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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神亦會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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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神亦會哭泣

按照芷鷺老師所述, 依照識之聖典的規則,似乎只要結束這場廝殺,無論勝負, 她都是必死無疑。

但夢想的存在源源不絕,不論心之深淵再如何將心靈的破綻轉化為實際的壓力,壓碎花草,坍縮空間, 張十夢都可以及時補充擴張出同等的體量。

兩人在金色層級的深度旗鼓相當。只要能力上沒有明顯的克制,便會進入相對穩定的僵持階段。

事情似乎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鴻嘍疏原

張十夢是這樣想的,並且幾乎開口去詢問識之聖典的具體代價, 試圖尋找解決之道。

可平衡只在一瞬之間便被打破。

第一秒, 漫天花雨被壓縮成一粒粒針尖大的小團, 真如雨點般紛紛墜落, 淅淅瀝瀝。

第二秒,撲鼻的香氣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嚴寒。那是整個夢想空間在同一時間遭受壓制, 能量級數陡然暴跌。

第三秒, 由夢想具現的草原花海, 又如幻夢一樣驟然消散。

並非像一開始的辦公室那樣, 整個空間向張十夢的方向坍縮;

而是每一片空間, 都在同一時間,仿佛自我湮滅。

用【心之深淵】對抗【夢想家】, 只會是一邊沒完沒了造,另一邊堅持不懈拆的消耗式拉鋸戰。

但歸根結底, 【夢想家】制造的夢想即便以假亂真, 即便真的能作用改變客觀物質, 但其本質終究是唯心層面。

一切唯心的, 便必然符合神秘學三大基本公理。

這便是張十夢真理的最大“破綻”。葒熡姝元

夢想出的世界,或者無論什麽,同樣都是心靈現象,被一切針對心靈作用的規則影響。

換句話說,芷鷺老師之所以能夠如此幹凈利落地破滅張十夢的“夢想”,並非像當初的肥尾蠍那樣以強力碾壓;

取而代之,她十分巧妙地將【心之深淵】的壓力對象從使用能力的主人張十夢身上,轉移到張十夢夢想出的世界本身。

這片虛無縹緲的夢想空間,可沒有強大的超凡錨定或屬於自身,可保心靈永恒獨立的真理護佑。

芷鷺老師終究還是芷鷺老師。

在足以讓父親殘殺自己最愛的兒子,足以令整城的人陷入癲狂,足以令冷靜膽怯回避,足以讓郭懷忿只是吐露只言片語便反噬重傷的巨大壓力下;

她依舊輕描淡寫,從容不迫地使用著能力。

就像是精密的電腦一樣,每一份超凡源質接使用在最有效的地方,沒有分毫誤差。

這是足以以弱勝強,逆轉乾坤的品質。

更何況雙方實力本不過旗鼓相當。

張十夢錯了。這並非是深度與真理總量的消耗戰,而是更直接的,更致命的,心與心,智慧與智慧,靈魂與靈魂的白刃廝殺。

當她還在沾沾自喜,自大的想要維持均勢,尋找兩全之法的時候,芷鷺老師就已經看穿了她的“破綻”,把廝殺推進到下一個層級。

由於太過不甘,張十夢終究將對戰中的優勢拱手相送。

但若是說有這樣一個致命的失誤就無可挽回了,倒也不至於。

論思維速度,張十夢自詡還未曾輸給過誰。即便對戰大團長時,她也從未被對方在思考與計算能力上壓過一籌。

在草原花海破碎之後僅僅一瞬,在難堪的強壓真正重創她身心之前,張十夢便已經再度發動了“夢想”。

這是一處冰寒刺骨,滿是銹跡斑斑的鐵柵,莫名危機蟄伏在黑暗之中伺機而動的恐怖空間。

唯心的寒冷凍結了唯物的寒冷,虛構的神性壓抑了心靈空虛的重壓。

若是不能洞悉其真實結構,心之深淵的力量便不可能作用於“夢想”本身。

張十夢賭芷鷺老師做不到。

因為這裏既不是郭懷忿的精神堡壘,也不是馬澤布達的囚牢神國……

而是以張十夢對兩者共性的理解,完全出於自身的計算與想象力,所虛構出的夢想空間。

郭懷忿的精神堡壘,芷鷺老師在課堂上是見過的。

並不寬敞的幽暗地牢,濕寒交迫,是她童年成長的地方,也是失智扭曲的郭佳帥,留給她刻骨銘心折磨的地方。

在心理的較量上,越是接近於對方有明確認知的,主觀熟悉感的事物,便越容易讓對方的大腦自動補足經驗;

從而混入與其認知或記憶相符,但卻與事實微妙乖離的偏差。

優秀的築夢師,擅長於利用敵人的這種本能植入虛假的概念。

而張十夢,將唯有她才了解的,與郭懷忿精神堡壘童年場景極其相似的墮神囚牢融匯進去。

想不到其中的玄機,芷鷺老師便不可能再針對她的“夢想”發動能力。

即便想通裏面的思維陷阱,也非得對馬澤布達的神性有相當的了解,才有可能將這一“夢想”鎖定為對象。

芷鷺老師並未強大到像肥尾蠍那樣,可以以更深的錨定強行否決張十夢的“夢想”。

這便讓張十夢利用郭懷忿精神堡壘制造出的“夢想”,成為一個無解的死局。

本應如此……

“不錯的心機,”芷鷺老師用手背拭去鼻血。本應狼狽的舉止,卻因為由她來做,顯得優雅而惹人:

“你是想告訴我,懷忿承受過那麽多,如今仍然堅毅地為了自己的理想奮鬥著。

你想要我更加堅強,去抵抗蟲之聖典的汙染,對嗎?

可惜……汙染並非你所理解的那樣,看來你還是不太明白吧。

這樣解釋一下吧。

我感動於紫黛舒的純真,震撼於郭懷忿的堅強。

千真萬確,真情實感。

而且比起這些,我更加自豪於你,張十夢,我最滿意的弟子的成長。

你做得很好,幾乎趕上那將我們蒙在鼓裏的腳步,幾乎要查清所有的真相,幾乎要拯救世界。

我幫你,是因為認同你的所作所為,希望我最愛的弟子能夠成功。

我殺你,是因為綜,上,所,述,你必須死。”

張十夢半張著嘴,滿面駭然。

這段在尋常人聽來毫無邏輯,莫名其妙的獨白,身為芷鷺老師一手培養起的弟子,張十夢卻是完全明白的。

就像平日裏講課時的言簡意賅簡明扼要一樣,一個“綜上所述”,芷鷺老師便道出了所有的關要。

因為欣賞,因為愛護,因為自豪,所以就要殺死?

在汙染者的認知中,這就像【神秘】破滅於“破綻”一般理所當然。

認知與邏輯已經出現無法溝通的偏差,此戰本絕無可能溝通解決。

而最令人震驚的卻是,芷鷺老師是在完全汙染的狀態下,在本應不可能意識到自己的邏輯存在問題的情況下,清晰明白地向張十夢展示了問題。

這就像一個瘋子,用已經瘋掉的頭腦幫助自己的主治醫師分析自己的病情,最終引導醫生得出了正確的結論。

滑稽嗎?一點也不!

張十夢只覺得自己本就敬重當做親人般的恩師,所展現出的智慧,堅毅,以及面對終局之時那從容的態度……

震撼心靈。

“順帶提一句,我原本的確不曾了解寒翅佛母的神性,”芷鷺老師說著,眼角無聲無息淌下兩行血淚:

“但被噩夢入侵所汙染的時候,蟲之聖典給我了相應的知識。

拜托了,讓我看看我最自豪的弟子,是否能有出師的資格,好嗎?”

血淚並不是不願與張十夢戰鬥的感情流露。

單純是隨著戰鬥的時間延長,不知具體為何的識之聖典所奪取的結果,正在無可阻擋地發生。

芷鷺老師最後一句,說得理直氣壯。

但那鋒利淩人的語氣後面,是近乎哀求的內容。

在確定無可挽回的結果已成定局後,舍棄所有的一切,放手一搏,希望看到自己弟子的答卷。

若是拖到她因為聖典的代價而自然死亡,那未免也太過可憐。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覺悟,整個世界的壓力驟然爆發!

混咋了懷忿精神堡壘與囚神牢獄的“夢想”,驟然粉碎。

張十夢狠狠咬牙,在口中將被心之深淵壓成固體的空氣分子,更進一步嚼得粉碎。

已是無奈,已是氣急。

氣自己竟然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經被敵人的陰謀占盡先機。

更氣這種硬逼珍視之人互相廝殺的手段,世間怕是沒有什麽比這更加惡劣,更是不可原諒的。

長籲一口,漠視被擠出肺葉的氮氧分子像粉塵一樣從口鼻噴出,灑落一地。

冰晶仙境與熔巖地獄,降臨。

那是她理解最深的神域。因為集齊了記載地獄奧秘的殘頁,也因為莫離毫無保留的傳授。

只是比之張十夢屢次親歷的地獄,這次大有不同。

以往的地獄,是靜態的,熔巖緩緩流淌,冰封蔚然不動。

但這一次,仿佛在宣示著其創造者的心情一般,整個地獄都在暴動。

暴風雪卷攜著被撕成碎片的冰山,在動輒噴湧上百米高的熔巖中往返穿梭。

那像是大自然的災難,又好似神在無力而絕望的咆哮。

此間地獄,是死地。

並非簡單的極寒熾熱,而是深入到地獄界神域規則中的,極致的滅絕。

若想再破,除非芷鷺老師能對地獄有著堪比莫離那樣的理解。

這顯然絕無可能。

芷鷺老師佇立暴風雪中,任由巖漿逐漸將自己淹沒。

一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未曾放松半分可以殺死張十夢的,針對心靈破綻的強壓。

自始至終,沒有放水,沒有順水推舟,沒有水到渠成。

以為師者的尊嚴,以至強者的倔強,以一位不配人間擁有的,絕世女子的卓絕智慧,芷鷺老師戰至最後一刻。

在半身焚化,即將被熔巖沒過臉頰的那一刻,她的雙眸依然炯炯有神。

在極致升華燃燒的狀態下,肉身與靈魂被凍結和焚毀的劇痛,完全被得償所願的欣喜所掩蓋。

沒有了能夠正常判斷做出決斷的邏輯,那麽沒關系,便將一切想要說的,想要看的,全部寄托在最後一戰上。

“夢想”消散,白城的樓道裏,依稀還能聽到新生們辯駁的吵鬧。

這世間最為兇險的一場交鋒,自始至終竟未能傳出哪怕一絲微弱的響動。

寂靜中,殺了個天昏地暗;巧無聲息時,便已塵埃落定。

默然轉過身去,不去看身後的終局,張十夢微微抽搐著笑顏,仰頭向天。

不去看,是因為那可敬之人當得最後的體面。

與被打入門中的大團長不同,芷鷺老師的結局,是毫無挽回餘地的,徹底的死亡。

她勝了,通過了莫名其妙的出師考核,再一次證明了立於人間頂點的強大。

但也敗了,失去了從未曾擔心過有可能會錯過的重要之人。

無聲無息間,兩行金色的淚淌過隱約上揚的嘴角。

因自己所為之事,當笑著面對。

這是徹底崩壞的理智下面,被觸發的強迫癥執拗的倔強。

隨淚水湧出的真理並非單是好看,它同時裹挾著某些東西,徹底並永久性地剝離了主人的身體與靈魂。

其中那點滴的真理相當於力量的流失,但卻不多,幾乎微不足道。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也包含了某些極致珍貴,卻沈重到無法承擔的情。

張十夢曾經好奇過,那些動輒與天地同壽的神明可有七情六欲?漫長的歲月積累下來,是怎麽樣做到依舊喜怒哀樂,留得住人性的鮮活?

此刻她許是明白了——

神亦會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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