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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他要報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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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他要報覆他

趙景深視角——

趙景深已經六年沒見過陶知了。

六年,足矣天翻地覆,足矣忘卻也足矣懷念,但趙景深對陶知不是懷念,而是想念,十二歲和陶知分開的時候,他天天想,夜夜想,想他的哥哥為什麽不要他,十五歲考上高中的時候,他拿著自己攢下的錢回到記憶中的大山,才知道陶知當年收了他父母五十萬。

五十萬讓陶知放棄了他,而五十萬,又被陶知給了另一個男人。村裏諱莫如深,說陶知和村裏支教的大學生搞同性戀,拿了五十萬,兩個人就離開大山了。

今時今日,在這個絡繹煩雜的煙火之地,趙景深一擡頭看見陶知那張六年未變的臉,四周的喧囂就瞬間褪去了,他沈靜的臉龐下是無盡重覆的質問,你為什麽不要我,為了你的五十萬,還是為了那個男人?無論為誰,總之不是為他趙景深。

他咬著嘴唇的皮肉,壓住了自己心中翻騰的一切念想,然後他看到了陶知受傷的手,很可惡的是,他竟然會心疼這個拋棄他的人。

診所外面,趙景深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陶知出來,兩個人打個照面,陶知就低下頭,走過趙景深身邊的時候,他好像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便尷尬地擡頭,對趙景深說:“你好。”

趙景深心裏麻麻癢癢,他看看陶知的手:“要緊嗎?”

“沒什麽,就是要抹藥然後不能碰水。”陶知也看看趙景深,擠出來一句,“謝謝你,謝謝啊。”

“謝我幹什麽?”

“啊......”陶知有些結巴了,謝什麽?在大城市裏,謝謝好像不是真正的道謝,而是一句口頭禪,他摳摳手指,說:“你提醒我手指受傷了,你不吃飯了嗎?我們店裏的烤肉真的不錯的。”

趙景深沒有等到上菜就跟到了這裏,為了不讓陶知發覺,他轉過身,說:“來這邊想買瓶飲料,正好看到你走出來。”

“飲料,你沒買到飲料嗎?”

趙景深擡起自己空空的手,說:“沒找到喜歡的。”

“你喜歡喝什麽?我們店裏飲料很多的,我幫你去拿。”

陶知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不那麽尷尬的說話由頭,他像報菜名一樣說:“年輕人最喜歡的還是啤酒,但是晚上喝酒不太好,可樂雪碧賣得最好,不過也有人不喜歡氣泡水,那就喝點露露或者豆奶,先生,要不然我等會兒送你一瓶豆奶吧。”

趙景深聽著,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讓陶知如釋重負,腳步都輕快不少,趙景深卻想起多年以前在山裏,在村中,在那個老舊的瓦房內,陶知買給他的果味飲料,草莓、橙子、葡萄,劣質果奶兌著濃濃的香精,但陶知舍不得喝一口,他會說:“勉勉,一周只能喝一次。”

陶勉,是陶知這個只上過六年小學的人能起出來的最有文化的名字。

回到燒烤攤,烤肉已經上齊了,趙景深坐回去,陶知則匆匆從店裏拿了一瓶冰好的大桶豆奶送過來,同桌的人都很開心:“哇塞,還送飲料啊!”

陶知靦腆地一笑:“很好喝的。”

趙景深沒有再看陶知,陶知停頓一瞬便走了,但是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店內的時候,趙景深又忍不住回了頭,他旁邊的女生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認識?”

他搖搖頭,收回了目光。

但趙景深還是一直註意著店內,他能不時看到陶知忙碌的身影,雖然不能碰水,但點菜上菜還是他的活,一個多小時後他們這桌已經吃得差不多,結賬之後,趙景深卻對友人們說:“我有點事,你們先回吧。”

大家都能看出來他今天不太對勁,默契地沒有發問便離開了。

趙景深在街對面的咖啡館點了一杯咖啡,挑了一個面向烤肉店的位子,就那樣盯著、想著、等著。他從十點多鐘坐到了淩晨兩點,烤肉店終於收尾,陶知舉著受傷的手和老板娘說著什麽,最後老板娘笑了笑,推了他一把,他才換了衣服從烤肉店下班了。

此時街上已經人聲零星,陶知用卡刷了一輛歪歪扭扭的自行車,趙景深跟在後面也掃了一輛,或許是勞累,或許是手傷,陶知並沒有發現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有人跟著他,他騎車騎了約半個小時到了公交站,趙景深也下車,站在了公交站牌的後面。

這裏的夜間車輛只有28路,四十分鐘一趟,陶知安靜地坐在公交牌下的長凳上,不時向遠處望一望,偶爾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趙景深註意到,他的手機還是一部非常老舊的按鍵式諾基亞。

於是,趙景深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諷刺,拿著五十萬用著這樣的手機,是將錢揮霍空了嗎?還是拿去養男人了?

一想到那個支教老師,趙景深就覺得胸口悶痛,他對那人仍有印象,記憶裏是個身材瘦長容貌清秀的年輕人,那時候一起來了五位老師,唯獨這個教英語的老師令人好奇。因著趙景深當時已經在縣城上學,所以並未上過他的課,但他記憶尤深的是,陶知很崇拜那個老師,每每提到,陶知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時候趙景深就很不爽,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陶知竟然會和那人成為情侶。

那麽,在陶知眼中,那人比趙景深重要,愛情也比趙景深重要,錢也比趙景深重要。

這是趙景深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的,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嘲諷,他想質問陶知:你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一點也不幸福吧,那個男人一定不怎麽樣吧,否則怎麽會讓你這麽辛苦呢?

遠處一束燈光打過來,是28路公交車,陶知先一步上去,趙景深跟在後面。上車後,他見陶知坐到了車最後面的角落,自己才隔開一些距離,坐在了車門旁邊。

前視鏡裏剛好能看到最後面的陶知,趙景深便一路註意,二十五站之後,車子終於在一個燈火通明的街巷口停了下來。

陶知從後門下車,趙景深從前門下車,一見外面燈紅酒綠,他便皺了眉頭,這裏好像是一個紅燈區,四處泛著庸俗甜膩的粉色,街上有光腿的小姐和大V領的男人,吵吵嚷嚷鬧鬧騰騰,陶知卻低著頭,像花團錦簇裏一株細弱的竹子,靜靜地走向前去。

趙景深跟在後面,短短幾百米,他被女人搭訕五次男人搭訕六次,厭惡感已經達到了極致,但前面埋頭前進的陶知卻無人問津,或許......他看起來實在太普通了。

終於,穿過了這條街巷,到達了一片規模不小的違建房,趙景深猜到這裏應該就是陶知的住處,他深深皺起眉頭:陶知怎麽把日子過成這樣?

這時候,陶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感受到什麽異常了,好在趙景深前面還有一個夜行的瘦高男子,所以陶知並沒有註意到他,又回過頭繼續向前走。

這一路並不長,但彎彎繞繞,期間陶知回頭看了幾次,好像是後面那個瘦高男讓他很不安,他不覺加快了腳步,可那男人竟然也跟著走快了許多。

也是此時,趙景深才發覺走在他和陶知中間的這個男人不對勁——這個人在跟蹤陶知。

他的心裏驟然緊張起來,他想這個人應該是小偷或者搶劫犯,他會不會帶兇器,他要對陶知做什麽?

接著,趙景深又感到一陣極大的慶幸,還好他今天跟了過來,不然肯定要出事,他恨陶知是恨,但他不會容忍別人欺負陶知。

淩晨街巷,匆忙的腳步,急切的呼吸,空氣一下子繃緊了,趙景深盡量放輕腳步,然後拿出手機輸入了110。然而,一切發生的是那麽快,他剛剛打完0這個數字,前面忽然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接著是陶知被截斷的短促尖叫,趙景深的心好像被拋在空中,他向前快跑,正要喊出“住手”,卻聽見那個陌生男聲說:“陶知,你跑什麽?你不想見我?”

趙景深停在了原地,將胸腔裏的聲音壓了下去。

“別怕啊,沒想到真是你,我前幾天就發現你竟然來了臨海,呵,跟了你兩天才跟到,你不想請我去家裏坐坐嗎?”

話及此處,趙景深忽然意識到了這個人的身份,他倒退了一步,運動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如羽毛的聲音,沒人註意到他。

接著,陶知顫抖的聲音從幽深小巷中傳出來,他叫了這個人的名字:“張文駿......”

張文駿,正是那個英語老師的名字。

趙景深下意識咬了一下舌尖,輕微的刺痛讓他從幻想中脫身,他的腦子開始迷亂,開始想到當年陶知對張文駿憧憬的目光,想到村裏人對他們兩個的恥笑,想到陶知用他換了五十萬然後和這個人在一起,他們在一起做什麽?

情侶能做什麽,無外乎拉手接吻上床,陶知也會和這個人上床?陶知這樣靦腆、羞澀、樸素的人,也會和別人上床?他會在床上怎麽表現自己,袒露一切,情潮洶湧?

真是可笑。

趙景深無法克制地去想象陶知在床上的樣子,他尊敬的敬愛的兄長,也會貪婪地向別人索取愛嗎?

前面,兩個人的對話在過近的距離中帶上了一絲粘稠,陶知一直小聲喊著“放開我”,張文駿顯然並不妥協,他說:“別裝啊陶知,你那時候非我不可呢,現在裝什麽?有錢嗎?給我點,我保證好好當你的男朋友。”

“不要,滾開!”

陶知提高聲音一喊,將張文駿推倒在了地上,皮肉接觸到水泥地的聲音悶生生的,陶知說:“你騙了我那麽多錢,還有臉來找我,我現在就報警,我讓警察來抓你......”

“你就算找警察來又能如何,那些錢都是你白紙黑字寫了贈予的,陶知,別鬧得這麽僵,好歹我們也是老情人,我們是有感情的。”

“我和你沒感情!”陶知的聲音抖動得很厲害,“你也根本不喜歡我,只是為了錢而已,你騙我。”

“就算我騙了你,難道你能忘了我嗎,你要真忘了我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跑來臨海,不就是為了找我嗎?我知道,我是你的初戀,陶知,你不想和我覆合嗎?”

聽到這裏,趙景深直接拿起手機,在空曠的巷子中,他用沈靜的口吻突兀地發聲:“警察嗎?這裏有人搶劫,在鋼鐵廠旁邊的民宅。”

前面兩個人一聽,俱是一驚,張文駿慌慌張張喊了一句“誰”,然後便連滾帶爬跑了,陶知也嚇得夠嗆,他想走過來又不敢走過來,只是結結巴巴喊了一句:“沒、沒搶劫。”

還護著張文駿嗎?

趙景深面色很冷,他沒有回話,也沒有再上前,而是轉身離開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他看到了老鼠一樣竄入紅燈區的張文駿,那狼狽的樣子讓他感覺很惡心,但他還是跟了上去,眼看著張文駿躲進了一個女人的房裏,他便直接打了110,舉報這裏有黃色交易。

半個小時後,紅燈區一片寂靜,而被直接舉報的張文駿則沒有躲過這一劫,被警察拷走了。

此時天色已經蒙蒙發亮,趙景深才覺出了身心一齊湧上的疲憊,他回頭看看破敗的違建房,顫顫巍巍立在臨海市一片高樓大廈的腳下,是那樣的渺小不足,就像陶知一樣。

也像陶知一樣,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趙景深在腦中反覆地想著剛才兩個人的對話,他想,陶知應該是真的對張文駿念念不忘,否則他來臨海做什麽?他又為什麽剛剛為張文駿辯駁說“沒有搶劫”?想到這裏,趙景深心中已經不是悶痛,而是尖銳地疼,為什麽,為什麽他最敬愛的兄長會愛上這樣一個人渣!甚至為了人渣拋棄他!

一個念頭就像毒蛇的信子一樣,突然從趙景深的內心滋生而出,他討厭陶知,更討厭喜歡張文駿的陶知,更討厭不要他的陶知,如今再見,他怎麽能輕易放過這個欺騙他又拋棄他的兄長呢?

他要報覆他,他要將陶知的過去和未來都把握在自己手中,哪怕采用一些不齒的手段,而陶知是同性戀,這不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

當年剛剛知道陶知和張文駿事情的時候,趙景深很不能理解,他查了一些相關資料,過程中沒有抵觸但也沒有沖動,但只要一想到陶知會和一個男人躺在一起,他就覺得心裏在燒,那段時間他特別叛逆,學會了抽煙喝酒逃課,因為太過惹眼也會和人打架,但他從不談戀愛。

說談戀愛,他就想到陶知和張文駿,想到他們,他就痛苦得不得了。

那時候給他表白的同學不少,女孩多,偶爾也有一兩個男孩,他對他們毫無感覺,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但他曾經幼稚地發過誓,一定不會變成同性戀,為什麽,因為討厭陶知和張文駿。

但現在他不這麽想了,陶知喜歡男人,而他就是一個男人,這不正是最好的時機嗎。

很奇異,趙景深將陶知身邊的人換成自己,心口那種火燒的感覺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興奮,這個人,以前是他的,以後也應該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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