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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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二月下旬, Drop受邀去外地參與一場公益性質的露天表演,上場前十分鐘,天公不作美,暴雨如註。

雷聲轟鳴, 瓢潑大雨, 水泥地濺出白花朵朵, 砸進視網膜裏,現出密密匝匝的細坑。背景板上Drop的橫幅都快不成字樣, 雨打完,風又摧, 橫幅條子忽忽喇喇,一鼓一鼓地反撲,一不留神就要瘋脫了線。

觀光臺一截小小的遮風板,遮風擋雨的威力稀薄。觀眾們裹著雨衣在臺下攢動,風吹雨打中,目光一處舞臺集聚。

Drop全員正在後臺, 狂風從窗縫洩露一角, 帶進游承靜的衣襟,一寸抹脖的寒意,他驀打了個冷戰。

有工作人員敲門詢問, 是否要按時上場演出,或者再等雨小些上場。

隊友們瞧見窗外這大風大雨,電閃雷鳴, 都有些為難。他們心知肚明,這風雨一時半會絕對停不下來, 而半小時後,為著事先安排好的通告, 他們亟需再度啟程。

洪禮清問了一圈人,當著工作人員的面,大家言辭含糊,都不說不去,也不說上去,其實每個人似是而非的表情已經是一個答案。

他最後問到游承靜。

游承靜沒立即回答,只是看他一眼,側頭盯緊窗外那些雨花。

他說:“再等等。”

於是全員又原地等候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雨勢絲毫不減,甚至有越發加重的苗頭。

洪禮清看一眼時間,“該決定了,上還是不上?”

沒主語地問了一句,眼睛的方向卻是游承靜,房間裏各人也是心照不宣地看向他。

安靜的房間裏,只餘雨聲喧囂。

片刻後,眾人眼見游承靜從座位上站起來,把一件演出外套脫下。

大家夥都松了口氣。

下一刻,卻看游承靜扣緊襯衫的袖口,雲淡風輕:“上吧。”

全員愕然。

飄風急雨中,歌曲前奏驟然響起,全員隨升降臺現身後,臺下群聲歡呼。

為首的游承靜,一身單薄的黑襯衫被瞬間打濕,緊貼的衣物勾勒起一道精瘦腰線,狂風驟雨間,一道黑色的身影,舞動得不遺餘力。

豆大的雨珠砸落人身,精致的五官,迎上一片雨打風吹,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裏,卻閃耀著一種莫可名狀的不屈。

公益演出,沒有任何收益,又是這樣大的雨,就算他們全身而退,也完全是情有可原。

朱穆空和李明望在上場前還跟在他身後發牢騷,哥,為什麽非得上呢?

為什麽非得上呢。

游承靜想,或許是為了驅車百裏的辛苦不被辜負,或許為了逃掉晚自習的風險沒有白冒,也或許是為所有事情被擱置一旁,只為一睹舞臺上這幾分鐘唱跳的情願甘心。

在這樣的惡劣天氣,每個犧牲很多的人都犧牲了更多。

激揚瘋狂的節奏中,雨聲已然與音浪融為一體,臺上眾人整齊劃一,臺下觀眾也更加聲嘶力竭,喝下一嘴風雨,也毫不吝嗇那直白狂熱的愛。

聲浪與音浪疊加,此起彼伏,在一個姿勢收攏的瞬間,高過訇訇雨聲。

——最後的最後,這一場之於暴雨的廝殺,儼然像是天公為他們而作。

結束後,助理們迅速送上毛巾毯子,路過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在虔誠彎腰道謝,臉上是滿是感激之情,原來在半小時前,沒有一個人相信Drop會在這麽大的雨中堅持完成演出。

簡單擦拭,換好衣服後,已經不剩多少時間,還得去趕下一個通告。

剛才在舞臺上跳得最無忌憚,身上濕透最多,游承靜換得稍慢些,出來時和程文宇肩並肩經過後臺,匆匆路過門口時,耳邊忽地爆出驚叫:“靜哥!”

他扭頭看一眼,只見一群粉絲正被門口的保安狼狽地攔在門外,瞧見他回頭,立刻興奮至極,狂揮燈牌橫幅:“靜哥!靜哥......”

游承靜腳步一停。

程文宇回頭看他。

“哥,已經耽誤很久了,下場活動方那邊在催了。”

“他們都上車了麽?”

“都上車了,等你一個呢。”

游承靜慢慢走出去幾步。

餘光裏,腳步起伏,人影娑動,幾近刺目。

忽一腔稚氣未脫的嘶吼:“——承靜哥!”

他身形一滯。

程文宇看著他的表情,心說,完了。

游承靜對他道:“等下坐你車過去,讓他們別等我了。”

言畢轉身,疾步走向門口的人群。

見他靠近,粉絲們歡呼雀躍,拼命往前擠,幾個保安正竭力攔截,游承靜面向他們,頗有歉意:“不好意思,辛苦你們了,但是可以暫時放大家進來一會麽?”

安保為難,“規定是不許無關人員進的。”

游承靜表示理解,“現在外邊也在下雨,大家都是來看公益演出的,不太容易,就當是進來躲躲雨好麽?”

幾個保安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游承靜合掌懇求:“麻煩你們,只要一小會就好,出了任何事我全權負責,能通融一下麽?”

領頭的終於松了口,只說讓他別太久。游承靜接連感激,眼見一圈人烏泱泱地往自己圍上來。

“靜哥好!”

“你們好,辛苦大家了,這麽大雨還來堅持看演出。”

“不辛苦!靜哥你才是辛苦了!”

“感謝大家支持,這麽晚了,還是趁早回去吧,路上要註意安全。”

本想簡單叮囑完就撤離,可粉絲們又一擁而上地求簽名,游承靜被聲聲懇求打得心軟,只好先把眾人領到一間暖氣充足的休息室內,再挨個簽名合影。

忙得焦頭爛額,程文宇的電話就沒停下來過,簽得快差不多時,他才一手接下電話,那邊人聲音幾近崩潰:“哥你快點啊,再晚真來不及了,耽誤了事太後指定得罵死我啊!”

“我好了,就來。”

游承靜手忙腳亂地接過一堆粉絲遞來的信件,掛斷電話,又下單了一百杯奶茶,叮囑他們在休息室裏稍作等候,這才放心地告別。

抱起一大摞信件趕去車庫,找到目標車輛,剛一落座,程文宇一腳踩開油門,欲哭無淚:“哥啊,你怎麽這麽慢啊!我這就算飆到最快也趕不上了啊!”

“別開太快,註意安全,你跟主辦方就說下雨了,路上堵車,我到了再好好道歉。”

游承靜撩了把頭發上的碎雨,仔細地分揀起信件。

程文宇從後視鏡裏見狀,感嘆:“哥,你真的,也太寵粉了吧?”

“不寵粉寵你?”

“狠狠地羨慕了。”

“可以羨慕,不許嫉妒。”

“那哥能不能像體恤你粉絲一樣體恤一下我呢?”

“原來你不是我粉絲啊。”

“胡說什麽?哥十年老粉在此。”

“盡瞎扯,出道都沒十年。”

程文宇狡辯:“那怎麽,哥當練習生時就不能有粉了麽?滿打滿算剛好十年。”

游承靜若有所思,“十年......那還真挺罕見。”

“是吧哥,哪有那麽多長情粉?大多都是見一個愛一個,今天喜歡你,明天就喜歡別人了。”

程文宇說著,又忍不住牢騷:“明明剛才也不用硬上場,還是冒雨上了,就你身體這狀況,都不知道會不會又淋出什麽病。”

“對每一個粉絲都掏心掏肺的好,可是你也就一顆心,哪有那麽多份給你掏的?”

游承靜不語,拾起一封信件,輕輕揩去上頭一顆水珠。

這點道理,他怎麽能不明白呢。

一早知道自己選擇了這樣的人生,昨天從一張絕美路拍裏跟他許畢生的約,今天就能從一張抓拍黑臉裏給他定終身的罪,不過是喜恨無常,極端又簡單。

只是把一顆真心交出去,卻被對方滿不在乎地輕視,這種事究竟有多傷人吧,他怎麽都還是蠻清楚的。

就算不喜歡了,也可以不慚愧,不埋怨,坦然說聲走好。他從始至終要的只是一份底氣,那底氣告訴自己,也告訴所有人,他游承靜沒有對不起過任何一份喜歡。

愛雖短暫,但存在過,他因此甘心。

——直到他當晚因高燒,當眾暈倒在訪談現場,他才感覺,這賺底氣的代價有點太大了。

深夜,游承靜在床上盯著點滴瓶,心中嘆息,這下可真成了病房老常客,實實在在的VIP包年。

醫囑需要住院觀察三天,又白得了三天游手好閑。葉漫舟聽說他暈倒住院,給他打電話,游承靜不接,葉漫舟就去騷擾他助理。

一般人哪吃得住葉漫舟那一套胡攪蠻纏,程文宇招架了兩回就不堪其擾,手機開著免提過來:“靜哥在我對面躺著呢,你想說什麽就說。”

“承靜?”

游承靜把臉悶在被子裏,裝死。

葉漫舟喚了半天沒聲,“人呢?”

程文宇看他一眼,游承靜口型:說我睡了。

程文宇:“哥說他睡了。”

游承靜想薅他頭發,程文宇躲過,他動作一大,腦供氧不足,一陣虛飄。

他難受得哼一聲。

葉漫舟聽著了,急問:“怎麽了?”

游承靜緩過來,沖程文宇擺擺手,以示自己無礙。

程文宇:“哥說他要不行了。”

真是個平平無奇的傳話小天才。游承靜沒好氣地搶來手機,轟他出去。

程文宇關門走了。他咳嗽一聲。

葉漫舟問他:“你淋雨發燒了?”

“嗯。”

“還在燒?”

“嗯。”

“現在在病房?”

“嗯。”

“要住三天院?”

“嗯。”

“點滴打了麽?”

“嗯。”

“吃晚飯了麽?”

“嗯。”

“暖氣開夠麽?”

“嗯。”

“結個婚好麽?”

“滾。”

葉漫舟想,不是自動回覆啊。

“視頻一下,你不用開,我就想給你看個東西。”

邀請打來,游承靜關閉攝像頭,接通,正對一片天空,夜幕下,極光絢爛斑駁。

他蜷在被子裏,一瞬失神。

阿比斯庫國家公園。寒風中,葉漫舟立在山坡,靜靜地舉著手機。

如果可以選擇,他只想在得知對方生病的第一時間沖去身邊,給予他能給到的所有溫暖。可噓寒問暖聊勝於無,耍貧玩笑更是爛俗。唯一能做的,只是將這片天空帶到他心上人的眼前,給予一個天涯共此時的念景。

華盛三期新生問卷訪談,1524N組。

——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三種超能力,你最想要什麽樣的超能力?

——想要起死回生的能力,和能讓人忘掉不開心的能力。

——還有一個的話,就讓我足不出戶,可以看遍世界的風景吧。

——為什麽?因為我是很南邊的人,有點怕冷,也不愛出門,但有一個地方是無論如何都喜歡的。

——想看極光。

游承靜是很南邊的人,他很怕冷,他不喜歡出門,但他想看極光。

五年前不知道的事,現在都知道了。

葉漫舟把鏡頭反轉。

“好看麽?”

“今天出外景,第一次來這個公園。”

“這邊好多情侶。”

“承靜。有點想你。”

極光在天空緩緩變幻,額發經風吹散,略顯疲倦的眼睛隔道屏幕,向他膠著。停留在這雙眸裏的風,此刻一息千裏,從世界極北,吹到北緯三十一度這一間小小的病房。

游承靜想,當一個男人擁有一些姿色,卻不以為然,開始慘淡經營這點美貌,他就是個無敵的罪犯了。

逢上誰,都在劫難逃。

葉漫舟問他:“你在這邊有什麽想要的,我回去給你帶。”

游承靜認真思考了下瑞典的土特產。

他道:“鯡魚罐頭。”

葉漫舟問:“最近喜歡上吃魚了?”

他忍住笑意:“因為感覺你會喜歡。”

葉漫舟手機都拿不穩,立馬切換窗口去激情下單,在網上看到評價,回來時恢覆了冷靜。

“你認真的?”

“嗯。”

“我這邊沒有鯡魚罐頭,只有冰海魚皇,你要還是不要。”

游承靜沒繃住表情了,“多多益善。”

葉漫舟也笑了,對著鏡頭整理頭發,“有沒有覺得我瘦了?”

“有點。”

“我在這邊吃不飽穿不暖。”

“吃不慣自己做。”

“黃瓜土豆全都指頭大,啃一口菜能澀得刷三遍牙,再好的廚藝也救不過來。”

“照你這麽說,那邊本地人別活了。”

“自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不跟你開玩笑。”

“所以你們的戲為什麽跑瑞典拍?”

“因為想你的風吹到了瑞典。”

他被土得不接茬。

靜了很久。葉漫舟盯著屏幕,“能開下攝像頭麽?我想看你一眼。”

游承靜點開攝像頭,閃現一下,速關。快得連焦都沒來得及對上。

葉漫舟汗顏,說一眼就一眼,這也太實在了。

“沒看清,再來兩眼。”

“少討價還價。”

“我真沒看清。”

“誰讓你眼神不好。”

“我承認以前眼神不好,可自從喜歡上你,好歹拉高到平均線了。”

真是服了他,這種浪話信手拈來的本事都哪學來的?

游承靜把攝像頭打開五秒。葉漫舟看著那一張小臉在被裏側躺,眼迷迷的,臉紅紅的。

關了攝像頭。葉漫舟胸悶氣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游承靜看他老實半天,不對勁。

“怎麽。”

“我好心疼哦。”葉漫舟裝好人:“發燒了,一定要多註意休息。”

“我本來要休息,是你非要打電話。”

“聊天當然也是一種休息,我給你話療。”

貧耍夠,想說點正經話了。游承靜問他:“你拍的什麽電影?”

葉漫舟突然不太自在。

“拍的爛片。”

“討厭這電影?”

“討厭。”

“討厭為什麽接?”

“如果我能隨心所欲,咱倆現在早都好上。”

“是感情戲麽?”

“嗯。”

“哪個女主?”

葉漫舟答非所問:“我對戲都是想著你。”

游承靜感覺不對勁,“女主是誰?”

“不想著你根本入不了戲。”

“女主誰?”

葉漫舟翻轉鏡頭,瞄準天空。

“那個綠綠的叫弧狀極光,旁邊藍紫色的是放射性極光。”

“極光動得很快,一秒一變。”

“今天KP指數是7,幾周裏最高值。”

“極晝時,還有很多人到這看午夜太陽。”

“那顆星星好亮,你猜是不是北極星?”

游承靜盯著視頻,頭腦風暴中。

如果是正常女主,他早就大方回答,這樣顧左右而言他,說明心虛,心虛了,說明他覺得對不起自己,什麽事會對不起自己,說明這戲裏有很多見不得光的行為,結合前言裏提及的感情戲,有男演員,戲份和他一樣重——真相只有一個。

“同性電影。”

“小眾題材。”

“尺度還比較大。”

葉漫舟臉若豬肝色。

但,一個都沒否認。

視頻裏,一片死寂。葉漫舟隔著那黑黢黢的屏幕,幾乎能感受到游承靜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大腦急速運轉,正想說點什麽,緩和下氣氛。

有人從身後遠遠跑來喊他名字。葉漫舟表情突變,把屏幕蓋住,一串低語:呆瓜閉嘴你給我滾,吃飽了撐得就去禍禍你家導演,別成天見不得別人好就來破壞人家感情。

對面解釋:我不是,我沒有,事情是這樣的不是那樣的......

信號不好,說話聽不太清,但好像和第一次打通時一個音。游承靜一下就明白過來。

為什麽瞞著他?

這種事有什麽好瞞著他?

以為他知道後就會生他的氣麽?

最讓游承靜生氣的是,他真的有點生氣了。

為什麽啊。

憑什麽啊。

真想不通。

他突然間頭好疼,把視頻掛掉,對面又連打好幾通,他連掛好幾通。這才不叫吃醋,他只是又想不通了,所以不想跟他通了。

折騰了幾個來回,結果不小心誤傷到了來電的吳舒晨。他反手打回去,彌補大不敬之罪。接通後對方卻並未怪罪,反倒往他一番噓寒問暖,游承靜被暖出一身冷汗,感覺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虛情假意了一會,就圖窮匕見:“通知一下,有關你個人專輯的MV,公司已經和新豐那邊洽談好,白依依會出場,新豐方會幫忙打通熱度渠道,市場取向也會有所改變,後期制作也需要向宣傳靠攏,包括歌詞,你做好準備。”

翻譯過來,solo的MV要加女主,曲風要轉口水歌,營銷通稿炒CP,且他痛失歌詞主權。

還是通知,說明這事壓根沒得商量。

游承靜掛了電話,葉漫舟發來的消息狂閃:我不是瞞你也真不是故意,我吻戲床戲全找的替,你還發燒呢你別生氣,氣壞身體無人替。

這麽燒包,還他媽有床替呢。

游承靜把號拉黑,心想,統統燒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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