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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劃算,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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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劃算,但值得”

“江公子想讓本官如何處置他?”顏喻的聲音想起,辨不出喜怒。

江折眼睛瞇成一條縫,得意地看著半空繃出青筋的拳頭,“不是要拿眼睛威脅我嗎,那就毀一只眼睛,這個要求不過分吧,顏大人?”

“當然不過分,”顏喻道,“江公子要毀哪一只?”

話落,林痕身子猛地一晃,呼吸頓住,眼睛像是提前感知到痛苦,不受控制地閉了下。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很努力才望進對方的眼睛,平靜無波。

顏喻也在看他,指尖動了動,輕敲傘柄,不知什麽意思,林痕卻詭異地平靜下來。

“右眼吧。”江折興奮出聲。

“好啊,不過很可惜,本官最喜他那雙眼睛,尤其是右眼,舍不得。”顏喻慢悠悠道,“不過你的那只倒是可以。”

“什麽!顏喻你什麽意思?”江折反應過來,大叫。

“不用懷疑,字面意思,”顏喻說完,喊了聲“林痕”,讓人過來。

被叫的人正錯愕地盯著他,似乎在和江折一同質疑他的話,顏喻挑眉,也不著急,靜靜地看著。

不是開玩笑,林痕肯定,手上蓄勢就要往下砸。

“林痕!”顏喻又喚了聲,他止住動作,看向顏喻,目光不解。

顏喻嘆了口氣,道:“過來,不要臟了手。”

聲音很溫柔,隔離於天地嘈雜之外,穿過雨幕直達心底。

林痕動了動眼珠,不太情願地起身,走到顏喻身邊。

“大人。”林痕喊了聲,聲音沙啞。

“再靠近些。”

林痕頓了頓,又靠近兩步,小心不讓自己滿身泥汙碰上對方的衣物。

淋在臉上的雨突然變少,林痕擡頭,見是顏喻歪了歪傘。

“我不用打傘,大人。”林痕看著顏喻的眼睛道。

顏喻看了他一眼,沒理,而是握住他顫抖的手掌,溫柔地捏了捏。

“程風。”

身穿黑色勁衣的人影突然出現,抽劍,在江折驚恐中靠近,劍尖刺入眼眶,挑出江折的右眼珠。

哀嚎淒厲刺耳,顏喻皺了下眉,吩咐程風:“你留下來處理,找到同夥,全殺了。”

“是。”程風抱劍回覆,劍尖上的血被雨水沖刷了幹凈。

林痕蹲下想把書撿起來,可書頁已經在踐踏和雨勢中被碾碎,拿不起來了,林痕看著書頁上越來越濃的紅色,一時間想不起來該做些什麽。

“起來,跟我回去。”顏喻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林痕點了點頭,起身跟在顏喻身後。

傘只有一把,顏喻不怎麽溫柔地把人往前扯了把,拉進傘下。

林痕始終悶不做聲,顏喻轉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覆雜,卻沒說什麽。

坐上馬車,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林痕一身泥水窩在角落,死死按著胸口那一小塊布料,睫毛垂得很低,打下的陰影遮住漆黑的瞳仁。

顏喻看了眼他剛凝了血的額頭,以及沾了不知誰的血的紅腫指節,心情不算好:“今日怎麽回事?”

他今日進宮陪了江因一會兒,看時間還早就準備直接捎上林痕,沒想到半路聽見打鬥的聲音,等他在竹林中找出聲音的來處時,林痕已經被擒住了。

他看見的正好是這人拿頭撞人的一幕,動作兇狠利落,不要命。

胳膊從掙脫侍衛的鉗制時,他似乎聽見了骨頭脫臼的聲音。

很意外。

他一直認為林痕是即使被欺負了也不聲不響的類型,就算不甘也不會表現出來,更不會反抗,不然他當時也不會在冷宮墻角看見他被揍得頭破血流。

“你不是最會分析利害,審時度勢嗎?今天怎麽想不通了,還以一對多,用這一身傷換個贏可劃算?”見林痕不答,他又問。

“不劃算……”林痕答,聲音很悶。

顏喻嘆了口氣,正要勸人以後不要逞能,就聽見林痕再次開口。

“但是值得。”

想起地面那幾本損壞的書,顏喻有些無語:“就為了那幾本書?顏府的不夠你看?”

“不是。”林痕道,攥衣服的手心緊了緊,聲音有些委屈。

顏喻稀奇,卻不再問,太累了,林痕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和不想拉磨的驢似的,不抽鞭子就裝死。

可能是把腦子撞壞了吧,畢竟腦門這麽大一個腫包。

馬車到達顏府,顏喻帶著林痕回了臥房,先找大夫看了看,確定是皮外傷後,才讓林痕去隔間洗澡。

他也跟了過去,坐在矮榻上,靜靜地看。

林痕不自在,嘴唇蠕動著想說些什麽,卻在顏喻挑眉看他時止了勢頭,老實脫衣。

他先是松開攥著胸襟的手,小心翼翼托出個裹著汙泥的東西,又慢慢扯出一團泥巴。

顏喻:“……”

他瞇眼盯了會兒林痕,見人薄唇抿緊,眸色深深,神色也帶著點哀傷痛惜,不像傻的,這才把目光轉到那團泥上,仔細分辨,瞧出幾絲紅色。

林痕舀了盆水,把兩樣東西放進去,細細搓洗,好在是濕泥,洗得快,再拿出來時顏喻才真正看清楚。

一枚平安扣,再加一條被砍斷的紅穗子。

顏喻這才想起,當時林痕的確從地上抓了把什麽。

青玉洗過,恢覆無暇,穗子卻散了,線頭淩亂地躺在手心,重量卻壓在心頭。

“他搶了大人送我的平安扣……”林痕喃喃,掌心收緊,線被砍斷,系不成梅花結了。

顏喻無聲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林痕,一身臟亂衣裳,發絲混著血泥,有幾縷黏在臉上,和青紫痕跡交錯著,眸光黯淡,很輕地投在手心,似要落淚,很狼狽。

很讓人心疼。

心臟變得酸脹,顏喻訝異於自己的反應,他皺了皺眉:“所以要和江折拼命?”

“嗯。”鼻音很重的一聲。

一瞬間的無措閃過,顏喻覺得自己該哄人的,卻因不受自己掌控的反應煩躁,冷了聲音:“別楞著,趕緊洗澡。”

林痕沈默起身。

濕透的錦袍貼在身上,分外厚重,濕噠噠的不好脫,林痕身上的傷不少,扯到時就疼得厲害,所以動作格外慢。

衣裳退下後,就是顏喻熟悉的軀體。

房中只點了兩根蠟燭,很昏暗,青紫瘀痕刺目,顏喻看得清楚,至於瘀痕下的舊疤,模糊,卻也猙獰。

顏喻對個身體太熟悉了,記得那些奇怪的傷疤,坑窪崎嶇,是血肉被挖去後落下的肉坑,好些年,小些的長出新肉隆起來,大的卻沒填滿,也再也填不滿了。

顏喻一邊後悔對江折的處理太輕了,一邊想起容遲對說的,那個不知真假的消息。

“你身上的舊疤是怎麽來的?”

顏喻問得突然,聲音剛出,林痕渾身的肌肉就緊繃了,下意識的防禦姿態,很快,似乎是意識到環境是安全的,又松懈下來。

“我娘弄的。”林痕小聲回答。

“為什麽?”

“她討厭我,說不該生我的,我死了就好了……”林痕的聲音很空洞,一如他現在的狀態,緊繃和松懈都是麻木。

顏喻註意到林痕的回答沒有加上發病這個前提,像是默認陸伏煙一直都是這種狀態,又或者,在他的認知中,發瘋的陸伏煙才對他展示的恨意才是最真實的。

攤上那樣的母親,也要豁出性命和尊嚴去救,真夠蠢的。

顏喻心中評價了句,沒再往下問。

林痕整個人泡進水裏,把自己洗幹凈,因為要塗藥,顏喻只允許他穿條褻褲。

淤血得用藥酒慢慢揉開,顏喻用了不少時間,才幫林痕處理好,順便又幫林痕的腦袋包紮了一下。

過程中,林痕一直忍著沒痛呼出聲,但顏喻看見了他額頭滲出的冷汗,以及結束時,長長地喘出的一口發著顫的氣。

回到臥房,林痕還魂不守舍的。

顏喻坐在床沿,他就在一旁沈默的站著,沒有靈魂的木頭人似的。

“平安扣,拿出來。”顏喻突然出聲。

林痕楞了瞬,從胸前掏出個帕子,小心展開,送到顏喻面前。

“很重要?”顏喻問。

“嗯,”林痕點頭,“很重要。”

“大人是除了我娘,唯一一個希望我平安的人,”他說,“可是我沒有護好它,沒辦法戴了。”

“穗子而已,再系個不就行了。”

“不一樣……”林痕堅持。

也是夠倔的,顏喻心想。

他原本還奇怪林痕為什麽一聲不吭就往江折臉上砸拳頭,畢竟這孩子向來沈得住氣,現在想想,老實人被逼狠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顏喻嘆了口氣,從側間拿了一綹紅線回來。

果不其然,林痕眼睛瞬間發亮,目光一直聚焦在他手上,渴望熱切。

“當時去山上祈願時,濟源主持送了我一個開過光的平安扣,紅線是後來求的,編梅花結只用了一半,這是另一半,拿著吧。”

顏喻把紅線遞給林痕。

“這下勉強能算一樣了嗎?”

林痕指腹細細摩挲紅線,遲疑了下:“算。”

“梅花結劉伯會編,你要是想學就去找他,讓他教你。”

林痕手心緊握,鄭重點頭。

“行了,回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顏喻有些困了。

“今天不做嗎?”林痕問。

顏喻掃了眼人,問:“你想?”

林痕頓了頓,點頭。

顏喻卻說:“不做,我對滿是傷的身體沒興趣。”

“不做會難受。”林痕堅持。

顏喻困意消散,聲色下沈,看人的眼神也爬上厲色:“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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