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回首那人在闌珊

關燈
第81章 回首那人在闌珊

(終)

竇平宴有種不安的預感。

這幾日, 他心中一直有個疑點,便是瓶翠或許會是他母親的女兒。而他母親又想把瓶翠納做他的妾室,那麽只剩他不是了......

竇平宴想想就罷,只覺此事太過荒謬。

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會不是?

他在家裏待了將近十八年, 倘若他不是, 怎麽府上任何一個婆子丫鬟都沒提過?連點蛛絲馬跡都沒有。若他不是,可母親這些年待他很是用心, 天寒了給他繡冬衣, 天熱了親手煮梅子湯。雖說母親此舉,是為了彌補兒時對他的虧欠, 可......

竇平宴想不下去了, 有時候倒真希望,那只是自己的一番揣測。

今日是他最歡喜的一日。

因為他和阿姐要成親了。

他小心翼翼牽過她的手, 來到堂屋拜堂。

賓客喧鬧, 身旁新娘稚艷得像朵芙蕖。他心頭喜著, 輕輕喚了好幾聲阿姐,也不知她聽見了沒。

此時父親已在高堂坐好,竇平宴卻沒有看見母親。

竇洪只笑著向兒子表示, 讓他放心拜就是。

直到拜堂結束, 雲如珍從頭到尾都沒出現。

這些時日雖看上去風平浪靜,但他清楚,底下實則暗潮湧動。今日畢竟是他與阿姐的大婚之日,他不能不多加留心。

送完竇姀離去, 天漸黑。竇平宴仔細跟小年叮囑過後,便與幾位表親來到前院見賓客, 吃酒。

賀喜聲連綿不絕,一浪高過一浪, 竇平宴眉眼帶笑,這種歡喜自心底而來,直湧上頭。他高興地又打賞給小廝丫鬟們不少銀子,連往日看不順眼的大哥竇平彰,都硬看順眼了。

喜酒過後,賓客散去。進入戌末,黑沈沈的烏雲壓在天際。

往常這個時候竇家很安靜,丫鬟婆子都回到各自院裏。今日因著大婚,亭中還有不少丫鬟小聲談笑,在雪地插梅祈福。

按理說,在前院與賓客吃酒時父親也該在,可竇平宴卻沒看見竇洪半點影子,竇洪只打發昌叔過來。

竇平宴想起今日夫妻倆的不對勁,生怕出什麽事。宴散過後,他便拔步往主屋去。

主屋沒人,只有母親身邊的丫鬟還在擦掃。

竇平宴繞過游廊,走到後堂屋前,忽然聽到裏頭的爭執聲——

屋裏,雲如珍坐在藤椅上,臉色鐵青,竇洪就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

竇洪漠然看著妻子,聲平靜:“你都知道了?”

雲氏倏而把茶盞揮到地上,“你要我怎麽不知道!你賣了她?你膽敢背著我把她賣到妓院!”

“是,我賣了她!”竇洪接著冷笑:“我賣她都算輕了!比你這個毒婦當年殺人奪子,可良善不少吧?你自個兒不守婦道,與我成婚前就跟你雲家的家丁勾搭不清,竟還弄出個野種來!成親前你聯合雲家瞞我,誆騙我,讓我在洞房夜有苦說不出!我不與你一般計較,也不曾在族老跟前揭你的短!可你竟膽大包天,將野種女兒帶到身邊來養,至今我才知曉!我賣掉她又如何?你當初殺了映香,將她兒子奪在膝下撫養,我今朝算殺掉瓶翠,都不能解心頭一半的恨!”

竇平宴正在門外,聽到最後一句,驀然開門:“你們在說什麽?”

竇洪沒想到兒子會在這時候來,不妨嚇一跳。

他當初為了一家安穩,替雲如珍隱瞞十幾年的事,如今是瞞不住了。

不過竇洪得知瓶翠就是這瘋婆娘以前跟家丁生下的女兒時,一股氣血湧上腦,什麽也都不想替她瞞了。

他兩步上前握住竇平宴的手,狠狠瞪著雲氏:“不錯,你的確不是她親生的兒子!你生母是我死去的外室。如今你喚的這個母親,是個實打實的毒婦,她生不出來兒子,怕將來沒有依傍,便殺人奪子!就是她叫人,把你生母活活勒死的!”

雲如珍看向兒子,原本惱怒的臉一下子蒼白。

她的手死死摳住扶椅,須臾的心梗,又硬著臉低吼:“那又怎麽樣?瓶翠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你們如此糟踐她,害得她身入泥潭,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的女兒...她是你的女兒?”竇平宴倏而大笑,“可我不是母親的兒子麽?這幾日我雖隱約察覺到一點,也不敢往那上面多想!難道我就是你前半輩子報覆解氣,後半輩子依仗的器件?”

雲如珍唇哆嗦的說不出話,心頭的惱火好像被什麽沖滅一半,讓她再沒氣力敢去拼。

竇平宴像只翅膀震碎破敗的蝶,不再看他二人,轉身離開。

一只穿著大紅喜服的游魂,虛虛浮浮,飄蕩到玉京園。

此刻,竇姀本焦慮地坐帳內,忽然房門一開,她聽到了皂靴踏地的腳步。

她的心,就跟著那腳步聲一牽一引。

接著,蓋頭被一根秤桿挑起...昔日搶婚的舊景與今日交疊,她果然看見了大紅襆帽下弟弟極清俊的臉。只是他的神情好像很難過,卻還努力朝她笑著,坐近攏住她的手:“阿姐,我們成婚了。”

竇姀見他眼紅,不免擔憂,“你怎麽了?怎麽好像是,要哭?”

話音落下,她忽然被弟弟摟進懷中。竇平宴緊緊抱住她,勒得她生疼,頭自然而然抵到她的肩上。

可她卻一聲沒吭,手反而輕輕拍他的背:“你有什麽,便跟我說吧。”

竇平宴再也忍不住,似痛苦似哽咽,只將這一肚子辛酸瀝盡。他說,原來我真不是母親親生的,原來我生母是被她殺死的,原來她收養我,是因為恨我生母,才要對我百般折磨。可我還等著她回頭,有一天她不打我不罵我了,我以為她對父親的恨消盡,終於願做個好母親,終於,我也有母親了,就像你有姨娘一樣。但其實不然,她不是悔過才不折磨我,乃是她意識過來,她缺個終身的依靠了。今日她為她女兒惱怒的模樣,我才知道,原來她不是不懂做一個好母親,只是不想對我做個好母親......

窗外是飄茫大雪,和無盡的夜。屋內火炭劈裏,暖香盈室。

聽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吐氣如蘭。

竇姀暗吃一驚,以前總捉摸不透為何大娘子不肯對自己兒子好點,想過十幾種緣由,卻沒料到是這樣的。他開始自輕自賤,竇姀心要融了,連忙拍他的背寬慰:“你怎麽會沒人要呢,我就要你啊,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竇平宴忽然哽住,松開緊錮她的臂膀,紅著眼怔怔看。

“你說的,不要騙我。”

她笑笑頷首,還想繼續伸手想摸他的臉,卻沒摸到,人就被他放倒在被褥裏。他像虎狼撲食般纏了上來,不停親她臉頰、嘴唇,最後一口咬在脖子上。

竇姀呼疼,推他的肩。他突然回過神,發覺方才走火入魔了,心疼替她揉著,時不時如綿羊輕輕舔.舐,湊到耳邊喚她,“阿姐,不疼了...別生我的氣......”

竇姀閉著眼,不去看他。

眉眼處落下濕熱的吻,柔軟的物什熨過,燙得她身心都在顫。最後那吻又流連至唇邊的時候,緊抓被褥的手忽然被他的手指鉆進,十指交纏。

竇姀慢慢睜開眼,望見他逆光下動情的眸色。那眸中有瘋狂、偏執、占欲、憐愛交雜,一只手捏住她的臉,睇凝著:“這輩子你都不能拋下我,不然我一定會死的。”

隨著她一聲嗯,竇平宴露出笑容,親昵去親她的臉頰。最後把她的腿盤到腰上,附到耳邊低喃:“阿姐,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

......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日,竇平宴都不想跟雲氏見面。

雲氏也沒有再出現過,只一個人待在主屋,不愛出來。

她聽說雲如珍把瓶翠從勾欄救出,送到一個農莊去住,還送出好幾百兩銀子作嫁妝,讓瓶翠嫁了個地主。竇洪到底沒有趕盡殺絕,對於此事,就當做不知曉。

成婚後的幾天,一下子搬到玉京園住,竇姀還有點不適應。

更不適應的是,成婚後還要取字。

竇洪為她擇的是“如微”二字,自此一來,府裏的丫鬟仆婢便不再稱她為姀姑娘,而是如微小娘子。這個叫法,竇姀硬是聽了三日才順耳。

自此搬到玉京園,竇平宴比從前還要粘她,可謂蜜裏調油。多數情況下,她還是做不到乖乖躺床上等他來,因為不適應,總要半推半就才能成。且歡好之前,她總要看著弟弟把避子藥喝盡才能安心。

竇平宴起先總覺得喪氣,一邊攥她的腰發力,一邊忍不住問:“為什麽不要我的孩子?我們不都成婚了嗎?你便是偏心,要是姓魏的孩子,你肯定要。”

滾燙的氣息落在下頜,咬在胸前...她努力咽下喉間的嚶嚀,擡手擋著眼,並不答。

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緣由,總覺得還太早,這一切又來的太快了,她還沒準備做一個母親。

瞧,他就是這樣的人,明明說了會慢慢來,總忍不住一下推進...再推進...就像現在,她都事先招呼好,要他柔緩點,一到情動什麽都拋之腦後,非得綁她的手,眼眸再度滿覆貪婪與執拗,掐住腰讓她叫夫君。

竇姀沒有想到,成婚後最常來玉京園走動的,會是竇雲箏。

她本以為雲箏是來找茬的,頭一日嚴陣以待了許久。

竇雲箏瞧她那警惕的模樣,一抱胸,作勢要把送來的禮收回:“魏郎的事都過去多久?你怎麽比我還斤斤計較?我早就掛懷不恨你了!我們好歹也是一個屋檐下住了十幾年的姊妹,你大婚,做姐姐的好心來賀你,特特挑了兩個時辰的禮,你愛要不要,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你不恨我了?”竇姀攔住人,奇怪道:“你為何不恨我了?”

只見竇雲箏突然仰頭望天,長嘆老天爺,“天底下真還有這麽傻的人?你還巴不得我恨你嗎?”

竇雲箏笑著,頗是大氣地正視她:“我過生辰那日,你不也送了我兩籮筐的螃蟹,還有一只金絲線繡的福字枕頭,忍冬紋袖袍,綴了明珠的藕荷色翹頭履,這些繡品一看就是你的手藝!後來我想了想,自己也沒那麽討厭你,不過一個男人罷了。既然你有心與我交好,做姐姐的哪能不賣你這個面子?不然顯得我也忒小氣。”

其他東西的確是竇姀送的,不過那兩筐碩大的活螃蟹,卻是竇平宴弄來,要她送的。

竇姀方笑出聲,上前拉住雲箏的手:“好,三姐姐是大氣之人,如今可是真對魏攸忘懷了?”

雲箏一拍她的肩,“那自然,你走之後我總覺得家裏少點什麽,沒了你還怪不習慣的。後來父親又帶我去相看一門親事,就是晉陽呂家的,他家五郎你可曾見過?”

竇姀搖搖頭。

雲湘一臉興奮,再度拍笑道:“呂五郎容貌可不比魏郎差,五年前大娘子攜你和大姐、二姐赴晉陽賞花宴,那次呂五郎也去了!可惜我當日得了風寒,只能留在家中,不然早就能見到他呢!”

雲箏一提及晉陽賞花宴,竇姀突然有印象——當時宴上的確有一極出彩的小郎君,當眾作的詩竟賽過後來的新科狀元蘇冒。後來回程的馬車上,二姐竇雲湘還對此人讚嘆許久,數日念念不忘,催著主君要去打聽呢。

沒想到,如今這朵花竟落在雲箏頭上。

夜晚時分,竇平宴從書院回來,照樣纏她要了許久。今日他倒是來興,變化好幾種花樣,有些進的太過裏頭,竇姀實在受不了,弄了兩下方作罷。

旖旎過後,竇姀倒在榻間,渾身散了筋骨。她太困了,迷迷糊糊間還睡過一覺。短暫的夢裏有一場火,她看見竇雲湘身陷其中,卻任火燒也不呼救。反而隔著火光,朝她微微一笑......

竇姀被這個夢嚇醒了。

睜開眼,刺目的燎火已經消失,只有熄燈後昏暗的室內。月光朦朧,帷幔柔紗,她轉頭望向竇平宴,卻發覺他竟還沒睡。

那場夢讓她後怕,她下意識地靠近他,被他輕輕一笑摟進懷中,“我知道你做噩夢了。”

竇姀嗅著他中衣熏的白芷香,不知何時,這種香已經能讓她心神安定。她抱緊弟弟的胳膊,小聲問道:“上回二姐去醫館買藥之事,可還有動靜?”

竇平宴親親她,只搖頭:“二姐的婚期將至,自從戎北死後,她只在扶風院繡嫁妝,不常出門。這幾日我一直讓人盯著,她那些藥買回來,都是自己煎了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