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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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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永別

年關過去, 轉眼到了正月初二,竇姀的生辰。

今日也是她留在竇府的最後一日。

因為竇洪說,等生辰過去,便讓她先和襄州的叔父嬸母搬到別院去住, 等到正月十三大婚當日, 迎親的花轎會再將她擡回竇家。

至於成婚,竇姀說不上是何感覺, 只覺如夢似幻。

曾經喊了十幾年的父親母親要變成姑舅, 弟弟變成夫君,姐姐變成姑姐, 她終於深明當初竇洪送她走的心, 任誰都很難接受。

今早,竇姀來到主屋給父親奉茶。

留家的最後一日, 竇洪叮囑了很多, 譬如搬到別院後該改口, 喚叔嬸為父母,禮節上也不可漏。

竇洪又摸著她的頭,囑托道:“瓶翠我已經處置好了, 你不必再擔心, 這事你就當做不知情。如今大娘子還尚未發覺,倘若有一日掩不住了她問起,你也只當不知。終究這事是我所為,與你也無幹。”

前不久, 竇洪便在用膳時提到,王家的女兒要出嫁, 王家費了一大功夫才請來宮裏的教引嬤嬤,專門教女兒規矩。

聽聞這位嬤嬤在宮庭有名, 官家不少妃子從采女起,便是她帶的。就連上京許多高門嫁女兒,也會請宮裏嬤嬤來教。因此王家特特從京中請人來,便是為了教女兒做好當家主母。

竇家與王家素有交情,竇洪跟雲如珍提到,想讓家裏的姑娘也去王家學學。可如今家中,待嫁的幾位都不宜走動。

因此雲氏眼珠一轉,忙薦人笑道:“不如讓瓶翠去好了!瓶翠好歹是我雲家的表親,出身擺在那兒呢,也不會讓王家覺得辱沒。等瓶翠回來,再把自己學的教家裏姑娘,主君看這樣如何?”

此話正中竇洪下懷,他點點頭應了。

於是隔日,瓶翠便被竇洪的馬車接走。至於去的是不是王家,便無人可知了。

就這樣一連十幾日過去,直到年關,竇姀都沒在府上見過瓶翠。

除夕那夜,雲如珍曾向竇洪問起瓶翠的近況。竇洪便說道:“嬤嬤來江陵一趟不易,授其終身,你自個兒也知管家之事哪是一兩日就能學會的?王家的女兒三月才出嫁,瓶翠約莫二月底才能回來呢!”

而現在,父親卻說瓶翠已經被他處置好了。竇姀即便隱約猜到,卻還是忍不住想,是被他發賣了?還是殺了?

但憑大娘子對瓶翠的重視,如此來,卻少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竇洪給女兒送了兩套金攢絲頭面、極華重的鳳冠作生辰禮。父女倆正說話之際,竇雲湘也來了。

對於雲湘和雲嬌兩個女兒,竇洪可算得十分寵愛。即便後來雲湘與戎北勾搭成奸,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十分失望。但此事,竇洪也只重重拿起,輕輕放下。雲湘做的事再辱沒門風,也只是挨了幾個板子,小懲大誡。

父親這樣的偏頗,竇姀早已看透。因此竇雲湘進屋時,她便主動退到一邊,坐椅子自個兒吃茶。

果然湘一進屋,竇洪全身心都在她身上。他接過女兒奉的茶後笑道:“這幾日你的氣色好多了,臉上笑也多,看來有在好好吃藥。就該這樣,變回從前的湘兒,爹爹和你娘才能安心!”

竇雲湘的目光卻往竇姀身上瞥去。

只是很快的一眼,雲湘收回視線,朝父親跪道:“女兒有一事相求,望父親成全!若父親答應,女兒定安安心心嫁去範家,絕不再讓爹爹擔憂。”

竇洪笑道:“你說。湘兒馬上也要出嫁,還有什麽想要的,再難爹都要給你弄來。”

“我要帶戎北走,他就當我的陪嫁,像我的丫鬟們那樣,一同嫁到上京範家。爹爹也不必擔心,我只是想留他在身邊罷了,絕不往來,到範家後,我便安排他做個馬夫。他的事我會努力掩好,不會讓範家人知曉。”

在此之前,竇姀都坐在一邊默默吃茶,無波無瀾。直到竇雲湘開口,說出這番驚天動地之話,她心中隱隱有種不安。

果然下一刻——瓷盞碎裂,水漬四濺。

竇洪登時起身,暴跳如雷,一巴掌竟直直摔在雲湘臉上:“胡鬧!混賬!虧你也想得出這種主意!”

觸目驚心,雲湘的臉打偏,紅得滴血。竇姀就在旁邊,更是嚇得不敢動。

屋外蘭姨娘聽到動靜沖進來,急忙跪下,抱住竇洪的身:“主君息怒!主君息怒!這丫頭燒壞腦袋胡說的!”

眼見竇洪還在生氣,蘭氏一瞪竇雲湘:“你快別惹你爹爹發火了,趕緊認罪!”

竇雲湘仍跪在地上,沒理蘭姨娘。

目光卻往竇洪臉上望去,平靜道:“我與他兩情相悅,沒罪為何要認?況且我說了,只是帶他去範家,絕不會亂來的。爹爹為何不能應允?”

“你簡直恬不知恥!”

竇洪出手還要再摑,卻被蘭氏緊緊攔下。蘭氏哭著道:“主君勿惱!勿惱!都是那戎北的錯!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人,就敢勾引咱們湘姐兒!主君把他打死罷!只要打死他,咱們湘姐兒就醒了!再不會行差踏錯了!”

竇洪肅臉點頭,擡手招來昌叔之時,一聲悲鳴從竇雲湘口裏出來。

她推開蘭姨娘,爬也似得抱住父親的腿:“爹不要!不要殺他!女兒求您饒他一命,饒他一命!”

竇雲湘哭聲連連,不停砰砰磕頭,一個賽一個地響。

竇洪一見她這模樣,人更惱了,驟然把人從地上拎起:“你這瘋瘋癲癲像什麽樣!被個馬夫迷住心竅,連這些年規矩禮儀渾都忘了!你這樣子,我還敢把你嫁去範家?你姨娘說得對,我就是太仁慈,留賤人這麽久!今日便是為了你歸到正途,我也得殺了他!”

竇洪再不顧竇雲湘的悲鳴與哭聲,大喊昌叔。一聲命令下去,昌叔便去耳房提人來。

後來又遣走竇姀和蘭姨娘,讓下人死死按住竇雲湘,非要活活當著她的面把人打死。

戎北被綁在長條木凳,一個又一個重板下去,打得皮開肉綻,硬是咬牙一聲沒出。

反倒是竇雲湘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掙紮、磕頭,連額心都磕出血跡,最後哭到昏厥。

竇姀走在路上,聽到竇雲湘響徹天地的哭聲,沒想到二姐也有這麽一日。

我與他兩情相悅,沒罪為何要認?

竇姀冷笑,又真的沒罪嗎?收□□鶯,慫恿雲箏,趁竇平宴在梨香院的時候下藥,又故意引雲箏來,挑撥離間...最後和戎北沆瀣一氣,以為殺掉春鶯,就抹滅了自己身上原有的罪孽,回到最初,又是個清清白白的竇雲湘。

相較之下,她以前雖不喜歡雲箏,可現在想起,雲箏最多嬌縱些,惡毒的事還真未曾做過。

不知不覺中,竇姀已經走回梨香院。

今日是她生辰,院子裏擺滿不少賀禮,吃穿住行的用物,各式各樣都有。

其中,竇姀還留意到極為特別的一樣——竹簍中有雪白、毛茸茸的貓,很小的三只,正紛紛探出腦袋,眼睛是烏溜溜的黑豆。

竇姀看得心都化了,歡喜的上前挨個摸。苗巧鳳笑道:“姑娘如此喜歡,看來這禮送到心上了,它們都是大爺送來的。”

“誰?大爺?”

竇姀唇邊的笑意凝住,回頭看苗巧鳳:“他?不可能,你是不是認錯了?竇平彰討厭我還來不及,怎麽會送這個!”

竇姀突然又想起,好像也不是沒可能——因為前年生辰,竇平彰送來的就是一只死貓!

她登時後退兩步,蹙眉,略驚疑地看向竹簍裏的三只小貓......它們會不會已經被餵好藥,過兩天就突然死掉?

竇姀忙跟苗巧鳳說道:“我不要這貓,你快給他送回去,誰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話音剛落,卻有一人從檐後走出。

那人走得從容,聲線平緩道:“你不必怕,我這回不是要嚇你,是真心賀你生辰的。”

此人正是,竇平彰。

竇姀不敢置信竇平彰會到她的院裏,以前他總嫌她不祥晦氣,後來又嫌她身世不堪,拖累到他。十幾年來,兄妹倆都沒好好說過話,自然,在竇姀眼裏自己也沒有兄長。

她很難不懷疑竇平彰正打什麽算盤,整個人像待戰的小鹿,警惕盯他:“你送的東西我不要,自個兒拿回去!你來這兒究竟想做什麽?”

竇平彰站住了,不再往前走。

“除了賀你生辰之外,我的確還有一事想求你。”他屏氣看了竇姀有一會兒,突然說道:“你把芝蘭給我吧!只要你肯把芝蘭給我,我願答應你任何事,你要什麽,盡可同我說!”

這事他先前就提過一嘴,當時被她拒絕了。竇姀沒想到,他至今竟還不死心。又或許,他是知還是不知芝蘭要殺他?

竇姀依舊拒絕了,說道:“我不想給你,你說什麽都沒用,除非芝蘭願意跟你。”

院子的西邊,芝蘭正和小丫頭在曬被褥。聽到動靜,芝蘭停下手頭的動作,遙遙望來。

竇姀朝芝蘭露出一笑,讓她安心。

可芝蘭卻緊張著,嘴角越來越哆嗦,不見半點安定。最後——竟撤了手小跑過來,撲通一聲朝竇姀跪下:“姑娘...奴願意跟著大爺,望姑娘成全......”

竇姀驚詫,看向竇平彰,卻發覺他也同樣錯愕、不可思議。

接著他的唇邊便有了笑意,略期待地看向妹妹:“她說她願意跟我,你把她給我吧!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弄來的!”

竇姀盯著這二人,一個緊張低眉,看著不像高興,一個卻十分高興。

她第一個反應,以為芝蘭受脅迫了!可是過腦後仔細想,芝蘭的爹早亡,她娘莊婆子也死了,如今芝蘭孑然一人,為了替母覆仇,連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還有什麽可受要挾的?

竇姀想了想,很快猜出來,芝蘭不是真的願意跟他,而是想接近他,殺了他!

她曾答應過芝蘭,自己不僅會睜只眼閉只眼,還會幫忙。而現在,芝蘭正打定了主意,竇姀心下嘆人傻,只好說道:“好吧,芝蘭既願意跟你,那便跟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竇平彰輕快應下了,很快的帶人離開。

這一切從來到往,快得竇姀幾乎不能反應過來。

就像前一刻,芝蘭還是她梨香院的人,等著跟她明日離開,搬去別院住。而下一刻,她就已經成了清風館的人,要跟竇平彰走。

竇姀最後看到的,只有芝蘭離開梨香院時回頭的那雙眼眸...翕動的唇似乎輕輕在說,姑娘安心,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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