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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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暗劈頭蓋臉,胃裏已然翻天,痛楚洶湧盛大,讓他一個勁想罵人,一個勁地想找死,一個勁地想他媽,或是一個勁地什麽也不想想。

想死。想死。想死。

現在死了就不疼了。

通告也不用趕。

但這輩子還沒發過單人專輯。

發完再死。

可是不死還要趕通告。

疼成這樣也要趕通告。

怎麽這麽多通告要趕。

什麽時候能放心去死。

怎麽死才不會疼。

他媽尋死時也這麽疼?

他研究過,結論是,天底下沒有不疼的死法。

游承靜大口呼吸,痛不可言。

聽說一個人瀕臨死亡時,可以看到這一生最牽掛的人。

游承靜憤憤想,那我媽呢?她哪去了?

媽,你怎麽這種時候還迷路?

媽,我難受......

游承靜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臉,他急促地睜開眼,一下撞見葉漫舟的臉,黯然神傷。

太窩囊了,死到臨頭的回馬燈還是這人。

“你怎麽樣?”

“......疼。”

“再堅持一下,救護車快來了。”

“......投胎還有專車?”

葉漫舟沒有接話,用濕紙巾輕擦他的臉。游承靜神志不清地盯著他,想,這回馬燈好像沒有本尊那麽討厭。

朱穆空在後頭圍觀,憋得慌,沖李明望嘀咕,“他來幹什麽?”

李明望聳聳肩,表示沒有頭緒。

洪禮清小聲解釋:“他倆明天要錄節目。”

朱穆空罵:“去他的吧,哥都這樣他還要談工作?”

葉漫舟把游承靜從沙發上扶起來,保溫杯遞到他唇邊:“喝點熱水。”

這會功夫,也沒腦子跟他矯情,游承靜接來喝了一口,幹嘔兩下,狂打寒戰,再度暈倒歇菜。

洪禮清見狀,十分憂慮道:“看來有點嚴重啊。”

葉漫舟沒有回頭,輕聲:“這樣還讓他上場?”

“不是,他自己要上......”

“他要上就讓上?不會勸勸?”

“勸了啊,沒勸動啊?你不知道承靜他脾氣——”

“誰不知道?”

葉漫舟打斷他話,不耐煩地站起來。

“......”洪禮清啞口無言。

他在游承靜身上蓋了件衣服,出房間接了個電話。

仇旗,中醫世家,棄醫從娛,酷愛吃瓜,聽說了事故,忙打來慰問:“承靜怎麽樣了?”

葉漫舟低頭揉眉心,“休息室躺著,在等120。”

“怎麽暈的啊?”

“說是胃疼。”

“疼暈的?那得疼成什麽樣,這還上去表演?”

刁文秋在一旁插嘴:“小公司就愛這樣,草菅人命!”

仇旗問:“之前吃了什麽東西麽?”

葉漫舟道:“他一天都沒怎麽吃。”

刁文秋怒噴:“飯都不管?太惡毒了!”

“你別說話。”仇旗扔完一句,問他:“還有什麽癥狀?”

葉漫舟道:“人迷糊,幹嘔,打冷戰,還有點發燒。”

仇旗:“聽著像急性胰腺炎或者腸胃炎。”

葉漫舟問:“哪個嚴重?”

“一般來說胰腺炎反應更劇烈,不及時送醫,嚴重會死人。”

葉漫舟心裏一沈,“我先掛,再打電話催催120。”

“你別急啊,我覺得他大概率腸胃炎。”

“為什麽?”

“急性胰腺炎一般是過度飲酒和暴飲暴食導致,像承靜這種情況基本可以排除......”

刁文秋忙不疊咋呼:“——好耶!”

仇旗被吵得耳朵一疼,嘶了口氣:“但像我邊上這個疑似暴食癥的,就屬於高危人群。”

“——誰疑似暴食癥了?少危言聳聽!”

“一天八頓不叫暴食?”

“我他媽那是少食多餐!”

“沒見你一頓少到哪去。”

“老子新陳代謝快,一天幾頓關你屁事?”刁文秋罵罵咧咧:“一醫學院半道輟學的,幾斤幾兩就在這給人家隔空看診?”

一下被觸到逆鱗,仇旗斯文不再:“我他媽幾兩也比你有分量。”

“——虛空把脈能診出屁來?”

“——傻缺,知道什麽叫望聞問切?”

“——什麽汪汪汪切,我只知道我媽教育我要相信科學。”

“——你小子敢詆毀中醫?”

“——你小子敢代表中醫?”

“嘟。”葉漫舟掛斷電話,轉身回房,就看見朱穆空捧著本語文課本跪在沙發旁。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葉漫舟摸不著頭腦,問他助理,“他在幹什麽?”

程文宇抱著胳膊犯愁:“企圖用文言文話療。”

都他媽是一群活寶。

“‘哀吾生之須臾......’”朱穆空念到此處,突然剎住嘴,不住哽咽:“媽的,這怎麽能須臾呢?我靜哥的人生一點也不能須臾。”

翻翻看,感覺這一整段都忒不吉利了,他稀裏嘩啦往後翻,想找點不那麽抑郁的,奈何能上課本的祖宗們好像活得都挺抑郁。

游承靜渾渾噩噩地發了一晚上燒,夢裏都不知身處何處,就感覺一堆人在耳邊亂七八糟地吵——擡胳膊擡胳膊不行他上身疼,擡大腿擡大腿也不成他腿也摔,哎別一角一個五馬分屍呢?算了把他放肩膀還是我來......我操葉漫舟你他媽放下他!

游承靜意識朦朧,恍惚感覺自己在飛。腦勺後還時不時跟著什麽蜉蝣啊,天地啊的動靜,他迷糊糊想,難道自己羽化登仙了?

120姍姍來遲,葉漫舟抱起游承靜就跑,身後一堆人風風火火地追著,救護車還沒停穩,黑夜裏只依稀看出個輪廓,車裏的護士看見那大高個來勢洶洶的就嚇一跳,看見來者何人嚇了第二跳,看見那抱進來的傷員就嚇了第三跳。

連連三級跳,都沒來得及抒發震撼,葉漫舟催著快走,生死急速之際,只聽不遠處一聲淒厲的呼喚:“——等等我我還沒上去!”

車門一開,程文宇四肢並用地躥上去,朱穆空也跟後頭嚎:“——我也還沒上去!”

話音未落就給拽回去,李明望道:“上什麽上,飛機快飛了,真不能再遲了。”

三人皆是為游承靜揪心,卻是實在沒轍,他們都還得趕第二天的通告。眼看朱穆空對著車尾氣哀哀戚戚,洪禮清只好安慰他:“程文宇也上去了。”

“程文宇靠譜麽?”

“靠譜吧。”

“那葉漫舟他靠譜麽?”

“......靠譜吧?”

朱穆空淚眼汪汪道:“那他要再對靜哥不軌呢?”

洪禮清暗自為游承靜捏了一把汗,“那不軌了再說吧.......”

救護車上,警笛一下一下,節奏震耳欲聾。

游承靜一聲朦朧:“唔......”

程文宇忙湊上前,“怎麽了哥?”

游承靜疼出一腦門汗,嘴唇顫抖:“.......這個和弦,不太諧和。”

程文宇簡直快被敬業哭了:“哥都這樣,還想著寫歌!”

葉漫舟聽見那句話,卻整個人突然間丟了魂似的。只手撫上他面頰,看不清的眼底,情緒暗湧。

還債時真怕人記性好,多少年前的隨便一句話,看他都記得這麽清楚,那後頭他對他犯了那麽多渾,他又得有多刻骨。

你說他夢起來是好事麽?好事怎麽不笑?看起來那麽疼,他幹嘛老夢這麽疼的東西?

那會呢,是不是得更疼?

到了醫院,送診輸液一條龍。因次日還有錄制安排,夜裏吳舒晨來過一趟,看了下他的病情,聯系了節目組的人處理突發情況,原是要推遲錄制,電話打了兩個鐘頭,卻不知商量出何等轉機。

待到游承靜第二天渾身發虛地醒來,就見到一只攝影機在病房門口立著,鏡頭直戳戳地沖著自己。

游承靜盯了會鏡頭,暫時拿不準那是什麽新鮮出爐的幺蛾子,突然發現自己胳膊旁趴了個腦袋,定睛一看,氣沈丹田。

偷偷摸摸,欲要抽身,葉漫舟忽一擡頭,兩人視線撞上,那人一臉平平靜靜,妝沒卸,眼迷離,卻是帥得如此逼仄。

一口氣沈不太夠,瞬間洩了。他嚇倒在床靠,見葉漫舟坐直看他。

“醒了。”他去摸他的臉,被游承靜反手躲開。

“哪裏還難受麽?”

游承靜搖搖頭,驚魂未定:“這是哪?我助理呢?”

“病房。”

“我怎麽在這?我助理呢?”

“你暈倒了。”

“那你怎麽在這?我助理呢?”

三句話不離助理,葉漫舟不爽:“你助理嫌你體弱多病,辭職不幹了。”

游承靜滿嘴不信:“不會吧,我跟小程關系這麽好,你少挑撥離間。”

葉漫舟眼睛一瞇:“關系有多好?”

“比你好。”

“誰能有咱倆好?”

“誰都能吧?”

葉漫舟沒吭聲,嘴上的便宜卻在手上占了回來,游承靜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嚇一跳,往後一縮,那只手就抵上他額頭。

“沒燒了?”他輕聲,順帶在那張小臉吃了點豆腐。

“......”游承靜感覺他手指尖那股似有若無的調戲,不耐地打掉他手。葉漫舟起身給他倒了杯水,“關系再好,誰能無條件陪你一夜?”

游承靜從床頭拿回手機,邊撥電話邊清嗓:“能陪我一夜的多了去了。”

“嘩啦!”,水倒多了。葉漫舟把杯子重重一放,冷眼看自己濕了一褲腿。

抽什麽瘋。游承靜翻白眼,剛撥通電話,程文宇就隨著鈴聲推門而入,驚喜道:“哥你醒了!”

他把手上的早餐放一邊,猛地往他床上一紮:“哥你還好麽?”

“我還好的。”

“你不知道你昨天都把我們嚇成什麽樣......”

程文宇後怕著:“哥答應我,你以後別再逞強了,一定有病看病有藥吃藥,三餐不能離,健康最為重!”

游承靜陰奉陽違地嗯啊幾聲,問起最要緊的:“咱們演出呢?沒影響吧?”

程文宇宣布戰果:“演出順利,熱度屠榜,還有哥你單人話題在前十掛了一晚,最高熱搜第七,險些篡位前三!”

說著掏手機給他看,屏幕上赫然顯示:#游承靜絕美謝幕#。游承靜眼尖,瞥見熱搜第一:#葉漫舟神級開場#。

被壓了好幾頭,有點煩。他吸吸鼻子找補:“身體欠恙,舞臺沒發揮好。”

程文宇連忙安慰:“哥已經很厲害了!還是要以自己身體為重,咱們不能贏了舞臺,卻輸了人生啊!”

他隨口道:“可我輸了舞臺,就沒了人生呢。”

葉漫舟突然插嘴:“你的人生只有舞臺麽?未免太膚淺。”

游承靜橫他一眼,“那我還就是這麽膚淺。”

“這職業說難聽點,也不過是賣藝的,我一個賣藝的不好好在舞臺表演,難道要去跟廚子比做飯?我可沒精力,也沒資本覆雜。”

——哪比有些人,仗著家底可勁造,什麽三教九流都能摻一腳。

他把話吞進舌尖。本意是挖苦葉漫舟身為偶像不守好本職,成日裏電視劇電影和亂七八糟的綜藝卻是上個沒完。可話說回來,他家資本強大又不能怪到他頭上?

游承靜只是又看不慣這鳥人裝比十足的語氣,整天高高在上的,就他門兒清似的。

程文宇不知內幕,話聽半截,卻誤解他妄自菲薄,忙扭頭沖葉漫舟辯駁:“也不能這麽說吧!靜哥他就是這樣敬職敬業的人,想做什麽都會盡最大努力做,始終忠於自己的熱愛,這怎麽就叫膚淺了呢?”

“忠於熱愛就要把自己逼在死胡同裏?”葉漫舟語氣淡淡:“分明能條條大路通羅馬,就偏要選一條道走到黑,什麽邏輯。”

“一條道走到黑又怎麽了?”程文宇拼命護犢:“這只能說明哥是個特別專一的人,哥一旦喜歡上什麽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葉漫舟忽一觸動,“是麽?”

程文宇驕傲道:“可不是嘛?哥最貼身的吉他都背了十來年,破成啥樣都不舍得換,我敢說只要哥認真喜歡過的東西,他肯定會喜歡到死的!”

這話倒是中聽,葉漫舟低聲笑了笑,話語裏的火藥味也沒那麽重了,轉身重倒一杯水,“借你吉言。”

吉什麽言?程文宇有點蒙,沒顧及到游承靜那頭快五雷轟頂了,拽著他衣領咬牙切齒:“你怎麽跟他廢話那麽多?”

程文宇給掐得支支吾吾,沖他耳語:“不是啊哥,咱還是禮貌點吧,你不知道是舟哥昨天把你送來醫院的,為你忙前忙後,一整夜都沒咋睡......”

游承靜噎了一下,愕然:“幹嘛讓他忙?你是我助理,你幹什麽吃的!”

他委屈:“我搶不過他喃碸呀。”

“搶不過也得搶!這麽大人情你白搭給他了?”

“那你好好跟人家說聲謝謝唄。”

“要死啊......”

程文宇心裏納悶,一句謝謝怎麽就要死要活的了?他哥怎麽越來越有架子?不多註意以後絕對要被黑。

葉漫舟旁觀他跟他助理如此卿卿我我,臉又拉了下來,橫插過來一只手,“喝點水。”

這邊火還沒撒完,程文宇小聲提醒:“禮貌哥,禮貌。”

游承靜不耐煩地接過水,一飲而盡,一擡手,空杯往葉漫舟撂出個拋物線。

程文宇大驚失色:“太不禮貌了吧哥!”

游承靜心想,我喝了他的水,已經很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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