降下的懲罰,明明她只是想救人而已,代價卻是要她犧牲自己的愛人,非此即彼,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

所以她放棄了,她對不起緋雲,對不起金流意,也對不起死在她劍下被她用來鋪路的亡魂。

也許這麽多年來的執著就是個笑話。

為此江蓼亭的生活都變成一團糟,她和金流意之間的也有了無法再修補的裂痕。

而好在這一次金流意沒有選擇離開墜京樓,畢竟真的要離開的人似乎是江蓼亭,而她竟然也厚臉皮地住了下來,雖然兩人房門緊閉,拒不見面,但共處一樓,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就是最好的。

江蓼亭忍不住在思考金流意到底在想什麽,她知道自己這次是她疏忽,她有過錯,但總歸他們都能活下來,也許這已是最好的結局,他應該會想明白的。

至於夏無燼……他在江蓼亭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便決絕地轉身離開。

其實他和江蓼亭,誰也不欠誰的,搖光盞的線索斷了,找到緋雲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誰知道呢,也許夏無燼某天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的新發現。

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麽一天。

在閉門不出十來天後,金流意終於有了動靜,他緩緩開門從房間裏走出來,此時江蓼亭正坐在院子裏,見到他的身影,便下意識地站起來迎接他。

金流意有氣無力地朝她露出笑意,似乎是終於卸下心防。

在兩人一起坐在院中後,他終於開口和她講話。

“前幾日是我沖動了,抱歉。”

他這麽一說,兩人反倒生疏起來,可江蓼亭怎麽好意思說別的呢,她只揮揮手:“我也有錯,是我考慮不周,這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金流意聽完這話,不動聲色地朝她看來,繼而問道:“決定好了?當真如此的話,不會後悔嗎?”

江蓼亭頓了頓,無奈地笑開:“以前我從來不相信命運,也不相信天意,沒想到讓我碰上了這麽難分難解的糾葛,只能說,天意如此,再怎麽不平,都得放棄。”

這話從江蓼亭口中說出來實在是太過陌生,她一臉平靜,金流意卻聽得手指輕輕顫抖。

本來他還有很多話想說,看到這樣的江蓼亭,反而說不出來了。

江蓼亭背負的不比他少,甚至更加沈重,那是她心心念念了多久的緋雲,雖然很多時候金流意也懷疑過緋雲是否還存活在世間,但真的看到江蓼亭放棄的那一刻,他竟然有種天塌了的感覺。

而從他的態度軟下來後,兩人的關系才又慢慢恢覆正常,起碼看起來表面是正常的。

江蓼亭從來沒再主動提起過緋雲,而金流意也沒再提起過洛塵星。

他們就這麽繞開江蓼亭人生中很重要的兩個人,這麽自欺欺人地過著平靜的日子。

這樣就是對的嗎?金流意不甚清楚,也沒再去深入思考過。江蓼亭在回到墜京樓時下了決心,而他也在打開那扇門時做了決定。

在某個尋常的午後,他們一起用完膳,在院子裏感受了一下初夏的太陽後,金流意忽然說了句:“晚上來我房間。”

江蓼亭聽完一楞,隨即笑開,她怎麽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兩人吵也吵了那麽久,修覆關系又用了那麽長時間,也是時候應該用另外一種方式相愛了。

嗯……不過江蓼亭覺得這種事情不需要特意挑晚間的,反正這墜京樓是他們的,無人打攪,自然是何時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可兩人剛剛重歸於好,該遵守的規定自然要遵守。

她午後小眠,打發時間,又心不在焉地讀了兩篇詩集後,才終於捱到了晚上。

江蓼亭收拾衣裝,不好意思地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才小跑著出發。

可惜金流意的房門卻不解風情地緊閉,房內黑燈瞎火,實在是令人郁悶。

江蓼亭長舒一口氣,站在門口輕輕叩門:“樓主……”

在她喚了兩三聲後,回應她的卻只有寂靜,難道金流意是想讓她自己走進去,江蓼亭有些迷糊,卻還是選擇推開門。

門裏卻空無一人,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片,隨著穿門而過的微風飄在地上。

江蓼亭心中疑惑,伸手把信紙給撿了起來,上面只有簡單三個字:瞭春臺。

這三個字猶如驚雷乍響,江蓼亭難以置信地捂住口唇,卻擋不住發自胸腔的痛苦的悲鳴。

瞭春臺,多麽明媚朝氣的名字,只可惜是生長在慈海中央,一座不祥的空中樓臺。

多少喪失求生欲望的人從這裏跳了下去,小小的瞭春臺下不知堆了多少冰冷的屍骨。

金流意為何會去這種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