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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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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又遇

一下就跟著難過起來,這樣的話他小時候也說過。

那時竇平宴才不過五歲大。

有一回兩人鬧了別扭,她賭氣之下自己跑開了,把弟弟一個人留在假山的山洞裏。黑暗裏他一直喊著阿姐、阿姐,哀求她不要丟下他。可她偏當做沒聽見似得繼續跑。

那時的大娘子雲氏不知為何,還不怎麽喜歡他、不愛管他,也不讓丫頭婆子們搭理他。竇姀是半夜驚醒時才想起弟弟還在山洞,於是急忙掙起,拖著姨娘一起去找。

找到的時候,他正一個人抱膝坐在黑暗處哭。那時竇姀才知,原來弟弟怕黑,她竟把他拋下了那麽久。

竇姀想起往事,很是難受,立馬抓住他被褥上微燙的手:“我不會不要你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聽進去了,仿佛囈語地嗯了聲。

竇姀在他床邊守著,準備等他醒來便餵藥吃,哪知忽然聽見了開門聲。她轉頭,卻看見瓶翠提著食盒進來。

對視之中,只見瓶翠臉色一變,放下食盒後立馬出門。

沒過一會兒,屋外傳來了訓斥小丫頭的聲音......“我不是說了嗎!閑雜人等不準進來,你倆小崽子凈當耳旁風了?”

竇姀默默聽著,心裏卻跟明鏡兒似的。瓶翠罵的那麽大聲,故意讓她聽見,不就是為了趕她走麽?可是自己好不容易來一趟,才不想走。

她索性揉了揉耳朵,假裝沒聽見,繼續守在床邊。

又過了會兒,瓶翠還是進來了,端著盛水的木盆。

瓶翠把帕子浸濕後擰幹,一邊搭在竇平宴的額頭,一邊轉頭跟她假意笑道:“待這麽久姀姑娘也該累了。若累了,便回去歇著吧。”

竇姀仍坐著不動,也勾了勾唇:“不累。”

“那又是想跟大娘子討什麽好處?”

瓶翠哼著便小聲嘀咕道:“姀姑娘平日表面裝作不爭不搶,好像什麽都不想要似的,內裏卻不聲不響讓自己丫頭跟二姑娘討東西,也就仗著二姑娘心太好,要什麽給什麽,才一味兒的榨取人家......”

潑頭而來的汙水,竇姀聽得莫名其妙,登時看向瓶翠:“我何時找二姑娘討東西了?”

“姀姑娘還要賴掉不成?”瓶翠冷笑,“前兩日傍晚,我可親眼看著春鶯從扶風院出來,手裏還拿了二姑娘一小匣子的首飾!”

前兩日?竇姀一想,不就是魏家人來的那天嗎?傍晚時分,春鶯明明是在藕香亭守著呢......

她心覺奇怪,一時楞住,又見瓶翠說得如此肯定,自個兒倒是一句話也吐不了。

瓶翠見她不動聲,更是想冷嘲借諷兩句。可不管她怎麽說,竇姀便像個木頭人一言不發地坐在凳上。瓶翠那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沒了趣兒也不得勁,不過一會兒就走了。

竇姀一直待在弟弟身邊,守到傍晚時才隱約聽到弟弟的一點動靜。

他念叨著渴,竇姀急忙去倒水。黃昏的日光本就漸散,四邊窗子又用綢布遮去,屋子裏更是暗的見不到一點光。

她摸黑地走來,坐在床沿,餵他喝水。昏黑裏聽到咕嚕的水流過咽喉,緊接著,持盞的手忽然被他握住了。他輕輕地問:“是你麽?阿姐...”

這麽黑的屋裏,伸手不見五指,竇姀一訝:“怎麽認出我的?”

那人剛想說話卻咳了兩聲,勉強笑之:“迷迷糊糊中我夢著阿姐了,夢著你在守著我......”

紗幔黯淡,竇姀瞧著他並不太能看見的臉,打趣兒道:“你這醒的可真湊時,再晚些就見不到我了。天快黑了,我也要回去啦。”

說著幫他掖好被褥,竇姀已經站起身。

竇平宴一頓,忽然道:“那阿姐明日還會再來麽?”

“會。只要我在,我就會來。”竇姀無比確切地跟他說完,最後再看了眼弟弟,悄步從房中離開了。

......

竇姀心頭有件事想問春鶯,格外急著回去。

院子裏只有兩個人,苗婆子在帶芝蘭撿槐花幹。竇姀快步過去,問她們有沒有看到春鶯。

苗巧鳳想起來,率先放下手裏的簸箕說道:“我前一會兒瞧見她揣了好多首飾出去,什麽簪子釵子鐲子都有,急著求小榮哥帶她出府,好像說什麽妹妹要被爹娘賣到妓院去兒。我瞧她那模樣,急得要哭了!應該是拿錢趕回去救人...”

竇姀聽了一楞,這事春鶯倒是從沒告訴她。她又問:“那小榮哥帶她出去了嗎?”

“出了!”苗婆子笑道:“那麽多錢,我瞧這回怎麽著也能把人贖回了!姑娘真是太好心,竟給了她那麽多。”

那不是她給的。竇姀在心裏輕輕地搖頭。

等到第二日清早,竇姀還沒看見春鶯的影子,便打發芝蘭去小榮哥那兒問了問。

這小榮哥是昌叔手底下一得力幹將。雖是個小廝,卻是頭腦機靈。

竇姀偶爾聽春鶯講起過,他因著常年跟昌叔外出采買的緣故,自個兒也偷偷做點府內府外的營生。譬如有哪個小丫鬟想買胭脂水粉,或是想賣點什麽東西到當鋪,都得托他的手。自然,他也須從中斂點錢財。

沒過一會兒芝蘭回來了。

她說小榮哥告訴自己,春鶯已經把妹妹贖回家了,現兒就是得再安排安排,起碼後日才能回來。要是姑娘急著要人,他就再去催催,親自把人提回。

竇姀搖了搖頭,“罷了,不必去叫。咱這院裏也沒什麽事,不急的。”

“姑娘,還有一消息。”

芝蘭接著說道,“奴回來路上還碰見大娘子跟前一紅人姐姐。她打發奴跟姑娘說,要姑娘拾掇拾掇,午後便到正門去候馬車,一家人要出門。好像是昨兒魏家來人送定帖,他們對這門親事很滿意,今兒午後在東園設宴,要兩家人到齊見一面......”

昨兒的事卻現在才通知她,竇姀很清楚,其實大娘子也很糾結要不要帶自己去。

畢竟這回設宴一見後,親事也該落定,而後便是下定禮、聘禮、擇吉、迎親,所以這趟要帶全一家人去。

而她如今卻是以表姑娘的身份寄養在竇家,屬實會讓雲如珍糾結,該不該算在這“一家”中。

而雲氏最後竟決定帶上自己,也讓竇姀實屬意外。

......

竇姀本以為是弟弟說服大娘子,大娘子才會把自己帶來。直到她上了馬車,才知道原來竇平宴並沒有來,還在家中養病,也根本不知曉此事。

這回與竇姀同乘一輛馬車的是竇雲湘,此事是雲湘告訴她的。

竇雲湘是府裏的二姑娘,也是竇姀從前的二姐。

雲湘是蘭姨娘所生,而蘭姨娘卻是最得主君寵愛的姨娘。若說主君待大娘子是敬重、是夫妻之宜,那待蘭姨娘卻是男女之愛,放在心尖尖寵的。因此,雲湘也十分得主君喜愛。

竇雲湘隨了蘭氏,生得極美,水靈可人。

她其實與雲箏一般年紀,今年都十七。雲湘生得美,上門求親的人家自然不在少數,卻大多都被主君一一拒了去,原因是瞧不上。幾個女兒中他最偏寵雲湘,總覺得該再看看,再挑挑,不該稀裏糊塗就把雲湘的終身大事給定了。

因此連雲箏都已相看好人家時,雲湘卻沒有。

現在正主就坐在跟前,竇姀忍不住拿眼睛多瞧兩眼。

瞧過了癮,竇姀才想起有一事,正巧便拿來問道:“二姐姐,近日春鶯多得了些首飾,我瞧著實在精致,可是你送的?”

“是呀,是我送的。”

竇雲湘捋了下鬢發,便笑道:“有一回我出門,撞見你那丫鬟在哭,哭得真真是可憐。於是我便問了她,知道她那妹妹的事後,就給了能贖身的財物。妹妹你竟不知這事麽?”

竇姀搖了搖頭,只替春鶯謝道,“二姐姐真是菩薩心腸。”

竇雲湘,是全家上下,無論是仆婢婆子,還是小廝,甚至是連面都沒見過的粗使丫頭,也都誇她的心腸好。而她自己好聽這一口,因此對竇姀誇讚的話十分受用。

竇家的馬車在東園前停下。

東園是魏通判自己家私有的園子,修建在一處景色秀美的僻靜地帶。此處臨著湖,草木繁茂。若是春日來,還能見到湖堤邊白沙綠樹,楊柳扶腰,可惜如今深秋已至。

雖是深秋,景兒倒也不賴。竇姀一從杌子下來,腳便踩上滿地的金黃葉。秋風一吹,又有不少葉子盤旋而落,給整個東園渡了層金。

“欸,這湖上還有畫舫呢!”

隨著雲箏一聲笑,大家的目光紛紛往湖心看去,果然看見一艘船舫正徐徐朝岸邊劃來。再近了...再近了...逐漸能瞧見船上在招手的人,正是魏大娘子等人。

船靠了岸,魏大娘子由著仆婢們摻和下來,笑著與雲如珍寒暄起來。

跟在魏大娘子身後的,還有兩位青衫男子,看著既年輕,舉止打扮也不俗,應是魏氏的幾位郎君。

那些人便聚在前頭說著話,熱熱鬧鬧的。

竇雲湘本來是陪在竇姀身邊,兩人剛還說要進園子裏逛逛呢。也不知雲湘往前頭瞧見了什麽,忽然興致來潮的拋下了伴兒,對竇姀笑道:“那頭人多熱鬧,我也瞧瞧去——”

說完已經走了。

雲湘一走,竇姀站在原地就有些躊躇不前。

她既不想往人前湊去,也不能先進園子。於是時不時左右觀望,看見也有幾位魏氏的女眷陸續挽手入了園子後,她才卸下防備,也跟人後進去了。

這座東園修得古香古氣,有樓閣亭臺、水榭長廊,刻字刻鳥獸的影壁更是隨處能見。小道是鵝卵鋪就的,兩邊栽滿了矮灌木。

竇姀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逛到這片桃心湖的。

她走進來時,正看見湖堤邊坐著一人,白圓領綠袍衫,似是在望湖走神。那人肩上還披著冬日的綿裘,像是專供湖邊吹風所用。

這個背影很是眼熟。

竇姀有些不確定,又往前走了走,果然看見了那人的臉。他似乎也察覺有人走來,一轉頭,正好四目相對。

魏攸咧嘴朝她笑了,揮出一條手臂:“小娘子——”

竇姀隔了十來步便沒走了,回他亦是一禮。四處看看,卻是驚奇問道:“你怎麽在這兒不去前廳呢?我來時他們都在尋你,好半天了。”

魏攸攤手,滿不在意地說:“他們熱鬧他們的,我自尋我的熱鬧處兒,各不相打擾,多好。”

不相打擾...竇姀覺得這話倒是怪,今兒他才是主色,又是與雲箏議親的男方,怎麽會不相幹。

她正納悶著,便見魏攸突然站起身地說:“你看出了麽?我是不願娶竇三姑娘的。我與她不過才見第一面罷了,不去也不是因為別的,只因這門親事是我父親所迫。”

竇姀再次擡頭看他時,卻發覺他的額頭、眼角處竟多了幾道傷疤,像是鞭子抽下來的。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初見他的時候,他也是這般傷痕累累。

秋風簌起,湖面泛起漣漪。他就站在湖邊風口上,衣袍獵獵而飛。

“有一事,我好像還沒問過你呢,不知是否失禮了。”竇姀默了下,終於正眼望向他,有些好奇:“你身上的傷都是怎麽來的?我瞧這些好像又是新的。”

“你想聽假話還是真話呢?”那人笑了笑,似乎沒打算掖著。

竇姀正兒八經道:“我既然問了,那自然是要聽真話的。”

那人輕輕“哦?”了聲,卻是隔開這片白沙堤,一步步向她走來。走到稍近些時,才看著她的眼睛,淡然笑道:“我跟你說個很久遠的故事吧,你就當茶館說書的聽,勿要當真了。你會保密的嗎?”

竇姀立即道:“當然!”

魏攸看了看無人的四周,松懈身子,解下了棉裘,緩緩說來:

“睢陽城有個家財萬貫的地主,那地主手下田莊、鋪面無數。地主也老了,這人呀,一到了半只腳邁入土的年歲,就容易牽掛後事。他有三個兒子,都是嫡出的。三個兒子都已娶妻生子,但卻略有差別,因為小兒子娶的妻妾雖不少,孩子不少,可膝下卻無一男孩。”

“這小兒子在三個兄弟中最有大能,也被地主最看重。但小兒子心裏卻清楚,倘若自己膝下無子,他爹定不會將家業交予他。可是他爹大限在即,他又去哪兒給他弄出個嫡孫來?因此,他便做了一極為荒唐之事——竟讓自己的妻子與別的男子私通!”

說到這兒,魏攸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哈哈笑了幾聲。笑著笑著,卻覺得可悲,又說道:“後來,果真讓他碰上好運了,妻子懷的這胎是男孩。他將那‘嫡孫’抱到了地主跟前,趕在地主大限前承了家業。”

竇姀聽得極為入神,只覺她見過的事,從未有如此荒謬的。

魏攸倒是不介意地冷笑出聲,不知是在諷笑了誰,又繼續說道:

“小兒子的這個‘嫡子’很爭氣,從小到大,人人見過都誇聰慧。因他妻妾所生均無一子,起先,他對這孩子還不算太差。後來有一年,他尋到一個神醫,不知給他開了什麽偏方,竟真讓他的妾室生下了屬於自己的兒子。有了親子之後,他每每看見這位嫡子,便覺得屈辱可恨,動輒打罵。尤其是妻子亡故後,這嫡子也真成了他養的一條畜生。需要時拎起這條畜生,不需時則任其自生自滅。”

“有一回,這個嫡子被他爹叫去,勒令做一非道義之事。但他不肯,他爹便下令,活活打死了他身邊一個丫鬟。嫡子一氣之下,將他爹的惡行在族老們面前公之。也正是那一次,他爹惱羞成怒,將他趕出了家門。他被幾個家丁不要命的打,最終奄奄一息地倒在巷子裏......”

而那條巷子,便是她客棧旁邊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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