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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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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命

竇姀老實地搖頭。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之所以相幫他,是因為清早聽到他們辱他的話,說他身世不清白,畜牲所生。

“我們其實是一樣的人呀。”

那人狼吞虎咽啃咬饢餅,聽到這句話,忽然瞥她一眼。

他打量著她,碧玉模樣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及笄了沒。身穿秋香色的雙蝶繡羅裙,釵環簪發,胸前是瓔珞項圈,穿戴倒比尋常人家講究許多。而自己一身的破爛,衣帶沾血,被打的沒塊好肉,怎麽瞧都不是一樣的人。

怎麽可能是一樣的人...

他當她純屬施善心了,轉眼眉毛一彎,湊上前乞求地笑道:“菩薩小娘子,您救我只要存一口氣。您看我這腿都快斷了,能不能行行好,借我點銀子?三兩就好,我這好了後必向各路神仙供奉吃食,求他們保佑小娘子您一輩子順遂呢。”

他這話說的討巧又好聽,偏還這麽個俯首作揖樣,竇姀心癢癢,想著確實該借點銀子給他。

可她摸了摸,才想起自己全身上下,銀子是一點沒有。對呢,她自己還想管旁人借......

竇姀思量了下,便撥下頭上兩支玉簪,“我沒有銀子,但這應該值個三四兩,你拿去當鋪換錢吧。”

那人盯住她的掌心,面露難色。

竇姀忽然頓悟,擾擾頭笑了:“噢,我突然想起你腿斷了,爬不過去……”

他糾正道:“小娘子倒也不必說得如此篤定,只是‘快斷’而已。小爺我福大命大,能好的。”

竇姀發窘道了聲失禮,轉轉眼珠,又提議:“不如等我夥計回來,他力大,我讓他摻著你去找郎中如何?”

那人雙手合十,勉強笑了笑:“善哉。”

於是,竇姀便和他一塊等小年回來。

這條窄巷鄰著福順客棧,小年若是回來,經過巷口她也能看見。只是深秋的雨夜清冷寂寥,實在不知要等多久。

他的血混進雨水裏,地上一灘灘褐紅,也難辨是水還是血。好像血流光了,力也散盡,不知道她的夥計和閻王究竟哪位先來。

他闔上眼,人早已精疲力竭:“更深露重,你這身板連縛雞之力都沒有,不怕有命來沒命回嗎?”

“我命不好,指不定哪日就被收走了。”

竇姀時不時張望,隨口說道。

他忽然睜開眼看來:“你信天命?”

她猶疑了會兒,點點頭。

其實也不知自己信的是不是叫天命。姨娘從小也說她命不好,即便都是庶出,卻連幾個姐姐都比不得。她們掉幾滴淚能讓老太太和爹爹疼惜,只有她不能,旁人笑她還不及。

那人瞧了瞧她的臉,似乎看出什麽來,隨之搖頭,置之一笑:“天命是庸人自擾的托詞,什麽命不好,怎樣能算命不好?小娘子覺得天命不佑,便自棄如敝履,可這世間遠有比咱更苦更難之人。有螻蟻一樣的人尚且掙紮著,譬如我,被人打的只剩一口氣在。小娘子不掙一掙,怎知日子不會好起來?”

雨越下越大,竇姀凝思之際,風一吹,倒是卷著傘飛了。

她驚呼一聲,追傘到巷口時,忽然看到一輛眼熟的馬車停在街邊。

那是一輛華篷流蘇的香楠馬車,珠簾布緞,車輿前掛著兩盞赤紅燈球,翠玉鑲邊,一看便知出之大戶。

一人踩著杌子,在雨中撐傘而下。哪知眼一瞥,正巧看到了她,倏爾加快步伐,衣袖帶雨地走來。

竇姀碰上人有些高興,指著巷子裏當即開口:“來的正好,那兒有個人......”

“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小年呢?”竇平宴抓住她的手腕,蹙眉說,“雨這麽大,快跟我回去。”

竇姀點點頭,手指向那小巷子:“但是那……”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似乎真有個人倒在墻角。一頭暗惱她怎麽不知對方是誰,就一股腦地下來。一頭又想著回去要緊,便擡手喚了個馬夫來,“你瞧瞧怎麽回事,送人去看郎中。”

眼見著馬夫應下跑開,竇平宴覆拉上她的手:“阿姐,可行了?”

弟弟這麽做再妥當不過,於是竇姀乖乖跟他回了客棧。

剛走進廂房,竇平宴轉頭問小年怎麽不在。竇姀有些心虛,先倒水喝一口,就著自個兒編的謊說:“我讓他給外祖家送信去了。”

他大概會恨鐵不成鋼吧?都那麽千嚀萬囑了,還是想去外祖家。不過再恨鐵,也總比徐老三的事被弟弟、被竇家知曉強。姨娘的跑,不能白跑。

竇姀說完,已經做好受指責的準備了。

哪知竇平宴倒是想了會兒,並沒繼續說什麽。看她杯盞見底,又垂著眸添手續水,遞上來。

竇姀接過,有些見怪。正看向他,忽然聽他說,“阿姐,莊婆子死了,死在梨香院的井裏。”

竇姀一楞,手中的杯盞倏忽掉了,胸口噴薄出一股滯澀之氣。

“你說什麽?”

她不敢置信。

馬姨娘身邊這麽多年,只有兩個伺候的婆子,一個莊氏,一個苗氏。

莊婆子是個好人。

六年前竇姀被送去鄉下莊子時,是莊氏陪她去的。那一年寒冬,她夜裏突發高熱,渾身燒得滾燙,是莊婆子背著她,一步一步,在雪地走了大半宿找郎中。

“莊氏是投井溺斃的,今早才被小丫頭發現。莊氏是馬姨娘的人,此事驚動全家上下,母親便找來仵作化驗。仵作說,莊氏身上並無與人拳腳相鬥的痕跡,因此才斷定,她是自盡。”

說罷,他握住她的肩:“阿姐,你節哀。”

“自盡...…”竇姀低喃,仍在恍惚裏。自盡,這很難說服,明明走之前莊婆子還好好的,被姨娘藥倒的是苗婆子,也不是她啊。是有人在井邊推她嗎?還是有人逼她自盡?

可是莊婆子為人良善,膽小,只差不能跟窩囊掛鉤。與人素來無怨。誰又那麽想著她死?

竇姀忽然想到一個人——一個她怎麽都不敢想、不能想的人。

竇平宴說這些的目的,她是知道的。她若是不再回竇家,就不會知道莊氏到底是為什麽而死,也不能為她做主。可自己如今只是個野種,又憑什麽能在竇家說話?父親能容下她麽?

竇姀想回絕,卻見他從袖中掏出一包藥:“阿姐,我能幫你。這藥吃下去會有虛汗之象,對身子無害,可以撐個三四日。我再對父親說,你那晚墜湖後又淋雨,高熱不止,病得很重。再由母親出來說情,江陵的冬有多冷,他自然會懂得。”

竇平宴走之前把藥留在桌上,讓她好好想想。

該不該回去?

竇姀熄了燈躺下凝思,忽然想起她救的那人,他說過的話。他身世不清,跟她是一樣的人,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卻仍爭著一口氣求她救。比起他的處境,她要好上一點不止。

……那麽她,是不是不能自棄,也該努力掙紮一下?

竇姀有些腦清了。想起他,不自覺地起身,走到窗邊一看,卻見巷子裏已經沒了人,只有漫天的雨,嘩嘩沙沙。

......

這廂說到竇平宴。

前腳剛走出客棧,便見小年冒雨趕回來,身後還跟著個戴樵帽,穿蓑衣的壯漢。

小年說這漢子聲稱有事要找竇家二爺,竇平宴便打量了兩眼,此人甚是面生,約莫三十來歲,一身粗布草衣,手還握著根長竿,瞧著倒像是趕船的漁民。

竇平宴自認沒見過他,古怪問道:“你是何人?”

徐老三拿錢做事。

眼見竇二爺這麽快便能見到,高興極了,嘿嘿笑兩聲,便將馬姨娘叮囑的話全盤托出。

如何私下帶出她女兒、送到哪兒去乘船、到時如何接應......徐老三將馬姨娘的謀劃原話轉告。本想著等這位爺應下,這樁買賣也就成了!

天知道,這竇二爺有多麽難找!那婆娘又不準他直敲竇府的門,只能私下找,他這又是打聽、又是托人地輾轉,忙活了許久都沒門路。好在老天爺還是幫他的,午後送上門一個小廝,說是竇家來帶話的,這才讓他瞧見那婆娘十兩銀子買賣的盼頭。

徐老三想起這即將到手的十兩,搓手等著。

十兩又十兩,十兩又十兩......這可比他趕一趟漁有賺頭。

哪知竇平宴聽完這番轉述,沒有考慮,卻是連連冷笑:“憑什麽?”

徐老三楞了下,以為自己聽錯,側了下耳朵:“您說啥?”

“她真是好大的膽兒,竟要我瞞著竇家送人出來?她跟人私通,我放了他們這對奸夫淫.婦,已算仁至義盡了。”

竇平宴斜了一眼徐老三,冷聲道:“你跟馬氏說去,好好問問她,想帶女兒走,難道要我姐姐跟她居無定所,風雨飄搖?我阿姐也不小了,過兩年就要議親,跟著她,日後頂多配個鄉野莽夫,這便是她要的麽?至少有我在,阿姐在竇家還是安生度日。她是個聰明人,想一想就能明白!”

話一說完,小廝便識眼色,給了徐老三幾塊碎銀,把人打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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