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第86章

星艦上的夜晚, 靜謐而空曠。

白天的參觀學生們已經返航離開,只有少數工作人員還在。

擱淺在太陽系邊緣的家園號母艦從這一天起,在人類歷史中有了另一個名字:守陵艦。

銀白色的艦身折射遠處太陽和群星的光,因角度旋轉, 正對周靜水休息室的圓環內弧面每天21點時起會有半個小時的“高光”折照期。

光亮刺眼, 周靜水拉下舷窗的遮光層。戴月來恰好圍著浴巾走出浴室。

外面宋爾敲門:“周處長,那個能擴建休息室的工程師走了......是個帶隊的老師得帶學生回去, 流浪者號那邊說過幾天會派人來, 現在人手緊張......您看, 不然把隔壁空著的一間先收拾一下?”

戴月來看向周靜水,以眼光問詢。周靜水卻沒接這目光, 徑自朝門外道:“不用了,忙你們的去吧。去盯著年佟,讓佩娜給他裝個監聽器。”

“啊?”外面宋爾震驚且為難,“可年先生是兩星艦聯盟主席......”

周靜水語氣不善:“從今天起家園號獨立了!”

外面沒再出聲, 過了幾秒, 宋爾的腳步聲蹭地走遠。

戴月來光著上半身,往床邊伸展出來的折疊壁櫃裏翻撿衣物, 聞言又看了周靜水一眼:“......你還在生氣?年佟說的不對, 他沒有沖進屋殺死拜德——還記得聽證會嗎?現場有拜德這個人,他那時還沒死。”

周靜水和戴月來對視一眼:“......我知道, 我生什麽氣。沒有多餘的衣服。你穿著吧。”

戴月來便拿起壁櫃裏唯一一件睡覺穿的柔軟T恤,套上身。周靜水悶頭沖進浴室。

浴室水聲響起, 戴月來伸手拂過壁櫃裏那一排筆挺的制式襯衫西裝和作戰服, 目光落在一排衣擺下幾個小隔層, 隔層裏是領結和胸章袖扣等配飾, 袖扣只有一只, 是很久以前他送的鉆石袖扣。袖扣旁邊還有一枚耳麥,白天談判時見到的那枚漏音的舊耳麥。

戴月來沒去碰那些東西,擦幹頭發丟開浴巾,坐到床上——室內也沒有別的地方能坐。他開始犯困,艙室內光線又暗下去。

片刻周靜水出浴室,帶著一身水氣,摸黑走近床邊,伸手輕輕拍一下戴月來的肩膀:“躺下睡,怎麽坐著?”

戴月來說話帶著昏昏蒙蒙的鼻音,反應有點遲鈍:“嗯......我太困了。你睡哪?”

周靜水把戴月來按倒下去:“你睡吧。我看你睡了再走。”

戴月來躺進被褥間,在昏暗的室光裏睜開眼,看向圓弧形的艙室頂部,片頃眨眼,偏頭朝周靜水:“我......我沒事,就只是困。可能是突然放松了。”

光線亮起一點。周靜水只穿著褲衩,光裸的上身貼近戴月來。他絲毫不做遮掩,坦蕩平常,伸手去掖被角。他觀察著戴月來,好像第一次邀請到戴月來和他一起寫作業一樣,心底高興極了,表面卻頗有些小心翼翼:“那我走了,你能睡好嗎?”

戴月來下巴半縮在薄被底,艙室內常溫二十多度,他卻好像還有些怕冷。他坦誠道:“……這不好說。”

周靜水略一頓:“那……”

戴月來動身,往裏讓了讓,另一手拍拍空出來的地方:“來吧。擠一下。”

周靜水躺下去,掀起被子,把兩人裹在一起,胸腔裏笑意震動:“不許撓我癢啊說好了。”

戴月來立即收回要作祟的手,順勢抓緊兩人腰間一團被子,往自己身上扯了扯:“被子多給我一點可以吧?”

周靜水平躺著,半邊胸膛露在外面。

缺少日照的太空生活讓人的皮膚變得蒼白。從前的周靜水像一團熱烈的陽光,現在的周靜水就像舷窗外那種漂浮的巖質天體,身上多了點沈默而冷硬的東西。

戴月來餘光瞥見一眼,抓來的被子又猶豫地送回一截。

“冷嗎?”周靜水支起一條腿,一只胳膊墊在自己腦後,溜邊躺在床沿,“可以靠近我。”

戴月來又往裏讓了讓,側身,騰出更多地方,說:“剛洗了冷水澡,一會就好了。你看上去也很冷。”

周靜水便又往裏挪了挪:“我不冷,過來點。”

戴月來不動,側身朝外,看周靜水微微閉合的眼睛。

半晌不見動靜,周靜水睜開眼,側身向裏,擡手,往下按了按戴月來下巴底的被子邊:“又不困了?”

光線又變亮。戴月來往後縮了縮:“這個感應燈模式能關了嗎?怪打擾睡眠的。”

話音一落,光線當即徹底黑下去。

周靜水:“......嗯,它也可以聲控。”

戴月來困意散了不少,平躺下去,半側身體貼近周靜水,閉眼平靜道:“就這樣睡吧,當心別被擠下去。年佟,殺拜德的事慢慢來,不要聽他的那麽急。”

周靜水低聲應道:“知道。不會現在就撕破協議。等第一次開放‘考古航線’,黑十字如果是‘假談判’,到時候也會有動作。最近永生號和流浪者號會集中精力拓荒新行星,家園號這邊現在是特研處的根據地,很多重組工作要做,還要找卓處荊處下落......不過拜德和黑十字的存在對三艦聯盟來說是很大的威脅,還是必須處理的問題,需要好好計劃一下。”

戴月來聽了,沒應聲。

周靜水也一時閉口無言。

他們貼得這樣近,但好像並非親密無隙。

這中間隔了太長的時光。

周靜水氣悶了一瞬,似乎不甘於這樣的“隔閡”,擡手摩挲了一下戴月來的下巴。那手本就在戴月來下巴邊壓著被沿,因此這舉動並不突兀。他在黑暗中開口:“拜德欺負過你嗎?”

戴月來好笑道:“你想哪去了?打過幾架。”

“我一定殺了他。”周靜水語氣平靜而冰冷,“你從來不跟我說自己遇到的困難,你不向我求助,你總認為我幫不到你。”

戴月來緩聲說:“我這不是求助了嗎?那麽大一信號彈呢。”

周靜水順著戴月來的下巴,撫向戴月來鬢邊:“你沒有。”

戴月來不作聲,微微縮退著——用手這樣摸臉,於成年人之間未免太過親密了。

周靜水順著鬢邊又摸向戴月來的耳朵:“不過不怪你。是我,這麽多年......”

“不,哥,你一直在我身邊,你幫助了我的。”

“撒謊,”周靜水突然冷聲說,“你瞞著我,這麽多年,你瞞著我什麽?你怨恨我,你還嫉妒我——你討厭我,是不是?”

戴月來又驚訝又茫然:“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周靜水不容他說話,緊追道,“為什麽不敢看我?”

戴月來低垂眼皮,目光落在周靜水半露在被子外的胸膛位置——黑暗中倒也看不見什麽,只覺得那裏有心臟在起伏,有鮮活的動靜。他聞言擡眼,和周靜水對視:“......”

周靜水額頭貼近,抵著戴月來的額頭:“說吧,你是不是討厭我?”

戴月來退無可退,後腦勺抵在艙室冰冷的內壁上,擡手輕輕按住周靜水半邊肩膀:“......沒有。”

“那你喜歡我?”周靜水留有餘力,不輕不重往前擠壓著,使兩人身體之間的間隙幾近於無。

戴月來無所察覺似的,雖然略微後退,但渾身姿態放松,讓那後退更像是假的後退。他立即輕松答道:“喜歡。”

“什麽樣的?”周靜水手掌移到戴月來後頸,一下一下摩挲著。

這舉動仍然太過親密了,周靜水以前從沒這樣做過,問話也偏離常軌。這陌生感讓戴月來頓了頓,但下意識躲避後頸的撫摸讓他頭臉往前一動,更近地貼近周靜水的額頭:“......討厭所有人,不那麽討厭你的喜歡。行了吧?”

周靜水突然像很小的時候那樣,以鼻尖磨蹭了一下戴月來的鼻尖:“吝嗇鬼。騙子。你說你‘也喜歡’誰?我白天裏剛聽過。”

“……聽錯了,”戴月來輕聲嘆氣,“我過得很好,一直以來,沒有遇到什麽太難的事,只是像你擔心我一樣擔心你——如果你現在心裏的東西是愧疚,沒有必要,我就不愧疚,我......”

“你的額頭有些燙。”周靜水一只手往下推了推被子。

“你離我太近了,”戴月來手下加重一點力氣,推抵周靜水肩膀,“你有一點變了,以前不這樣說話。”

“當然會變,你也變了,人都是會變的,”周靜水紋絲不動,“我們是要重新認識一下。”

戴月來哭笑不得,已然半身退出被子,背抵冰冷的艙壁:“一認識就要這樣嗎?哪有人剛‘認識’就......”

周靜水伸出一只手臂,抄過戴月來後背,將人從墻壁上“撕”下來,忽然攬向自己懷裏,嚴絲合縫抱住:“......就得這樣。我不想等你開口,你還會再憋到死。‘喜歡’算什麽,哪怕是‘愛’,又算什麽,為什麽不敢問我一句,喜不喜歡你,愛不愛你,為什麽不敢伸手向我討要......還是,還是你就那麽看不上我,以為我連這個都拿不出來,我會像你一樣小氣?”

“......”戴月來啞口無言。群星的私語近在耳邊,有什麽腐朽的、蒙塵的記憶,隨著穿梭藍釉層的通訊波和飛艇洩露出來,從遙遠的母星地面一路翻飛著沖進太空,好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浮起的熱浪,好像屍骸風化的塵屑。半晌,他吞咽一口唾沫,嗓子幹啞道:“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愛你。”周靜水一字一頓,清晰篤定。

“你並不——”

“你沒問過我,你怎麽能知道?”周靜水斷然搶道,“......我說了,你不信,我能給你,你不要,你偏要自己想、自己以為,你變了,這點為什麽不變?”

戴月來擡手遮了遮眼,忽一擡手抵住周靜水,急促道:“等一下。不是這樣。你並不是......別再貼著我了......”

戴月來一呼一吸沈緩而克制,語氣突然一冷,在黑暗裏神情悄然流露出一絲屈辱。

這樣的擁抱十分不合時宜。

他猝然別開臉,不與周靜水對視:“你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早就想明白了,”周靜水默了一瞬,“我一直在想,是太遲了,來來,如果明天又要就死,今天我迫不及待向你坦白,我......”

後面的話哽在喉間。好像說什麽都太輕了。輕於鴻毛,哪堪抵抗重逾千鈞的船艦、龐然大物的星體、亙古不停的時光。

區區他一個傾其所有挫骨揚灰,又哪堪一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