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吾願

關燈
第60章 吾願

竇姀一動, 卻驚恐地發覺自己被綁住。

手和小腿被粗麻繩捆了,嘴上還綁著一圈布條。她的頭上披著蓋頭,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倚靠木枕, 聽馬車行路的咕嚕聲, 以及頭上的鳳冠流珠輕撞。

這是劫持嗎?

竇姀雙眸呆滯,渾渾噩噩, 腦海裏首先想過的人便是竇平宴。可是又一想...他不是跳河了嗎?

她唔唔兩聲想呼救, 不過須臾,聲音便淹沒在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

彼時華燈初上, 馬車經過了一帶鬧市, 人聲喧囂,沒人會留意到這微小的動靜。

怎會如此......竇姀如墜冰窟, 不過在屋裏睡了一覺, 醒來就成這樣了...要如此明目張膽地擄走人, 也不知姨娘他們知不知曉,魏攸是不是還等著她上花轎...

竇姀忐忑不安,周身黑暗增大了心中的恐懼, 她只能煎熬地閉上眼。

馬車走過喧囂的鬧市, 又走過一段不平的石子路。不知多久過去,最後在一處林木幽靜的地方停下。

竇姀的心亂糟糟跳著,等著黑暗的審判。車輿就在此時倏爾一陷,有人上來了。

下一刻, 腰身忽然被人一提,身子離地, 她被橫抱下了馬車。

林木蕭蕭,晚風很輕。

那人抱著她大步邁起, 衣袍獵獵。她被綁的死死的,根本掙紮不了,只有唔唔的幾聲。這人一句話都沒,後來周遭的靜謐反倒讓她也不敢吱聲了。

竇姀聽到後頭還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動靜雖小,但腳步很雜,約莫有十幾人。

是他......一定是他!

她細細想過,大的仇家沒有,只有一兩個和姨娘拌過嘴的,但還不止大費周章的綁人。況且什麽歹人昨日不綁,明日不綁,偏偏挑大婚的今日劫持!

起先竇姀聽見林木蕭蕭聲,以為是在哪個荒郊野嶺。不一會兒,她便聽到一聲長長的嘎吱,大門被推開了,才意識到這是一處僻靜的宅院。

風過長廊,海棠花落,遍地的落紅,被皂靴大步踏過。

他抱得很穩,竇姀披了蓋頭,什麽都看不見,卻能察覺到淩在上方的寒氣。

走了不久,他的腳步倏爾一停。

緊接著,有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從四面八方來,雖不大,卻很雜,竇姀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下一刻,便有個婆子笑盈盈,大聲喊道:“撒谷豆!新郎新婦,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竇姀在他懷中一怔,忽然聽到嘩嘩谷豆果子銅錢落地的動靜,好像有什麽在心中散開,又聽到好幾個小童嬉笑,圍上前哄搶一地的零碎。

喜婆笑道:“禮成!除邪得吉,天降大福——”

那人未出聲,卻有後頭的小廝忙上前,遞出銀子:“說得好,看賞看賞。”

竇姀瞪著雙眸,還沒從不可置信中回神。那人又抱著她大步邁起,走向最裏頭的那間喜房。

房門推開,她被放到了床榻上。

竇姀難得從暈晃中靜下,臉上的紅蓋頭忽而被一根秤桿挑起,燭火的光不免刺得她微微瞇眼。

不再是黑暗,她終於看見了人。

是他...果然是他!

熠熠的燭芒下,他頭戴烏紗襆帽,帽邊簪著紅花,身穿雲肩赤紅的圓領袍,腰間珠鏈革帶,一雙長靴踏地,活脫脫新郎官兒的模樣,仿佛他才是今晚要成親的人。

竇平宴在她驚懼的目光中,伸手松開捂嘴的布條。

“你......”

明明有太多能質問,她卻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見竇平宴眼帶戾氣,須臾,整張臉被他攥住:“阿姐...你真是不顧我的死活啊......騙我騙的好苦啊。你從前不是說,會在家裏好好等我春闈回來麽?”

竇姀感覺胸口有什麽堵住了,很難說出話。

她欲掙紮,可雙手雙腳都被捆得極嚴實,根本動不了。

“你為什麽要這樣?”

竇姀忽然低下眼眸,只覺委屈,豆大的眼珠啪嘰燙在手背上:“我今日都要成親了......你知道我和魏攸盼了多久嗎?你這貿然劫人,讓他們怎麽辦!”

竇平宴本來淡然坐到她的身旁。聞言忽然回眸,目光灼灼盯來:“你問魏攸盼多久?凡事都要講究先來後到,你有沒有想過我盼多久?從你騙我說要跟我成親之時,我就在盼著了......”他突然冷嗤一聲,“可是什麽都沒有盼到。”

竇姀緘默,說不出話來。

他句句在理,字字誅心,更是駁都駁不了。

竇平宴默了下,忽然又笑:

“不過也無妨,今日你既出嫁,那便是我們的洞房夜。”

只見他倏而起身,端起桌上的合巹酒,自己悶頭飲下一盞。

竇姀一楞,未待反應,突然被他拖過去抱在懷中。

他端著另一盞遞來,她不停搖頭,抗拒不肯吃。竇平宴索性捏住她的下巴,直直灌了下去,一半灑出,一半混了鹹燙的淚水湧入腹中。

她險些嗆到,眼淚逼出,哭得斷斷續續。

這是他頭回無動於衷,只是親了下她的臉,冷漠說道:“你一定要這樣騙我嗎?為什麽,我明明都按你的意思做了,為何你還是不肯要我?”

為什麽?還能為什麽?

她瞪眸,抽噎駁道:“因為我們是姐弟!”

竇平宴聽著便笑了,連道三聲好。忽然輕輕撫住她的臉:“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我在孔明燈上寫了什麽?”

孔明燈,那年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原不在意與他的這些事,自然很難想起。可不待她回想,竇平宴已經淡漠開了口。

“三則願,吾願與雲姀生同衾,亡同槨。”他睇凝著她,卻松了口氣,淡淡一笑:“也是,你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既然我們生沒法在一起,那麽死同槨倒也挺好的。你說是不是,阿姐?”

說完,但見竇平宴從懷中摸出匕首。

她楞住,雙眸徒而瞪大,突然害怕地在他懷中掙紮起來。隨後他的手一松,她被迫後仰倒在喜被上。

他俯身下來,遮去了大半燭光。

竇姀目瞪口呆,身兒卻在發抖——當那鋒利的匕尖忽然對準胸口時,她膽顫心驚,拼命喊著不要,它卻越來越近。

心上有根要斷的弦,她驚恐萬狀,連看也不敢看,身子抖得無法控制,緊緊閉上眼。仿佛只要閉上眼,疼痛就只有一瞬,見不到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她怕得泣不成聲,低低嗚咽著。以為它將要刺入胸口,可下一刻——那匕尖轉而爽利劃開手腕的麻繩,隨後被他丟到一邊。

好半晌,沒有動靜。

竇姀緩緩睜開淚眼,水光朦朧中,卻看見竇平宴靜默的臉,唇抿成一線,就那麽靜靜望過來。

“嚇到阿姐了?”

他倏然抽出帕子,一點點擦掉她臉上的淚:“你可知你當初離開時,我也這樣害怕過?害怕你路上出了什麽事,害怕這輩子都見不到你,怕到我幾乎想死。”

他笑了笑,忽然又低頭親了下她發紅的眼尾。擡起頭,眸光明亮地看著她:“不過以後不會了,阿姐終究還是回來了。今日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阿姐不要哭了,新婦就該漂漂亮亮的。”

說完,已經把人從床上拉坐起來,抱在懷裏。

竇姀仍在極驚恐的餘韻中,哆哆嗦嗦看他:“你...你想殺我......”

竇平宴一楞,見她發抖,先輕輕順了她的脊背。而後低眸看她,隨即失笑:“不想,也不會。”

那時他掏出匕首,不過想嚇嚇她罷了。真真是好絕情一人,哪怕他都跳河了,也不管他的死活。他當時真生了想死的心,可一想到她竟要和旁人成婚,偏偏就放不下,總覺得那人怎麽說都該是自己,好在他會鳧水,又拼著一口氣從河裏爬了出來。

竇平宴掐了掐她的臉,輕嘆一聲:“阿姐忘了麽,我那年在孔明上寫的第二願是什麽?”

竇姀楞住。

但見他的臉龐徐徐逼近,忽然在眉心落下一吻,“二則願,阿姐長命百歲。”

“我可以早死,但你不能,我想你這輩子都安康活著。”

竇姀的眼更紅了,直直盯著他。

今日他搶親,壞了她跟魏攸的婚事。她原該恨,卻恨不起來弟弟。十幾年的相守,早成了她命根裏的一部分。

她閉上眼,世上很多事僅僅過眼雲煙,卻唯獨難忘與他相伴的那些歲月。

她愛魏攸麽?自然是愛的。

愛竇平宴麽?也是愛的。可這份愛孰輕孰重,她心裏怎麽能不明白。

方才他的匕首對向她時,那是她頭回離死亡那麽近,本能的害怕恐懼下,還有一絲不易察的解脫......她已經在這二者中猶疑太久了,雖然果斷選擇過魏攸,卻接受不了弟弟的斷絕和死亡。

竇姀不自覺地垂下眼,以後的路要怎麽走?

就在她神思之際,弟弟忽然彎下腰,也松開了她腳上的繩索,拉她起身。

竇平宴摸了摸她額上的珠冠,臉帶笑意:“今日既是我們的大婚之夜,我帶阿姐瞧個好東西吧,你會喜歡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