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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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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林簡正式從港城那家設計院離職的時候, 森林公園的項目正好落地竣工。

他其實是算好了時間,提前三個月向總部打了離職申請,為此, 兩名設計院的副總和人事部總監還特意從港城飛到內地,和他進行了一次長達三個多小時的面談, 企圖能為公司留人留才。

但是林簡的態度溫和又堅定,並主動提出來,自己會將他在設計院任職的三年間所有的設計畫稿全部留給公司, 進行所有權背書轉移, 且不會在港城其他任何一家設計院二次就職。

這樣大的誠意和讓步, 即便是公司高層也無話可說,於是等到森林公園竣工後的第三天, 林簡順利拿到了離職申請的批覆。

沈恪知道林簡順利離職後曾經笑著問過他:“為什麽要把那些手稿留下, 畢竟都是你的心血之作。”

彼時沈恪是來接人的, 林簡正在園區公寓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 由於森林公園項目的原因,他在這間小公寓裏也生活了兩年多, 來時只隨身攜帶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可真到了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即便是他這種購買欲和對生活物欲都很低的人, 這兩年竟然也林林總總的置辦了這麽多東西。

唔, 其中還有一部分是沈恪的。

林簡聽他這樣問, 將手裏的那幾件襯衫裝進收納袋, 放在行李箱中後,才擡頭看了沈恪一眼, 動動嘴唇,隔半秒, 卻說:“不是你教我的麽?”

沈恪坐在沙發上,正在替他整理筆記本電腦和一些專業書,聞言眉角稍稍揚了一下,而後便低低笑出聲來。

“真的記得這麽清楚啊。”

應該是林簡當年還在讀初中的時候吧。

那時的少年剛剛升入初中,象征性的結束了童年時期,從一個單純無憂的圈子裏稍稍向由一群敏感覆雜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組成的小社會裏邁進。

彼時的小林簡性子太過於冷漠疏離,除了沈恪,幾乎很少搭理別人,但同時,孩子又太過於優秀耀眼,這樣的男生乍然走進初中那個小團體裏,必然會成為所有老師的心尖寶,但同時,也必然讓很多剛剛萌生了“同性相斥”和“領地意識”的臭小子們不舒服。

林簡可以不在意這些,但是作為家長的沈恪來說,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稍加提點。

於是在初一上學期剛開學不久,沈恪就找了機會,說要和他“聊聊”。

那時的林簡還沒有生出後來那些離經叛道的念頭,還處在一個對沈恪單純盲目地搞個人崇拜的時期,所以對他說的話簡直是言聽計從。

而沈恪也不多說,只是告訴他:“做人留一線,如果可以,盡量避免和任何人直接發生矛盾或是沖突,你要在懂得露鋒的同時,也要懂得藏鋒。”

十二三歲的小林簡坐在沙發上,眉眼間還依稀存著一點幼時的稚氣,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恪,問:“……什麽意思?”

“舉個例子吧。”沈恪教孩子從來不愛像別的家長那樣說大道理,反而習慣於讓林簡自己在現實發生的事例中自己去體會,這樣總好過比將成年人的間接經驗強行灌輸給孩子要好一些。

沈恪說:“比如你的身邊現在有三種人,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可以歸類進去。”

“一種是很喜歡你的人,一種是很討厭你的人,另一種則是不喜歡也不討厭,對你無感的人,如果之前你由於鋒芒太勝或是不懂得讓步而和這些人發生過沖突,那麽現在,你預備競選班長,這些人會怎麽對你?”

林簡想了想說:“喜歡我的老師不會有什麽,但是不喜歡我的會更加不喜歡我,不過還有對我無感的那撥人,選誰都一樣,所以……大概率是選得上?”

孩子眼中凈是單純和認真,懵懵懂懂的樣子看得人心尖發軟。

沈恪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輕聲說:“那有沒有另外一種情形呢——原本喜歡你的人會因為你的恃才放曠或者傲慢無禮而失望,不喜歡你的人則會因為和你發生過沖突而更加不喜歡你,至於原本中立的那一派,你一個大招使出來,幹脆直接把他們推到了對立面上,又變成了不喜歡的陣營成員了,所以……大概率是選不上?”

那時候的小林簡直白又驕傲,可以說完全沒有想過這種發展可能,一時間瞪大了眼睛,楞楞地看著沈恪。

當年也才二十出頭的小叔叔就一個沒忍住,伸手捏了捏孩子雪白的臉頰,逗他說:“這是嚇傻了麽?”

青年帶笑的眉目溫沈柔和,聲音清朗好聽得宛如山澗川流的清泉,小林簡楞了半晌,鼓著臉不情不願地別開他的手,低聲說:“那你教我。”

“也沒什麽好教的,提個醒而已。”沈恪笑道,“還是那句話,無論什麽時候,最好做人留一線,不單單是為了日後好相見,同時也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

“小孩兒,這只是我比你多走過十幾年的人生道路中,稍稍總結出來的一點經驗,但更多的,還需要你自己去實踐、去感受。”沈恪說,“而我能做的,也僅僅是先你一步走你未曾走過的路,碰你還沒來得及碰過的壁,然後再將比你先得到的一點人生經驗,轉過頭告訴你,不為別的,只為你能少走一點彎路,未來的人生能多一點順遂和坦途。”

從小到大,沈恪對林簡說過的話不算多,也從不像別的家長那樣長篇大論,但大多數都是在教他一些很有用的道理,每每都會讓林簡醍醐灌頂幡然悟徹。

也就是從那次沈恪說過之後,林簡再與同學們相處時,就慢慢地不再那麽“不接地氣”,雖然清清冷冷的性格沒辦法從根上改變,但無論是初中還是到了高中,身邊的老師和同學們在聊到林簡時,都會誇讚一句少年風姿,溫其如玉又卓爾不群。

一晃,就過了這麽多年。

*

林簡離職後的那段時間裏,迅速接到了很多家內地設計公司向他拋來的橄欖枝,無一不是酬勞豐厚,薪資優渥。

尤其是林簡之前屬意接觸過的那家,除了高薪之外,還承諾在技術研發方面,給林簡絕對的自主權。

然而,林簡剛剛結束了職場生活並不急於再次入職,而是查看了一下自己銀行卡裏的存款餘額後,心安理得地渡過了一段很清閑的日子。

畢竟從到國外求學開始,他這些年過得都太緊繃了,像是一顆不眠不休的陀螺,無人揚鞭自奮蹄,甚至對自己的要求到了苛刻的程度。一直到現在,終於可以稍微松一松弦,放自己一晌自由時光。

而自從一年前他在曾經的家裏找到沈恪後,兩個人就又重新搬了回來。

雖然嘴上不說,但是他和沈恪兩個都是極其念舊的人,所以搬回來後,家裏的裝潢沒有動,只是默契地開始用新的瑣碎的生活剪影,將沈恪刻意留下的曾經的痕跡重新覆蓋,在這間溫柔鄉安樂窩中,再度鐫刻上陪伴的時光印記。

就像他們還會有很長的,更好的餘生一樣。

林簡難得給自己放一段這麽長時間的假,於是在他二十五歲生日前的某一晚,沈恪忽然提議:“要不要去旅行?”

書房裏的溫度和濕度常年恒定,林簡穿著一身柔軟棉質的睡衣窩在那個大號的懶人沙發裏,翻過手裏的一頁書,才擡頭看他一眼,口吻閑閑地說:“旅行?去哪兒啊?”

“哪裏都可以吧。”沈恪合上手裏的那本《設計心理學》,問,“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沒有。”林簡看書時非常認真,反而顯得對某人的提問有些敷衍,語調淡淡地回答說,“這麽多年一直在外面跑,現在終於安定下來了,哪裏也不想去。”

他從小就是這副樣子,嘴上說的只是心裏想的一半,而悶回去的,必然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那部分。

君如暖房我如蘭,此處有你即心安。

“這樣啊……”沈恪並不強求,只是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提醒道,“那留在家裏過生日也行,到時候爸媽應該又會從國外回來,給你搞一個隆重的生日慶典,唔……還有點期待了。”

話音剛落,之間剛才還淡然如斯的青年“刷啦”一聲合上了書,瞬間從柔軟的靠墊裏坐直了身體,目光寒涼地盯著沈恪好半天,但隱在發梢後的耳廓卻悄然紅了起來,半晌過後,終於從唇縫中蹦出一個字來:“……去!”

畢竟和沈老爺子與叢婉親自操辦的生日宴相比,還是和沈恪旅行要清靜得多。

而林簡倒不是嫌煩,主要是……每每一回憶起二十四歲本命年的那場奢華隆重震撼整個沈氏家族的生日宴會,就會既覺得幸福又……社死。

二十四歲生日的前夕,沈長謙夫妻倆特意從國外飛回來,親自篩選了多家策劃公司提供的方案,甚至親自參與設計,最終為林簡留下了一個場面恢宏的生日晚宴。

那天的生日宴會上,邀請了沈家同族的大小老少,於主場上,既是向沈氏眾人宣布林簡回來了,又向闔族明示,從此之後,林簡便是沈家的人。

沈家永遠都給他立足的底氣,沈家會做他的堅實依仗。

而當時沈恪牽著他的手,走到沈長謙和叢婉面前,林簡情緒翻湧之下,捱不住老倆口慈愛溫暖的笑容和眼神,就啞著嗓子喊了聲:“爸,媽。”

感動得沈長謙和叢婉淚光盈盈,忙不疊地點頭答應。

也將沈氏親族震撼得人世恍惚,止不住地恭喜恭喜。

別說是沈氏眾人,就連沈恪都暗暗驚詫了一整晚——

林設計師的勇氣,著實可嘉。

而等到第二天清晨,剛剛邁入本命年第一天的林簡在沈恪的懷中醒來時,回憶著昨晚生日會場上發生的一切,才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計劃著逃離地球。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怎麽就喊出口了呢?

——太莽了。

但一想到沈長謙和叢婉當時欣然激動的神情,想到身邊的沈恪那雙溫和帶笑的眼睛,似乎……除了羞恥外,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就是再來一次的話,林簡自覺可能熬不住。

於是,他們之間就又多了一個關於生日的旅行約定。

他們在林簡生日前兩天出發,乘飛機轉航到希臘,又經過一天的海上游輪,最終到達愛琴海南部基克拉澤斯群島中,最南端的桑托林島。

在這個以盛產紅葡萄酒而聞名的小島上,處處可見活火山噴發的遺跡,以及和亞特蘭蒂斯消失之迷相關的古廢墟。

而選擇這裏作為目的地,也是因為林簡最近一直在看柏拉圖筆下有關亞特蘭蒂斯的相關書籍,《克裏特阿斯》和《蒂邁歐篇》都被他翻得七七八八,但讀得越深就對這座傳說中以海皇波塞冬長子阿特拉斯之名命名的神秘國度越發好奇。

於是,他們就欣然往之。

白天裏,他們穿著簡單的短褲T恤,駕車去觀賞阿克羅蒂裏遺址中象征著古老又神秘的米諾斯文明的壁畫。

傍晚時分,他們就站在懸崖邊上純白色的臨海別墅裏,看著海平面深處的餘暉一寸寸點燃聖托裏尼的夕陽。

夜晚間,無數星子躍然於黛色的天幕之上,林簡和沈恪則會沿著長長的蔚藍海岸線散步消食,偶爾手中會拎上一瓶當地特有的紅潤甘美但口感極烈的聖桑托酒,無需酒杯,兩人走走停停,對瓶啜飲,伴著溫柔濕潤的海風,也能很性情地喝到薄醉。

零點已到。

無垠星空與墨藍深海為伴,漫天璀璨的清朗月光下,林簡就在二十五歲人生的第一秒,得到了一個來自沈恪的,微醺而綿長的親吻。

他吻他很久很久,好像此愛綿綿無盡時。

好像要到地老天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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