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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用這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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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用這支吧”

馭艷微 年初八。

入夜不久,就有淅淅瀝瀝的雨滴往下落,落著落著,寒涼的水珠已然變成了冰棱子,砸在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尖銳聲響。

被風吹到的墻角的爆竹殘骸被冰淩濺起,又深陷進泥裏,不過多久,就被裹上一層臟汙。

至此,新春的喜氣被寒氣驅趕著,消散殆盡。

江棋獨身站在屋檐下,冷沈著盯著地上滾落的冰棱,盯著盯著,就咧嘴笑了起來。

明天便是登基大典了,今夜這冰雹下的,對要登基的新皇來說,實在是不合時宜。

對他卻不然。

“大人,”黑暗中有聲音傳來,被冰雹砸得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聽清了,“人已經到齊了,正在密室等您。”

江棋點點頭,臨轉身時接了塊冰珠,毫不留情地碾碎後,又把碎塊扔進雨幕。

密室位於府邸的後院,藏匿在一排再普通不過的房屋中,江棋推開門,轉動墻面的機關,還未走進,候在裏面的人就齊齊轉頭看過來。

密室很簡陋,正面是主座,下首兩排再簡單不過的梨花木椅,每兩把椅子中間都有一個齊高的桌案,其上沒置茶水。

江棋邁步走進,室中只點了幾盞小小的油燈,光線不強,但足以他看清在座的或緊張或興奮的臉。

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眾人,在跟了自己三年的副將周尋的臉上停留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不是都商定好了嗎?為何又突然召我等前來?”有人突然出聲,質問道。

江棋循聲看過去,對方是林修溯的舊部,手裏握著五千的步兵,為人慣常狂傲,之前若不是自己暗度陳倉將他救出,此人怕是早就去見了閻王。

江棋心中鄙夷,面上還是客客氣氣,他說:“諸位辛苦,江某今晚召諸位前來,是想再重新確定一遍明日的部署。”

語音剛落,就有人被拖上來,對方已經被折了手腳堵上了嘴,即使看向他的目光已經快要噴火了,卻也只能嗚嗚哼叫,喊不出話。

“這是什麽意思?”有人問。

江棋笑了笑:“剛巧抓了個叛變的,此人覺得投靠那位更有前途,想著去通風報信呢。”

說著又搖頭:“可惜沒報成,被逮住了,就拉過來給諸位瞧瞧。”

見眾人的目光都定在那人身上,江棋又笑,擡了下手,押解著的侍衛就手起刀落,將那人的頭顱削了下來。

掉下來的腦袋滴溜溜滾了幾圈,恰好滾到周尋的腳前,江棋目光追過去,帶著玩味。

周尋佁然不動。

“江某清楚,咱明兒要做的是掉腦袋的事兒,定會有人心裏打怵,江某想著好歹我與諸位兄弟一場,就算註定不同路也不必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於是再問一問,有人要臨時退出嗎?”

輕飄飄的聲音落在眾人頭頂,幾人互相看了看,面色不一,卻始終沒有開口的,不知是怕了還是真心跟隨。

江棋支著腦袋看著,他突然有點好奇顏喻若在場,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可惜,對方剛入夜就被皇帝叫走了,只派人送來一位從暗衛營裏選出的箭手,他試過對方的箭術,的確沒什麽問題。

如今,宮中禁軍約有三分之二是自己的人,至於宮外,林痕手上倒是有不少兵,可惜大多由世家的空架子組成,哪能和他手下的這些從北疆廝殺出來的老兵相提並論。

此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陸升。

此人手中倒是握著重權,可惜自林修溯失勢以來,北疆防守薄弱,匈奴趁著朝廷內亂時幾番挑釁,林痕沒有辦法,兩月前就已命顧升趕往北疆戍守了。

江棋盤算完,確定沒什麽大的紕漏,目光再一次轉向周尋。

“此人是我從江陽帶來的,跟了江某近十年,可惜人心叵測,實在是惋惜,他原本負責城外相關事宜,此事一出,城外便無人看守了。”

之前的出聲的人想了想,道:“這次計劃我們勝券在握,城外基本無事,他死了,再從下面提拔一個不就行了。”

此人說得不無道理,明日午時前後,新帝會按朝制登上鼓樓,接受萬民朝拜,他們會在那時動作,爭取讓林痕一擊斃命。

既如此,那京城之外便是無足輕重的地方。

江棋不置可否,他看向周尋,問:“我欲將此重任交給周副將。”

聞言,在場之人面色變了又變,有人出聲:“這怕是不妥吧,周副將最熟悉宮中情勢,等林痕斃命,周副將該帶著我們進宮啊。”

江棋卻像是沒聽見此人的話,只看著周尋:“你覺得呢?”

周尋不卑不亢,平靜道:“卑職全聽將軍安排。”

江棋聞言便笑,撫掌道:“好,此事便這麽定了。”

之後,一群人又商討了明日要處理的事宜,結束之時,已是淩晨。

眾人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散場之後自然有人來接,周尋站在府門等了許久,始終沒能等到前來接頭的人,他心下一緊,意識到那邊定是出了差錯。

眼下自己又被調離叛軍中心,局勢怕是對他們越發不利,他正想著怎麽才能把消息送進宮去,就敏銳地察覺到暗中盯著自己的眼睛。

周尋神色越發凝重,額頭不斷有冷汗滲出,可自己有極大的可能已經被懷疑警惕,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今情勢不明,他不能讓對方抓到把柄。

於是陰沈著臉離開了。

相對於此處的暗流湧動,皇宮之中就顯得很是歲月靜好了。

顏喻是傍晚的時候被請進宮裏來的,彼時下的還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遠沒有冰雹這般恐怖。

進了宮之後林痕也不做什麽,只是讓他陪著吃了頓清淡的晚飯,然後上床睡覺。

可他心裏裝著事,怎麽能睡得著,更何況冰雹打著屋檐的劈啪聲還不間斷地響著,像是釘在頭頂的催命符。

顏喻睜著眼睛,屏住呼吸,在嘈雜的雨聲中分辨出林痕的呼吸聲,很平穩,也很輕。

但他何其了解林痕,縱使對方裝得再像,他也能分辨出林痕到底是不是在裝睡。

比如現在。

顏喻又忍了一會兒,等實在耐不住這分外沈重的安靜後,坐了起來。

林痕的呼吸聲一頓,再裝不下去,也跟著坐了起來。

殿中點著小燈,讓眼前不至於漆黑一片,顏喻沈吟片刻,道:“時候也不算多早,起吧。”

“好。”林痕說,他指節敲了敲床沿,楊喜聞聲帶著一眾宮女太監進來,忙活著掌燈伺候。

顏喻的朝服留在顏府,只好先穿便服,他也因此比林痕先穿戴完畢。

顏喻坐在床沿,看林痕背對著他,張開雙臂,讓兩個小太監伺候著,往身上一件件疊加衣物。

林痕個子高,又常年保持著晨練的習慣,肌肉也是實打實的,眼看他從裏到外已經套了三層衣物,可隨著手臂的動作,浮動的肩胛線和賁張的肌肉輪廓依舊很明顯。

顏喻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床沿,看得入神。

眼下時間還早,也就不急著穿那厚重無比的外袍,林痕坐下,有宮女拿著木梳挪到他身後,要伺候他束發。

顏喻目光一直無聲地追著林痕,現在卻被宮女的身形擋了徹底,他猶豫片刻,起身走過去,把木梳要到了自己手中。

楊喜一直守在一旁,見狀,極有眼力見地把宮人都帶了出去。

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不過幾息,偌大的殿中有只剩下一坐一立的兩人。

林痕微微仰頭,和顏喻冷冷的眸子的對視,朝人笑了下。

顏喻被這抹笑容晃了下眼。

近來林痕不再吝嗇笑容,他本是冷冰冰的長相,彎起眼角時,有種嚴冬之下冰雪化水的溫柔。

顏喻和他對視著,手心越攥越緊,直到梳齒硌出尖銳的痛意,他才回神,對林痕道:“轉過去吧。”

林痕聽話地轉過去,坐正身子,一副任顏喻擺弄的模樣。

這一幕很像四年前,兩人還沒有誤會也不必面臨抉擇的最單純的時候。

顏喻抿了抿唇,從林痕腦後分出一縷黑發,梳齒穿進去,慢慢地往下,直至發尾。

顏喻不太會梳頭發,他連自己的頭發都不怎麽梳,遑論旁人的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怕弄疼林痕,於是每一步都做得極小心謹慎,林痕感受著顏喻手指穿過他發絲時微癢的觸感,滿足的笑意漾到眼底。

顏喻不會梳覆雜的發式,也不想讓旁人進來幫忙,於是嘗試著,把林痕的頭發攬進手心,用相對來說最簡單的方式為林痕束發。

顏喻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成這一步,他目光在桌案上逡巡,掃過一排足以讓人眼花繚亂的發簪,正想選出個來固定頭發,林痕就把手擡了起來。

“用這支吧。”林痕說,他攤開手,露出靜靜躺在手心的木簪。

看清簪身的一瞬間,顏喻瞳孔猛地一縮。

雖是統共只見了一次,還是在四年前,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枚簪子。

正是四年前,他一筆筆繪出圖樣,托容遲找師傅雕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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