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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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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雪

抵達的這日, 臘月十七,天在下紛紛揚揚的大雪。

馬車徐徐進入江陵城。

這一路走來,接近三個月,從秋天到深冬, 她和弟弟見過數不清的村落、連綿山脈、溪流, 見過莽莽的深夜,也見過魚肚色天際浮出的第一抹曙光。

見過黃昏, 一道殘陽鋪水中。也見過小鎮入夜, 升起的萬家燈火。

他拉著她的手,一起走過這些路。有時帶著她騎馬, 眺望無邊無際的綠野......有風的夜裏, 兩人本躺在綿柔的草地上說話,他會趁她吹醉了風, 悄悄低頭親來。

秋至冬, 從農人在肥沃綠田中收稻子, 再到農田上鋪下薄薄的冬雪...這樣的時日既快又慢。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想,自己掙紮了這麽久,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雖說是因為那場謀殺, 彌留之際她發覺接受不了竇平宴的死, 鬼門關前應了他,要跟他一起回家,回到江陵,回到從前。

她只是可以接受罷了, 那麽她自己想要的,又是什麽呢?只是想要安定的日子?還是從前想要的不曾變過, 只是漸漸淡去呢?

竇姀想不懂,也懶得想了。

人本就要活得輕松, 然而去想這些,等到想明白,想出真諦,或許一輩子早過去了。

車輪軲轆,在雪地留下兩條長長的線。

馬車內燃著暖爐,香香縈縈。

竇姀醒來時,發覺自己正被他擁在懷中,身上蓋著厚絨的被褥。他的懷裏很溫暖,許是擁簇很久了,有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竇姀一動,從他懷中出來,他也就醒了。

竇平宴睜開眼,擡手撩開車簾往外看。

又放下,對身側的人笑道:“已經進城到西街了,路不好走,馬也趕得慢,還要些時辰才能到家。”

她嗯了聲。

他大臂一伸,再度把人攬進懷裏,嘗試與她膝上的手十指相扣。

很容易,指間穿插了進去,她已經不再抗拒了。

竇平宴不知是那日河水下的一吻軟化了她的心志,讓她也生出些許情意,還是這幾個月漫長行路的時日,讓她看見了觸手可及的廝守。

不過不管怎麽樣,都是好的。

比起從前她那麽絕情,一點盼頭都不給留,如今在他將計就計赴死的時候、在棗林村的時候,他至少能看出她對自己的真心。

“你梨香院之人都好好的,還在呢。”

竇平宴摟著她,在耳邊輕語:“芝蘭也好好的,還在祠堂做事。你當初可真是無情,騙完的我心,讓我踏踏實實去上京,自個兒卻走了。虧我怕你在家中落寞,給你留了那一匣子信,寫了好幾夜辛酸的,原都是白寫的...”

後來那些信,被他追人時帶來了揚州。

回程路上的時日太過漫長,又無聊,竇姀曾一封封打開看過,都是些情意綿綿,極酸牙的話。她看得耳紅又窘迫,真是後悔打開看了。

路上經過宵雲齋,竇平宴及時叫停馬車。

下了杌子,看見不遠處有個孩子蹲坐在街頭。

這麽大的雪,女孩不過五六歲,身上臟兮兮的。

但能看出來她十分的餓,時不時張望,目光只盯住那些賣包子燒餅、賣零嘴的小攤瞧。

那女孩摸了摸,從上衣布袋裏掏出一枚銅板。

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她終於忍不住,揣著這枚銅板朝小販走去。

其中一個小販不耐,趕走了人。

“去去去,你這一個銅板還想買我的肉餅,打發叫花子呢?”

孩子被驅趕走,神情落寞。

冷得不停搓手。

街頭還有不少賣食物的小攤,可她一張望,卻畏縮不敢再去了,怕自己像喪家犬一樣又被驅走。

小女孩回到原來的墻角,重新蹲坐時,一個拿包子的老媼卻走過來,把兩只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她。

那孩子感激擡頭,狼吞虎咽吃起來。

老媼摸她亂蓬蓬的頭發,和藹笑道:“你若還想吃,就跟阿婆走吧,阿婆家裏還有好多吃的,不會讓咱們幺幺餓肚子的。”

這老媼分明是個人牙子。

眼看著老媼就要把人接走,竇平宴急忙擡手,打發了小廝去截人。

小廝眼疾手快,先制了人牙子,提人到竇平宴跟前。他只冷淡說了聲,“送去衙門,讓衙門來審。”

另一個隨從又把小女孩牽過來。

竇平宴尋思了下,招呼人給她買些包子墊肚,又問了她家在哪裏。

聽到女孩家在城郊,是跟爹娘進城時才走丟的,他便差遣小年,把這小女孩送回去。

而這些,竇姀透過車窗都看見了。

等弟弟買完牛乳糕上車,竇姀便出聲問他:“那女孩很像是被爹娘故意遺棄的,你讓人送她回家,不怕再遇上棗林村的事,被人訛一筆嗎?”

馬車駛開,竇平宴坐好,看向她:“所以我讓小年送她回去。要真是走丟的孩子,那再好不過,若是故意遺棄或者訛錢的,就改送舉子倉去。小年他是個機靈人,眼尖著呢,懂得怎麽行事。”

竇姀又問:“上回你使了銀子,好心救人,卻反被誣陷,不曾後悔嗎?”

“阿姐不也不悔嗎?”

竇平宴說完,摸向她的臉便笑道:“幫,是大丈夫行走天地,無愧於自己的心。眼見有人即將走向滅亡,明明能幫一手,卻未曾幫,自己心裏反而不舒坦。至於結果如何,那就是後話了。倘若真是作惡之人,我也必讓他千百倍地還回來。”

他能說出這番話,遠在竇姀意料之外。

那時路見不平,她想幫田月芽一把時,竇平宴卻問她,阿姐這樣幫,難道要幫盡天下人?

話雖如此,可竇平宴還是幫她贖了人。

她想起到後來田家訛錢,他親手幫的人卻要反告他罪名時,他的確不曾說過後悔之話。

原來她和弟弟,都是打定主意,從不會後悔的人。

竇姀輕輕一嘆,想起兩人間諸多的糾纏。

原來是這樣像的人。她認死理,他也同樣執拗。否則她也不會一再想逃離他,而他又一再地不肯松手。

只是竇平宴對她的執拗,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明明是一起相守過來的,她並不深刻知道這股偏執勁兒是從何而來......

竇平宴把買來的牛乳糕遞來。

牛乳糕是她素日最愛吃的糕點,離開江陵這麽久,偶爾她極想念時,便在揚州滿城的找。

偌大的揚州,糕點鋪子自然不少,也不乏有賣牛乳糕的,可沒有一家做的像宵雲齋這樣好吃。

她沒有拒絕,接過便打開紙袋的細繩。

糕點松軟,奶香濃郁。她邊吃,竇平宴邊遞來水囊,時不時拍拍她的肩:“你吃慢些,別嗆到自己,這兒有的是呢。”

竇姀吃相並不算狼吞虎咽,只是有些急。

她喜歡牛乳糕,很小時候就喜歡。不免想起以前也是竇平宴出門買來,帶到梨香院給她。

當時以為是親姐弟,未設男女大防,這糕點吃多了塞喉,每每她一邊吃,他總會餵她喝水,替她順背,還忍不住揶揄兩句。

曾經親近,再到後來,發現了他晦暗不該生的心思,她曾刻意疏遠過......不讓他碰,不讓他近身。

如今吃這糕點,她不知怎麽又想起從前的事,眼眸倏而就紅了。

有兩滴微鹹的淚,輕輕滴浸糕點。

竇平宴一看,以為是吃嗆了,忙取過她手裏的糕點,撫順她的背,餵她喝水。

竇姀就他手裏的水囊咕嚕咽了兩口,突然推開手,人撲在他懷裏,兩臂環過他的腰身。半哽咽道:“你為什麽從前就對我好......”

但凡不這樣親近,也不至於逃不開了。

後面半句,在她心頭無聲地喃喃。

竇平宴一楞,摸住她的腦袋失笑:“因為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姐弟啊,一塊長大,沒有你,我很小的時候就撐不下去了。小時候太昏太暗,只有你還能跟我講話。阿姐...你知道的,我這輩子不能沒有你。”

他說完,見她從懷裏出來,眼眸濕紅的,怔怔的在看他。

這輕柔的眸光看得他心頭一縮,好像情絲蕩漾起。竇平宴喉間一滾,沒忍住,撫住她的臉,托住她後腦勺按在靠背木枕上,便低頭吻了來。

剛剛還說是姐弟,現在又不是了。

竇姀顫著閉眼,兩手緊張抓皺他的衣領。

感受到他舌間的試探,這是她頭回,主動松開口齒讓他進來。她放任自己不去多想,不去管過往糾結。若想嘗試著接受他,便靜下來,問自己的心要不要。

他在唇齒間來去自如地游動,偶爾她會咽那麽一兩口。

還沒感覺有什麽的時候,竇平宴突然松開,稍撐起身,一手撫向她的胸口,好像在疑惑什麽,又偏頭貼耳地去聽。

也不知是不是車裏的暖爐燒得人燥,她的臉竟有些微紅意。

竇姀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又總覺得他不懷好意,急羞推著人。

沒推一會兒,突然被他握住手腕,按在頭頂。

眼見竇平宴從胸口離開,突然怔怔地望來,眼眸浮著喜悅的光,親她的臉問,“阿姐,你心跳得和上回一樣快,是動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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