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煥霖收了故意釋放出來的強大氣場，開始認認真真地打量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看著氣質沈靜，內心卻強大得嚇人的少女。

“姑娘可說說，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同男子一樣，自由行走在這世間，自主掌控自己的命運，恣意而隨心地活著，我想要這世間的女子能同我一樣，擁有這種權利，你能做到麽？”

甄欣的話宛如一擊悶雷砸在許煥霖腦海，又似一道閃電，在他識海中炸響。

這些年，他從一個無名小輩四處流浪，最後在北疆的軍營裏安家，以與狄人廝殺為生。

每日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便是訓練，以及思考怎樣在戰場上，以什麽方式，能夠多殺一個狄人，同時減少己方的傷亡，又或者要怎樣改善現有的武器裝備，對抗狄人強悍的鐵蹄。

他在生活中遇到的女性少得可憐。

他印象中的女性，哪怕強悍如杜少棠那位領導著十幾個娘子軍的意中人，也是弱不禁風的，在狄人的鐵蹄下，能十分輕易地化為一灘肉泥。

可眼前這個看著柔柔弱弱，與尋常閨閣女子別無二致的少女，卻第一使他意識到女子的強悍與偉大。

就憑她敢想人所未想，她在他心裏，已然比他這十幾年渾渾噩噩地過活要強。

“姑娘，”沈默許久之後，許煥霖看著她的目光多了些尊重與敬意，“您的要求，許某能力有限，恐無法答應。”

甄欣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的笑。

她本就沒有預料許煥霖敢應承下來。

她不過一時氣血上湧，看這廝極為不順眼，想要搓一搓這廝不可一世的銳氣罷了。

“但是，”讓她略有些意外的是，許煥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若姑娘制作出來的這物能夠利用到北疆戰場去對抗狄人，勢必會給予狄人有力打擊。若是邊疆穩定，國富民強，想必姑娘的訴求，才有更大的可能被聖人聽見。”

原來他的目的並非拿著此物去獻媚，以換取更大的前程，而是將其應用到對抗外敵上面。

“你說的有道理，我會考慮的。”想著這廝心頭那點血還算有點兒溫度，甄欣也不想過於為難他。

得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覆，並非許煥霖此行目的。

但在甄欣接近書房之前，他已將這裏全部翻了一通。

甚至是每一本書都沒有放過。

他然也看到了一些零件圖。

但是這些圖過於零散，加之他當初不過匆匆看了一眼床弩外部，內裏是什麽構造一概不知，即便他拿著圖紙，也覆制不出甄欣做出來的東西。

他有些挫敗地從書案後走出，並鄭重地朝甄欣抱了抱拳，“今夜冒然拜訪，實在抱歉，還請姑娘勿怪。”

甄欣懶得應他的話。

許煥霖本想再說些什麽，到底自己理虧在先，也知道她先在正在氣頭上，一定什麽也聽不下去，便沒再說什麽，而是向甄欣拱了拱手，走出屋外，並縱身一躍，攀上院中一棵樹，幾個騰挪上了屋頂，像一只靈巧的貓，在屋檐上游走，很快便沒了蹤跡。

甄欣緊緊坐在昏暗的書房內，過了許久，才聽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她深吸了數口氣，又坐了好一會兒，才使自己平靜下來。

而後，她站起身，扶著桌椅，緩慢往外走。

到了書房外間，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看了一眼泛白的天際，將書房的門掩住，提起放在臺階上的油燈，緩步往臥房行去。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了好一會讓呆，才在鳥鳴聲起時，再一次睡過去。

第二日，甄欣比尋常起床的日子晚了近一個時辰才起身。

花藺和紅萼早早起來，見她陳沈睡著，都默契地沒有去叫醒她。

甄欣這半年來的辛苦，她們都看在眼裏。

難得她睡得這麽沈，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二人心有靈犀地想著。

甄欣醒來之後，見屋中天光大亮，不由暗自懊惱。

匆匆用了早膳之後，她去到書房，看著滿架子的書和抽屜裏的那些書稿，她兩手托腮，面上露出苦惱之色。

花藺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渾然不覺，見甄欣這副模樣，不由關切問道：“姑娘可是為昨日之事苦惱？”

甄欣搖了搖頭。

在花藺進來之前，她已經盯著滿架子的書看了許久。

到底是自己的心血，還真不能向那架床弩那邊，說砸了就砸了。

床弩的圖紙在她腦海裏已然成形，她若想，日後總有機會能夠再做出來的。

可是這些書......

尤其這些手稿，都是這些年來她和花藺的共同心血，她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將之付諸一炬。

可若是把它們留下來，到底會成為許煥霖那廝手中的一個把柄。

不過衣裳那些圖紙務必要毀掉，能少些把柄就少些吧。

甄欣如此想著，便命花藺去拿個火盆過來，放到院子裏。

眼瞧著距離甄皇後的一年忌日不到月餘光景，她在府裏燒些東西祭拜甄皇後也說得過去。

是以花藺便聽從甄欣的吩咐取來火盆擺到院子裏。

甄欣抱著一大疊稿紙，蹲在臺階上，將它們放在地上，並一張張撕碎，扔到火盆裏。

“姑娘？”花藺看著那些甄欣費心畫出來的圖紙，面露心疼之色。

甄欣沖她笑了笑，“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還是燒了吧，以免落人口實。”

花藺想起昨日那日，想著謹慎一些也沒壞處。便點點頭，蹲下身子，陪甄欣一起燒。

一上午的時光就花在這些瑣事上面。

燒完衣裳圖紙之後，甄欣將那些零件圖紙也一並燒掉。

只將這些年的寫的話本初稿，鎖在一個帶鎖的匣子裏，外間再套一個大箱子，並將鑰匙鄭重交給花藺保管。

做完這些之後，甄欣這才覺得舒心了些。

但看著昨日被許煥霖坐過的椅子，她又覺得膈應的慌，想著這書房裏的東西只怕都被他摸過碰過，她整個人都不好了，忙命花藺打來水，將書房裏的家具和桌案上的擺件，都仔細擦洗一遍。

這之後，甄欣才覺得好受了些。

她拿一張宣紙鋪在桌案上，握著鵝毛筆，繼續那個未竟的故事。

於此同時，皇宮之中，禦書房裏，永昌帝聽完許煥霖的話後，陷入長久的沈默之中。

“沒想到承恩侯府還有如此人才，既然這姑娘有非凡技能在身，若是朕......”

聽到這裏，許煥霖腦中某根弦猛地繃緊，眸中也露出些許緊張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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