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甄欣打著呵欠從內室出來，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甄譽甚感不公。

便是休沐日，他也沒有午睡到這個點兒的時候。

“三妹妹，”他湊上去，看著甄欣，“你可看完那書了？”

甄譽口中所指的那書自是《退親記》。

甄欣點點頭。

“你以為此書結局如何？”

甄欣雙目看著甄譽，神色平靜道：“皆大歡喜。”

甄譽微微皺眉，“這怎麽能夠叫皆大歡喜呢？明明兩人一個孤獨終老，一個終其一生也沒能娶心悅女子為正妻。”

“三哥哥還想怎樣呢？”甄欣看著甄譽，“在咱們這種現實情況下，這個結局難道不是最好的？”

“怎麽會是最好的！”甄譽不由從椅子上跳下來，“二哥定會替你找個比杜少棠好上百倍千倍的夫婿，才不會讓你像話本子裏寫的那樣，終身不嫁，到老都是一個人！”

“是二哥哥覺得我沒法想話本裏的鄭姑娘那樣桃李滿天下吧？”甄欣看著甄譽淺淺一笑，一語將他的心思戳穿。

“那也不是你的問題，是這個世道的錯！”甄譽看著她氣鼓鼓說道。

甄欣只是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

甄譽說得對，這個世道，她就連跨出承恩侯府的大門，都要獲得承恩侯夫人的準許，又哪能去到一個貧苦之地，以一己之力建個私塾，還能教出一群天賦異稟的學生？這些不過是她美好的想想罷了，不願使得話本子裏的鄭谷娘境地過於淒慘。

“總之，三妹妹，你莫要消沈。二哥哥不會不管你的，我一定會為你尋到一個如意夫婿的！”甄譽看著甄欣的眼眸鄭重保證道。

花藺端著茶水進來時，恰好聽到甄譽信誓旦旦的承諾。

她嘴角微微一緊，眸中露出些許嘲弄之色，垂眸將茶水放到二人身旁的小幾上。

當初在委身於他之後，他也擁緊她信誓旦旦地承諾，待新婦過門，就納她為姨娘，結果呢？

或許他在許下承諾的那一刻是認真的，就像此刻，他是真將甄欣當做親妹妹一樣疼，真真切切地為她的將來考量，可男人的心也變得太快了 ，他們自私又自利，永遠將自己的利益得失放在首位。

花藺毫不懷疑，若是有一日，甄欣阻礙了承恩侯府的前程，甄譽依然會像對待當初的自己那樣，毫不留情地將她舍棄掉！

甄欣拿起案幾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靜默了一會兒，才神色平靜地說道：“距離下一次科考是兩年之後，若是二哥哥能夠躋身三甲，結一門過得去的親事，或許小妹也更因為二哥哥，身價跟著水漲船高，說到一個不錯的人家。”

承恩侯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說白了都是甄皇後帶來的。

定遠侯府的親事也是甄皇後從中撮合，杜少棠是她作為承恩侯府三姑娘所能結到的最理想的親事。

甄譽若想替她找個還優秀的夫婿，唯有提高承恩侯府的地位。

而她作為一個女子，哪怕取得再高的成就，也只能在幕後，而承恩侯世子甄榮現任翰林院編修，仕途按部就班，短期內不會有太大起色。

承恩侯府唯一尚有上升空間的人，其實是整日吊兒郎當，視讀書為無物的甄譽。

果然，聽完甄欣的話後，甄譽整個人都呆掉了。

甄欣見他這副模樣，不由挑了挑眉，“難道小妹我說得不對？”

不是不對，而是甄譽從未想過，甄欣的親事竟與自己在科舉上的成就緊密相連。

他本來是打算將幾個狐朋狗友好生考量一番，從中擇出一個稱心如意的，威逼利誘外加坑蒙拐騙，讓他上承恩侯府提親。

可打心底仔細審視了一遍這些人，有些長相過於猥瑣，有些比自己還不著調兒，稍微老實本分一些的吧，門第又太低，甄欣嫁過去，豈不是要吃苦？

思來想去，他身邊竟真沒有合適甄欣夫婿的人選。

而甄欣說得很對。

唯有他在兩年後的科舉取得的名次越高，承恩侯府的門第也就被擡地越高，甄欣所能結親對象的門第，也跟著變得高起來。

所謂門當戶對，不過如此。

想通這個關節之後，甄譽耷拉著腦袋，連連嘆了好幾聲氣。

甄欣兀自飲著茶，才不管他又是抽地什麽瘋。

甄譽心裏不平衡，“三妹妹，二哥哥我要為你做如此大的犧牲，你怎生一點也不感動？”

甄欣訝然，“二哥哥要為我做何犧牲了？”

“為了你好好讀書！”甄譽舉著拳頭，極有決心的模樣。

甄欣看著他微微一笑，“難道二哥哥是為我讀書麽？若能考上科舉，步入仕途，最終受益的是誰？”

“小爺吊兒郎當也能過一生。但為了你的終身幸福，這兩年務必要拼搏一把！”甄譽一臉傲嬌地說道。

“那等二哥哥高中三甲，小妹再來答謝二哥哥的苦心付出！”甄欣將茶杯放到案幾上，面上帶著一縷淺淺的微笑，明顯沒將甄譽說的話當一回事兒。

“三妹妹，你且走著瞧！”甄譽看著她神色倒是極為認真。

目送著甄譽離去，甄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久便是晚膳時間。

晚膳過後，甄欣沒有像往常那樣，拿本書斜倚在榻上看著，而是吩咐花藺一道去了書房。

她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交給花藺。

《傷寒論》

是本醫書。

花藺如獲至寶，“多謝姑娘！”

甄欣沖她笑了笑，“你且先看著。”

說著，自己走到桌案後，拿起鵝毛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奮筆疾書。

花藺才看到第二卷，傷寒例第三，甄欣就將一張寫好的宣紙遞給她。

她放下書，兩手接過，拿起一個空白的冊子，用毛筆蘸了墨汁，提筆寫著。

花藺抄著抄著，覺得這個故事略有些眼熟。

甄欣書寫的間隙，見她看著文稿，時不時陷入停滯，不由問道：“怎麽了？”

“稟姑娘，”花藺擱下筆，“這個故事.......”

“便是鄭姑娘門生之一，那個女扮男裝考上科舉，成為地方縣令，政績出色一路高升，後因揭露上峰貪腐，被人蓄意報覆，暴露女子身份，被押解進京，最後被千名士子簽名數萬百姓按手印，聯名求情的事跡。”

甄欣用短短數語，將她要寫的內容盡數道出。

花藺不確定這個故事會不會像以往的那些受追捧，但既然是甄欣想寫的，她便一如既往地支持下去。

她沒有再問什麽，提筆費力看著甄欣略有些潦草的字跡，將她所寫的內容工工整整地抄到書冊之上。

第二日，花藺便按甄欣說的，以家中有事為由，請假離府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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