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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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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這個夏天的尾巴裏, 林簡和“皮蛋”一起留在了家裏,“皮蛋”是林簡給小狗取的名字。

高三開學,林簡正式進入高中階段最緊張也最關鍵的一年。

他心無旁騖地紮進全面備考中, 連何舟的案子都不再參與過問。

高三這一年,連班上最刁皮賴骨的學生都按時進教室點卯, 就算最後依舊支撐不住昏昏欲睡,那也必須要睡在課桌上的題海之中,美其名曰, 心裏踏實。

晚自習放學的時間延長了四十分鐘, 每天到家已經十點多, 然而和曾經不同,就算沈恪不在家, 迎接他也不再是偌大卻空無一人的別墅, 而是每天開門都會撲上來, 圍著他褲腿轉圈圈叼拖鞋的小狗。

如果恰好碰上沈恪在家, 他們便會給皮蛋套上牽引繩,牽著它出門溜達一圈, 既是遛狗, 也是讓林簡放松一下緊張的神經。

他們有時候就在院子裏,有時候會沿著別墅外圍走上幾圈, 若是偶爾天氣好時間早, 也會帶它上山。

不得不說邊牧的智商真的很高, 再加上皮蛋被馴養得太好, 有時候林簡覺得這狗子簡直成精,和一般的孩童無異。

他第一次表達這樣的看法時, 沈恪正蹲在地上給皮蛋系牽引繩,聞言“嗯”了一聲, 擡眼時眸底帶著零星的笑意:“就像你小時候一樣聰明。”

林簡先是一楞,而後便站在原地,冷著臉瞪人,沈恪站起身來,一手牽著皮蛋,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拍,笑道:“都快入冬了,別放冷氣——快走,回來還能早點睡。”

他牽著小狗率先出門,林簡抿著嘴角跟在身後,若是不聊天的時候,兩人一狗就始終保持著前後不過兩步的距離。

很多時候,林簡走在他後面,在很短暫的時間裏放任自己的癡心雜念掙脫束縛,用視線肆無忌憚地描摹著眼前人的背影。

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會想,就這樣就夠了,不需要與他比肩並行,不需要更進一步,哪怕只給他這樣很短的一段路程,能夠安靜跟在他身後,就很好。

他不需要沈恪回頭,甚至不需要他特意慢下腳步回望一眼,從現在到高考後他離開,一段路,幾個月,他能完整地走上幾遍,也算癡心圓滿。

然而人生總會充滿這樣或那樣的意外,看似波瀾不驚的表面,實則往往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高三的寒假只有短短一個星期,也就是在放假前兩天,林簡無意中得知,何舟以多次敲詐勒索未成年人,且數額特別巨大,並伴有暴力傷害行為,被頂格判了十年。

說是無意中得知,實際上是因為何溪找到了學校,將他堵在了晚自習放學的門口,哭求著林簡能出具一份民事諒解書,為何舟爭取減刑的機會。

曾經臉頰豐潤的少女已經被粗糲的生活打磨成中年女人的模樣,她抓著林簡的胳膊,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小簡,你哥就是個混蛋,他是該死,槍斃了他都不冤……但是,好歹咱們有血緣……畢竟你小時候也叫過他一聲哥,算姐……算我求你,求求你行嗎?”

林簡無法理解這樣近乎愚昧盲目的親情觀,而且據他所知,這些年何溪同樣被她這個不學無術的弟弟折磨著,自己的生活家庭已經一團糟,怎麽臨到最後,反而會來哭著為他求情。

可能是天生親緣淡漠,林簡做不到感同身受,也無法被她打動,於是很平靜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何溪沒有再糾纏,只是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最後咬牙切齒地說:“林簡,你活該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活該你至親的人都生離死別,你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是嗎?林簡在心底冷笑,可那又怎麽樣呢?

這年春節,依舊是在沈家大宅過的,但與往年不同的是,林簡已經知道了春節前一天是沈恪的生日,所以無論課業和覆習壓力有多大,這份生日禮物,他是一定要送的。

然而過生日的人半點壽星的自覺都沒有,臘月二十九這天,沈恪一大早就被司機接走,匆忙地連說句“生日快樂”的時間都沒留給林簡。

好在林簡早已經習慣了他萬事不掛心的行事調調,早晨洗漱後,自己乘公交來到市中心,準備去商場為沈恪挑選一份生日禮物。

這些年,沈恪送過他無數東西,每一樣都像是算準了他的心意一般,恰到好處,正中紅心,如今身份對調,換成他為沈恪挑選禮物,卻反而有些茫然無頭緒。

沈恪喜歡什麽?好像都還好,沒有什麽特別抵觸厭惡的東西,但也沒有特別鐘情的事物。似乎這麽多年來,他看似喜惡隨心,但實際上所有的私欲偏情都像是被“隨性”二字遮掩,看人看不出一絲端倪。

那麽,沈恪缺什麽?很顯然,這個答案更加明顯——他那樣的人,更是什麽都不缺。

林簡漫無目的地從一家家專櫃前走過,雖然毫無頭緒,但還是固執地想要做出選擇,就像是固執地,想要留給沈恪一些自己的東西。

商場奢侈品專區的頂燈光華耀眼,林簡路過一家櫃臺時,不經意間眼風一瞥,忽然被一簇冷質光華閃了一下眼睛。

他慢下步子,走過去,俯身看見一對男士袖扣。

很簡單的造型設計,袖扣主體是一顆切割成八心八箭的海藍寶,周圍鑲嵌了一圈碎鉆,華燈之下,奢華低調,內斂又耀眼。

林簡抿著唇角試想了一下沈恪佩戴時的樣子,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拎著那家店的禮袋走出了商場。

直到被冷風一吹,林簡才恍然清醒——五位數的一對袖扣,嘖,果然是色令智昏。

快要午飯時間,但沈恪出門前留了便貼,說晚上才會回來,因此他還有大半天的空閑時間,並不著急折返。

新年前一天,大街小巷一片張燈結彩的紅,林簡只身走入這份熱鬧之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一點洋洋喜氣。

長街盡是往來的行人,紅男綠女,老少各異,但俱是一派笑逐顏開,林簡凝神看著,忽然明白了一點所謂節日的意義,嘴角不自覺地劃出一點弧度。

這份輕快一直持續到晚上沈恪回來。

晚上八點多,沈恪裹著一身寒氣進門,霎時被房間內迎面而來的暖意撲了滿懷。

他掛好大衣,彎腰順手抄起聞聲跑過來的皮蛋,循著光亮走到廚房門口,好奇道:“你在做什麽?”

林簡早就聽見了腳步聲,沒回身說:“做晚飯,你——”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沈恪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吩咐道,“把狗放下,都多大一只了,還總抱,去洗手。”

沈恪忍俊不禁:“怎麽訓我和訓皮蛋一個口吻?真是反了天了。”

話雖這樣說,但還是依言放下懷裏的毛孩子,去洗手了。

等沈恪從一層洗手間出來,林簡已經陸續將廚房裏的菜碟端上桌,沈恪在桌邊坐下,看著餐桌上可以稱得上一句玉盤珍饈的菜色,很難不誇讚他:“中華小當家啊?”

“有點常識,那是日本動漫。”林簡在他對面坐下,盛了一碗蓮藕大骨湯放到沈恪手邊,“先暖暖胃再吃。”

沈恪在心底默默嘆息了一句:真是……貼心啊。

可轉念一想,像林簡這樣清雋挺拔又品學兼優,性格……好吧,雖然性格有點凍人,但現在的年輕人不就吃清冷校草這款人設麽,他養得這麽好的青蔥少年,樣樣出類拔萃,居然還會有人不喜歡?

也不知道林簡看上的,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眼比天高的人物。

“想什麽?”林簡見沈恪端著湯碗若有所思,出聲問道。

“哦。”沈恪回過神來,笑了一下說,“在想你今天為什麽會突然親自下廚,嗯……很久沒嘗過小林師傅的手藝了。”

林簡平直地看他幾秒,嘴唇動了動,表情有些無語,但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只是起身去廚房,從烤箱裏端出托盤,送回餐桌上。

沈恪看著桌上突然多出來的那個走“極簡風”款式的蛋糕,楞住了。

半晌,他眼中的詫異消散,重新映出柔和的笑意,了然道:“哦,原來是給我過生日啊。”

林簡切了一小塊蛋糕,推到他面前,淡聲說:“奶油和蛋糕胚都是我自己打的,應該不如你之前做過的那個好吃。”

他嘴角有些緊繃,連同神色也如出一轍,但是沈恪一眼就能洞穿,這是從他幼時開始就養成的習慣,每當他不好意思或者難為情的時候,不會像別的小孩子那樣躲到一邊,反而會冷著一張小臉,面無表情地說著暗藏期待的話。

即便已經過了這麽多年,曾經的奶團子已經長成了孤拔自持的少年,這個習慣仍是一點沒變。

沈恪輕輕嘆了口氣,一時間竟有些唏噓時光短暫,他舀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咽下去過幾秒才說:“瞎說,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聽他這樣講,林簡繃直的肩背終於慢慢放松了力道,嘴角勾出一個不甚明顯的笑意。

“還有這個。”林簡將那個小禮盒拿出來,打開後內裏朝著沈恪,停頓片刻,低聲說,“我想不出什麽新意,和你之前送我的禮物相比,也不值一提,但是……還是要祝你生日快樂。”

沈恪從他手中接過那裏精致的絲絨禮盒,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林簡的指骨,指腹相觸竟是一片冰涼。

家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穿短袖居家T恤也不會感到冷,那麽林簡手上的涼意,就只代表一件事——他在緊張。

沈恪看著眼前那對瑰麗晶瑩的華寶,心中微動,低聲說:“很漂亮,謝謝,我很喜歡。”

林簡半信半疑,皺眉問:“真的?”

沈恪將目光從袖扣平移到林簡的臉上,笑著說:“要不我現在去換襯衫,立刻就帶上?”

“……不用。”林簡重新坐下來,聲音中終於帶了一點明顯的笑意,“二十九歲的人了,穩重一點……先吃飯。”

彼時,是林簡為沈恪慶祝的第一個生日,平淡又溫馨,簡單到似乎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剪影。

那時候的少年暗自思忖,他們之間還會有很多個昨日今朝,而他所求的,也不過是最尋常的陪伴。

然而,時間無知無覺,但被時光洪流裹挾著向前的人,卻總在後知後覺。

*

六月初,林簡邁入高考考場,和萬千學子一起迎戰高考。

連續三天的考試,結束走出考場的那一刻,簡直是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高考之後,時間一下子就多了起來,林簡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整個人習慣了發條緊繃的狀態,突然回歸到安逸閑適的生活中,一時間居然有些有些茫然。

手機裏,幾個人拉的小群早就炸開了鍋,從考完試放假那天起,每天未讀消息都是99+,林簡一開始閑來無事,還會看著秦樂許央他們幾個每天在群裏插科打諢,眼見聊天內容越來越沒營養,最後幹脆設置了免打擾。

考完試大概一周左右,沈恪無意中問過他一次,現在時間充裕了,要不要出去轉一轉,來一場畢業旅行也好。

林簡想了想,卻說不用。

6月底就能查成績了,如果錄取通知書順利寄到,那麽他留下的時間也不過兩月左右,在僅有的時間裏,他哪裏都不想去,只想安穩地,留住為數不多的陪伴。

沈恪沒說什麽,只是在最後提了一句:“之前不是說想去跳傘?等錄取通知書到了帶你去,怎麽樣?”

林簡思忖片刻說:“過完生日去吧,就當你送我的禮物。”

沈恪笑笑,只說都隨他。

八月初,林簡收到了清大建築學院景觀系園林設計專業的錄取通知書。

當初在填報志願的時候,沈恪就知道他要報清大,不過他以為林簡會選擇數學系方向,不成想少年一聲不吭,直接把自己扔進了山水花木的哲學之美中。

彼時,沈恪窩在別墅陽光房的躺椅中,周遭馥郁,芳菲海漫,他微微蹙眉,略帶疑惑地問林簡:“園林景觀設計……你確定自己喜歡這個專業?”

林簡正蹲在旁邊給一株粉團繡球移盆換土,聞言靜了兩秒,低聲回答說:“喜歡,特別喜歡。”

沈恪不由“嘖”了一聲:“我怎麽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林簡端起花盆,手指上還粘著濕土,走到花架前用腳尖碰了一下沈恪的鞋邊,“讓讓,擋路了。”

“……”沈恪默默放下搭在躺椅腳蹬上的腿,給未來的林大師讓開了路。

行吧,喜歡就好。

八月中旬,林簡十八周歲的生日。

由於他早年跳級,所以比同齡畢業的人要小了一歲,別的人一般都在高二時就成年了,但林簡的成年禮卻一直等到了高中畢業這個夏天。

而對於沈家來說,這個夏天林簡同時迎來了高中畢業和十八周歲,可謂是同喜同慶,沈長謙親自吩咐,務必盛大,務必奢華,務必給林簡一個最難忘珍貴的成年典禮。

林簡對於這樣的生日宴其實是無感的,但是沈老爺子盛情難卻,他難以拒絕。

他原本以為,這場成年禮不過一場上流社會籌光交錯的交際晚宴,只是給眾多商界名流一個與沈氏攀交情拉關系的正當場合,可當沈恪將請柬放在他面前時,卻發現根本不是那樣。

請柬上只有林簡相熟的幾位沈家人,大多數還都是他的同輩,餘下的便是程佑鈞那幾個算是看著他長大的“總”們,沈恪指著空白的部分說:“剩下要邀請的名單你來做主,玩得好的同學、這幾年喜歡的老師,都可以請來。”

林簡看著那幾個熟悉的名字,微微詫異道:“……只有這些人麽?”

沈恪笑著說:“不然呢,你的生日宴會,主角應該是你才對。”

林簡掌心壓著燙花請柬,輕聲說:“我沒有類似的經驗,會不會搞砸?”

“過生日需要什麽經驗?”沈恪溫聲安撫,“把要好的同學請到一起,你們年輕人該玩玩該吃吃,提前準備好的酒店客房,瘋得太晚就直接住下來,明天派車送他們回去。”

生日晚宴的地點在城市最高的臨江大廈。

當夜,江水如鏡,映著夜空中星子的光芒,似是在江面上碎了一層瑩亮的浮冰。夜風拂過,那星點光亮隨波搖曳,緩緩蕩向高聳的樓身,還沒靠近便亂了一江春水如瀾,散盡一池璀璨星雨。

宴會大廳燈光璀璨,鋼琴曲舒緩空靈,大理石宴會桌長達四十幾米,占據水晶大廳最中央的位置,大廳兩側全部用鮮花點綴,乍一看仿佛誤入百花園深處。

林簡穿著簡單的黑褲白衣,站在宴會廳門口迎人,少年身姿清瘦挺拔,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裏,便是家有玉樹春自韻的氣度。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程佑鈞和幾個沈恪私交甚篤的朋友相繼走出廂門,看見林簡在那裏,程佑鈞開口便“哎呦”一聲:“大侄子!”

林簡一般心情好時不隨便冰人,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算得上非常好的時候,於是帶著一點兒笑意,開口說:“程總好,姐姐沒一起來麽?”

“……”程佑鈞下一句揶揄的話咕嚕一下滾回肚子裏,幹笑著回答道,“她今天出差,不過人到不了,心意卻一定得到。”說完將手中的禮盒遞上,旁邊的工作人員替林簡收下,林簡道了謝,程佑鈞一群人就進了會場大廳。

電梯門再打開時,就是林簡的同學們到場了。

原本沒個正形的少年們居然都換上了合身的正裝,女生們也穿著精致漂亮的小禮裙,見到林簡,許央秦樂他們幾個先躥了出來,頓時一陣驚為天人的感嘆。

“臥槽臥槽臥槽!”秦樂激動三連,“我原來只知道林神是學霸,沒想到啊沒想到,您老居然還有這樣的豪門背景?早知道我畢業前就認個親了啊!現在再來抱大腿,晚矣悔矣!”

“不晚。”林簡說,“所以你比較喜歡那個輩分?”

許央走上來,長臂一攬就搭住了林簡的肩膀,打趣道:“給他排個孫子輩的,這樣兄弟們也能跟著沾沾光。”

此言一出,周圍同學們頓時笑開,爭著搶著要和秦樂論一論天降的輩分。

宴會廳內,與門口相隔幾步遠的距離,沈恪微微收住腳步。

他看見一群少男少女圍在一起,林簡身在其中,神色是少有的放松,而他身邊那個長相很漂亮的男孩子,手臂正搭在林簡肩上,微微偏頭和他說著什麽。

這是一個看上去近乎於親密的姿勢了。

這個男生沈恪之前見過一次,高一剛開學的時候,林簡和他走得非常近,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搭夥午休。

沈恪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留幾秒,很輕地挑了一下眉。

——難道就是這個人?

可能他的目光過於凝定,片刻之後,林簡像是有所察覺一般,忽然擡頭看向這邊,看見沈恪之後,嘴邊的笑意稍頓,而後帶著同學們一起走了過來。

沈恪久居上位,氣場渾然天成,雖然眸光和神色始終溫和,但周身氣韻使然,這群少男少女們打招呼時都收斂了不少。

沈恪頷首微笑,對大家說:“不用拘束,就當是你們班級聚餐一樣,隨便玩,開心點。”

沈恪並未多留,打個招呼便離開,秦樂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嘆道:“我靠林神,這位是你什麽人啊,這氣質、這豐姿,嘖嘖嘖……”

許央是唯一一個知道林簡和沈家之間過往淵源的人,聞言不等林簡答話,開口應道:“這題我會啊,我算算啊——按輩分,你大概得叫他一聲太爺爺吧。”

“許央你大爺!”秦樂橫眉怒目,“占便宜沒完了是吧!”

宴會場中一派浮光掠影。八點整,沈長謙由叢婉推著現身會場,親自握著林簡的手切開五層的巨型蛋糕,而林簡將切好的第一塊蛋糕用托盤盛好,放進了沈長謙的手中。

這一刻,曾經的少年正式邁入成年人的世界之中。

切完蛋糕之後便到了自由用餐和賓客娛樂環節,會場旁邊的各個休閑室裏設置了許多娛樂設備,包括但不限於K歌房、桌球房和設備俱全的電競房。

秦樂和高崇凡幾個男生在看見那十幾臺頂配電腦時就已經摩拳擦掌了,等一群人吃得差不多,立刻蜂擁而上,女生們都穿著漂亮的小禮裙,相對溫雅,跑到K歌房裏唱小清新。

許央見林簡對這些娛樂項目顯然興致缺缺,便隨手從琉璃臺上端了兩杯酒過來,一杯遞給林簡,而後沖宴會廳外那個偌大的星空露臺示意了一下:“過去聊聊天?”

林簡未置可否,擡腳與他一同走到露臺上。

露臺靠近欄桿的一側放置了一長排沙發,沙發前還搭了一個精致的島臺,兩個人剛剛坐下,林簡裝在口袋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他拿出手機查看消息,是溫寧發來的短信,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小簡,生日快樂。”

林簡眸中沒有什麽情緒,片刻後,按熄屏幕。

夜風陣陣,星空璀璨,許央舉起手中的酒杯,笑著說:“成年了兄弟,喝一杯?”

林簡唇角微揚,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你這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儀式感。”

“奇怪嗎,還好吧。”許央喝了一口紅酒,輕輕晃著酒杯說,“這不是成年之後的特權?喝酒、夜不歸宿、談戀愛,一切曾經想做不能做的事,現在都有正當理由了。”

“那是你想做的事吧。”林簡聲音中噙著一點笑意,“成年與否,我都沒那個想法。”

“那是,我哥們兒多自律的一個人。”許央先是一波商業吹捧,而後忽然眼尾一彎,壓低了聲音問道,“就算自由放縱那套在你看來有點小兒科,那除了這些呢,真沒什麽想嘗試的?”

林簡微微瞇起眼睛:“比如?”

許央神秘一笑,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封包裝的小盒子,輕輕往他懷裏一丟:“拿著,生日禮物。”

“……剛剛不是已經送過了,怎麽還——”林簡狐疑地將那個小盒子拿在手裏,看清是什麽東西後,倏然收聲。

許央看著林簡頃刻變化的臉色,猛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剛才那個是planA 這個是planB嘛!成年了誒兄弟!大膽點,該用用啊!”

林簡無語到了極點,指間夾著那盒“超薄”剛想說點什麽,露臺的玻璃門忽然被人推開,林簡猝不及防,擡頭看去。

“在幹什——”

沈恪一襲黑衣站在一米開外,黑色襯衫的袖口挽上一截,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看見了林簡手中的東西和他身邊的人時,霎時停住了腳步。

一瞬間,林簡大腦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時,只覺得自己耳廓已經變得滾燙。

但好在他足夠鎮定,看似從容不迫地將小盒子裝進口袋,站起身問:“有事?”

“沒什麽。”沈恪神色覆雜地看了他片刻,說,“你們聊,晚點回家再說。”

“……好。”

“臥、槽……”沈恪走後,林簡重新坐下來,許央按著心口喃喃自語,“嚇死我了,嚇得我一聲都不敢出……哎,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不至於。”林簡心累地嘆了口氣,“他……不太限制我什麽。”

話雖這樣說,但是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沈恪剛剛離開的位置上。

一群人瘋到半夜,男生大多都喝了酒,由工作人員引領著到樓下客房休息,而女生留宿不便,由沈恪吩咐專車一一送回了家。

臨江大廈的一層廣場上,林簡與同學們告別,看著專車依次開走,沈恪從身後走上來,問:“你今天是和同學們住樓上酒店,還是回家?”

沈緩的音色裹挾著夜風的溫柔,沈恪音量不高,在這樣的月夜中,近乎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但聽在林簡耳中,卻像是意有所指。

林簡轉身,平靜而淡然地回答:“當然是回家。”

“好。”沈恪大概沒想到他回答得這樣自然,微微頓了一下,才說,“我去開車,你等我一下。”

回程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車裏放著一首林簡沒聽過的老歌,旋律很輕,也很好聽。

霓虹燈又點亮,夜色漸張狂

偏偏是我為愛逃亡,醉在異鄉

莫非天不許人癡狂,幸福由身邊流轉

心好亂,誰把夢鎖上

有人為情傷,難免失去主張

漸漸覺得,有點滄桑

誰才是今生盼望,無從去想像

有人為情忙,世事終究無常

還有多少苦,要我去嘗

若不是還想著再回到你身旁

早就對命運投降

……

副歌唱過兩遍,林簡忽然出聲:“這首歌名叫什麽?”

沈恪像是有些分神,一時沒聽清一般:“……什麽?”

“這首歌。”林簡看著他的側臉,重覆道,“歌名是什麽?”

“哦,這個。”沈恪從扶手箱中拿出CD盒遞給他,回答說,“一首老歌。”

別讓情兩難。

片刻之後,林簡垂下眼眸,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人有了開始的這段對話,似乎接下來的交流就是順理成章的了,沈恪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撐在額邊,問:“今天開不開心?”

“當然。”林簡回答得很幹脆。

沈恪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問:“想什麽時候去跳傘?”

他問得隨意,但是林簡知道,不管自己說任何時間,他都會點頭答應,於是他想了想,問:“後天你方便嗎?”

沈恪果然說:“方便,那我提前預約。”

林簡說好。

車子行駛在月色之中,月光和路燈的光亮串聯成一道流光透窗而入,可能是這樣的夜晚太溫柔,林簡向來堅若磐石的心性竟在不經意間露出一道細小的縫隙,那些始終壓抑深藏的心思竟也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他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對自己說,你已經十八歲了啊。

而某些呼之欲出的念頭還來不及成型,便被沈恪接下來的話驟然打破:“今天……那個一直和你在一起的男生,是不是……”

林簡驟然清醒,偏頭問:“是什麽?”

沈恪調轉方向,話到嘴邊停頓半晌,直到車子駛入下一個路口,才繼續道:“隨便問問,我是說……你們關系看上去很好的樣子,如果他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人,那看起來……他對你也不像沒有——”

“不是。”今天被沈恪無意間撞到的情形劃過腦海,林簡早有被他誤會的準備,此時聽他這樣問,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否認回答,“他叫許央,是我關系很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頓了頓,皺眉補充了一句,“你別多想。”

“是這樣……”沈恪若有所思般輕聲自語道。

回到家已經過了淩晨時分,兩人身上都在宴會中沾染了氣息,所以進屋後分別回房間沖澡洗漱。

林簡拿了浴袍掛在浴室衣架上,整個人浸在瓷白的浴缸之中。

剛剛在晚宴上先是和許央蜻蜓點水般地喝了兩杯,後來又被秦樂高崇凡他們鬧熱了場子,就連張歡她們幾個女生都大著膽子來跟他敬酒,林簡無法拒絕,一來二去架不住又被灌了許多。

他鮮少這樣飲酒,雖然沈恪未曾限制過他什麽,但是他不喜歡被酒精麻痹過後不清醒的思維,所以今天真的算是破例。

他們喝的大多是幹紅佳釀,當時沒什麽反應,但紅酒向來後勁較大。眼下,一個多小時前喝下去的酒液在此時蒸騰,酒意上湧,仰頭靠在浴缸中的林簡微微暈眩。

算不上沈醉,但起碼超過了微醺。

這樣的狀態若是放在平時,可以換得一場酣夢沈睡,但此時,也可讓人心生旖旎。

浴缸足夠大,水溫足夠熱,林簡四肢完全放松舒展,浴室的燈光倒影再少年眼底,澄凈清亮。半晌,林簡原本清冷的一雙眼眸微微闔上,浴缸中的水波隨著手上輕微的動作漾起極淺的漣漪。

另一邊,沈恪簡單沖過澡後,頭發擦得半幹,穿著深色浴袍從二層樓梯走下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深色絲絨禮盒,腳步很輕地走到林簡房門外。

雖然說帶林簡去跳傘當做生日禮物,但畢竟是成年禮,他不可能不留給他一份紀念。

走到房門前,沈恪發現他房間的燈還亮著。

房門沒關,留了一道縫隙,沈恪輕輕敲了兩下,並沒有人應答。

他屈指在門前停留幾秒,一伸手,便將門推開了。

站在門口望進去,房間裏只亮著一盞落地燈,但空無一人,沈恪將視線轉到同樣虛掩的浴室門上。

應該還在洗澡。

沈恪走近兩步,本想將禮物放在他書桌上,再敲下門提醒林簡,可指骨還未觸到門板,便倏然頓住。

*

許久之後,林簡在空白的虛空中回過神來,按下防水按鈕,浴缸中的水打著漩被放掉。

他打開淋浴,沖掉一身的薄汗和那些浸在每一寸肌膚裏的妄念俗欲,片刻後關掉溫水,又變成了那個清冷淡漠的少年。

放縱過後,疲累上湧。

林簡趿著拖鞋推開浴室門,可剛剛走出兩步,視線不經意一瞥,便猛地停滯凝住。

浴室門邊的花臺上,放著一個深色絲絨禮盒。

正是幾個小時前,沈恪出現在宴會廳露臺上,手裏拿著的那個。

心跳猝然停止。

這一瞬間,林簡大腦完全陷入空白,只覺得呼吸都消失不見。

——他來過,就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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