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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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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護送

他往西邊的廊上跑, 正好是她廂房的方向。

竇姀大喜,急忙從門邊探出半截身子,朝他招了手。

月色昏暗,外廊很難看清什麽。但就在那抹影子探出時, 他倏而瞪大了眼, 似乎還真認出她來。

他跑得極拼命,就在堪堪跑至竇姀廂房之際, 被她拽了進屋。

門闔上, 兩人氣喘籲籲躲在墻角。

他猛然看向她,見她噤聲, 指了指埋伏在門後、蓄勢待發的四個家丁。

不過須臾, 門又砰的一聲被踹開。

只見兩個提刀的影子照在地上,左瞧瞧、右看看, 剛往前走兩步, 已被人從後襲擊, 死死的制服在地。

這四個家丁眼疾手快,先將人敲暈,拖進門後。

又埋伏了許久, 確保外頭再沒同夥後, 才悄然關緊了門。

屋裏重新點上燈,光線亮起。

竇姀回頭看魏攸,卻見他跌坐墻角,臉色蒼白, 一手死死捂住左腹,血正從手背的罅隙蜿蜒滲出。

她一驚, 忙去包袱翻找止血藥,找到後和幹布一塊遞給昌叔。

昌叔幫他換完藥, 又摻扶他餵了些水和送服的止血藥後,魏攸的臉色逐漸恢覆,已然好上不少。

魏攸望著她心急、忙活一團的模樣,不免扯起嘴角,失笑:“別怕,無妨,不過小傷而已,並非要害,我死不了的......”

竇姀仍在心悸,點了點頭。

她望了眼地上兩個五花大綁,被敲暈的賊人,又看向魏攸:“這二人......”

只見魏攸扶著墻站起,闔目凝神了會兒,便去端來木架上的水盆。

當他扯開蒙在兩賊人臉上的黑布,看清面孔時,不免愕然,竟是能喚出名字的。

他蹙眉盯著,目光凜然。

端起水盆,便往那二人的臉嘩嘩一潑。

......

審訊完,昌叔遞了個眼色,幾個家丁立即把人拖走。

魏攸回頭看竇姀,唇邊竟有了一絲苦笑:“他們是我繼母的人......這麽些年,每逢父親打罵,都是她攔住相勸。我原以為她待我是真心,沒想到這回竟是下定不讓我回去的決心。”

竇姀聽聞一楞。

他的繼母......是她前幾回見到的魏大娘子嗎?記得那是個再和善不過的人。甚至上門提親的那回,魏大娘子為了兒子親事,跟雲如珍陪笑臉,磨了好久嘴皮子。

“我沒想到她為了殺我,竟會如此大動幹戈。就連今夜來我房裏送茶的紅倌兒,都被她收買下藥了。我若非意識到茶水不對,恐早已死在房裏了。”

魏攸的聲忽然涼了幾分,“也不知我那個爹,是不是也想我死。”

兩人在桌邊默默坐了有一會兒。他垂頭凝思,竇姀也沒有說話。

從上回他來家裏提親,將將要半年過去。這半年中她只知道他曾離開江陵,至於做了什麽,又為何回來,竇姀全然不知。

即便他不在江陵的那會兒,逢年過節也還會讓人捎了東西來,只不過都被弟弟攔下了。

過去良久,竇姀給他倒一盞茶,才問道:“那你以後打算如何?”

魏攸聞言沈默。

他端起竇姀倒好的茶,一口飲下,與她說起這些時日自己的所行。

——那日議親沒成,他在家中消磨了兩日。

本想再上竇府問問緣由,可那時他在翰林院的舊友忽然來信說,吏部要在前兩年的進士中選官舉薦,他才因此匆匆去了趟上京。但沒想到,他那個父親竟收買了吏部的人,算計他...

魏攸一時拿不定主意,他如今也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家......這樣一想,其實自從母親死後,他早就沒有家了。他沒有主意,而是看向竇姀:“那小娘子今後有何打算?難道也是要離開嗎?”

竇姀點點頭:“嗯,我要去找我的姨娘,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魏攸聞聲一楞,聽到她不會再回來時,心中竟是失意,一種看不到前路曙光的失意。

不回來了...可他原來還打算安身立命後娶她呢。

魏攸望過來:“是竇家趕你走麽?”

竇姀搖頭,只說:“是我不願在家待了。我那些時日過得並不好,總是膽戰心驚,又寄人籬下。換一個地方,沒準能活得隨心些。”

他本想問緣由,但看見她這番神情,便是怎麽也問不出口。

魏攸默了又默,忽而道:“不如我陪你去吧。”

竇姀驀地擡眸,驚詫不已,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卻再次勾唇淺笑,肯定道:“我是說,你想去何處,我都護送你去如何?我會些拳腳功夫,你別看我今日雖傷著,主要還是受了陰招。但若護送你,我必定事事留心!”

“可你不還有自己要做的事嗎?”

魏攸遂一笑:“那事不急。前頭你救過我一命,今晚你又救了我一命,我可欠你兩條命呢。你要去的地方,我總要把你護送到才放心些。”

竇姀聞言,認真尋思起來。

她本來發愁,要如何瞞著昌叔他們,找到徐老三問出姨娘的下落。若有魏攸加入幫自己,豈不更容易些......來日抵達姨娘所在的州縣,便可讓昌叔先帶人離開,再由魏攸相陪去找。

這樣一來,既不怕姨娘的下落被竇家知曉,也不怕自己有什麽性命安危了。

竇姀想了想,欣然接受了魏攸的提議。

......

第二日,魏攸便私下出門,照她所說的,回到長平街的渡口找徐老三。

竇姀則在客棧裏等他回來。

黃昏時分,有人敲響了房門。

竇姀開門,正在他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手裏竟還握著兩串糖人。他長身玉立,揮去衣袍的雪。夕陽餘暉穿過窗牖,落在衣肩,一切顯得那麽靜謐美好。

好在昌叔帶著小廝們正在客棧樓下用晚膳,並不在跟前。

竇姀忙招呼他進來,小聲問:“可找著徐老三,問出姨娘的下落了?”

魏攸頷首,見她遞來的茶水,只接過,卻不著急喝,而是先與她說起。

——原來當初馬姨娘和張伍成功逃離後,便是搭上漁夫徐老三的烏篷船,才抵達揚州的。兩人如今隱姓埋名在揚州過活,就住在望鄉橋旁的桐花巷裏。開一間鋪面,生意興隆,做小營生過活,日子還算滋潤。

魏攸繼續說道:“那徐老三還告訴我,當初姨娘逃命後,便想將你一起接去揚州,所以特特托徐老三去找竇家二郎,希望他能看在與你往日的姐弟情面上,相幫一手。可惜他不願,徐老三連你面都沒見到,就被趕了出去。”

竇姀聞言,倏爾一怔:“姨娘曾還找過我?想接我走?”

她的眼眶忽然濕潤,淚珠子悄然湧出......

可明明當初小年傳的話,告訴她徐老三是這樣說的:你不用再等她,你娘也不來接你了,要你日後好生照顧自個兒。

她才因此認定姨娘拋棄了自己。

是小年騙了她......小年受竇平宴的命令騙了她......好讓她心生絕望,死心塌地的跟他回家......

若不是他,自己或許早和姨娘在揚州團聚了!

多少個日夜,竇姀都以為姨娘不要自己,只管和男人跑,任她自生自滅......她委屈過,絕望過,甚至怨過、恨過姨娘,但往往怨恨不了多久,她一想起姨娘曾經溫言軟語、抱她、哄她睡,總怕她冷了餓了,她便再也恨不下來。

她哪能不清楚,姨娘也有自己的苦心。當初若不是為了她,也不會背上人命債......

竇姀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哭得狼狽,還是在魏攸跟前。忙要攥袖子胡亂擦兩下,忽然眼前遞來一塊帕子。

擡眸,見他輕輕說道:“我雖不知你遭遇了什麽,哭得這樣傷心。你若想與我說,便把我當個知己訴說。你若不願,我便陪你一直待著,如何?”

竇姀聽完眼更紅了,心一橫。忽然上前一步,將臉緩緩埋進他的肩頭。不同於竇平宴身上細膩的香味,魏攸身上氣味溫暖,清新如竹卻很陌生。

她只小聲哽咽著,沒有說話。

而魏攸正相陪,垂目望著手中兩根糖人,直到日頭落山,天全然黯淡。

......

知道了姨娘在哪個州縣後,翌日,竇姀和昌叔等人便從客棧動身離去。

從江陵到揚州,一直順大江而下,途徑鄂州、九江、池州、宜州等地,路上跋山涉水。漸漸的,也走過了寒冬,迎來初春,冰雪消融。

他們所見之景有萬頃農田,清早第一抹曙光亮起,便有佃戶拿了鋤頭在田間耕作,傍晚帶月荷鋤歸。

有零星的村落,黃昏時裊裊炊煙,和夜晚燈火繁喧的市井小鎮。

魏攸也在一路相陪。

他雖自稱是護送,可有時竇姀問他還會回江陵嗎,他卻搖頭。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三月的某天,車歇草原,是莽莽黑夜。

他躺在草地上,枕著胳膊,看向竇姀時目光卻如星辰般閃爍堅定:“人這一世本就很短,更要由著心走,隨性過一輩子。要是總受世間規矩所束,哪是來世游玩一趟呢?分明是受一趟的累。”

初春的夜晚也開始回溫,沒有寒冬那麽冷,夜風習習,不遠處的昌叔和家丁們正在燒篝火說笑。

“隨心...”

竇姀收回遠方的視線,揣摩這個詞,卻笑道:“可你明明還沒定下自己要去哪裏,又是隨什麽心?”

“我雖沒定,但你定了啊。”魏攸笑笑道:“我隨你的心,我的心一直是——”

他忽而湊近她,臉灼燙,輕輕吐出兩個字:“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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