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

陳君終於在寒假來臨之前和林敘徹底撇清關系了。

施雲陪了她好幾天，才把她從青春期的情逝中解救出來。

新千年就要到了。總要做一番改變，才算真正以新的姿態去迎接新的千年。

對懵懂無知的女生來說，花錢解憂，無疑是最原始最簡單的辦法。於是他們相約一起逛街，用往年積攢的壓歲錢買漂亮的新年衣服。

陳君和施雲在一間小店裏同時看中一套格仔呢絨套裝。上面是個小馬夾，下面是喇叭褲，讓她們倆最滿意的是，這套衣服還搭配一個格子漁夫帽，帽子的兩邊還有兩條金黃色的假發辮子。

她們倆毫不猶豫地選擇這套衣服。陳君選擇黑色格子，施雲選了紅色格子。

施雲迫不及待穿好衣服，站到試衣鏡前面，她希望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能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可是事與願違了。鏡子裏的自己沒有讓人驚艷，反而把自己給驚訝到了。不知何時起，自己的臉變得又大又圓。跟圓形的漁夫帽搭配起來，顯得臉更圓了，簡直達到了首臉呼應的效果。還有自己的手臂，一整個冬天都藏在厚厚的棉襖裏冬眠，肯定囤積不少脂肪，所以今天褪去棉襖，穿上馬夾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又粗又圓。

而另一面鏡子裏的陳君，瓜子小臉，細手長腳，除了個子跟自己一般高，哪裏都比自己瘦小。在陳君的映襯下，自己竟然像一個發面饅頭，白白胖胖。

“施雲，你要不要換個碼數啊？小碼的穿起來好像有點緊吧？”陳君看到施雲的衣服明顯不合身。

“哎！”施雲垂頭喪氣，“我已經胖到不成人形了”。

“哈哈哈哈哈，這叫什麽話！應該說，是茍遠飛對你太好了，你不知不覺長胖了，這是幸福胖。”陳君說著，讓售貨員阿姨拿了一套大碼的衣服給施雲換上，施雲穿上大碼剛好合適。

“天哪，穿上大碼剛好合身！我竟然要穿大碼的衣服了！”施雲更加沮喪了。

“你幹嘛不開心呢！你知道嗎，衣服不管什麽碼，穿在身上好看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穿上這身衣服，配上漁夫帽，簡直美呆了，時髦得不得了。茍遠飛要是看到，肯定喜歡死你！”

“陳君，我和茍遠飛……我們……真的沒什麽事，你以後別再說我們了。”施雲聽到茍遠飛的名字，立刻變得敏感起來，她想極力撇清關系。

“你們倆怎麽了？你不會是真打算要跟林自翔那個胖子私奔吧？”陳君一臉驚訝。

“瞎說什麽呢！哎！怎麽說呢？說來話長！我們找個地方說話！”

她們把新衣服打包好，換上舊衣服，買完單，便匆匆離開。

在一個空曠的大場子上，施雲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了陳君。

陳君聽完之後，心裏百感交集。

“施雲，如果你們之間沒有發生林自翔這件事，你會答應和茍遠飛考同一所高中嗎？你以後會考慮他的請求嗎？”

“不會！”施雲很肯定。

“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你說什麽？你從來沒喜歡過茍遠飛？怎麽會這樣呢？那這半個學期，你們之間算什麽回事？他一直幫助你照顧你，是不是你覺得它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現在才跟他說你並不喜歡他……”陳君情緒激動。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利用他！正因為我發現我並不喜歡他，我才更加要跟他徹底坦白。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很難過，很恨我，可是我如果一直欺騙他，一直躲在他的關懷照顧下，最後再把他一腳踢開，那才叫利用他，那樣才更可恨！所以長痛不如短痛，早點告訴他，時間久了，他就不會再難過了。”

“那下個學期呢？你怎麽打算？”

“我，我，不管這次我考第幾，下學期我都不會選擇跟他坐到一起了。如果他願意和我做普普通通的同學朋友，我會接受。如果他不再理我了，我也會接受。只是，我不會再接受他對我的任何幫助和恩惠。”施雲堅定地說。

“哎！”陳君長嘆一口氣，“好吧，施雲，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吧，只要你能開心就好。茍遠飛是男生，他也不會脆弱到哪裏去，過段時間就會覆原了。只是我覺得很可惜，茍遠飛真的是個很不錯的男孩子，如果你現在決定和他一刀兩斷，那麽將來，可能不一定會再遇到像他這麽好的……”

“將來？天啊，陳君你說什麽呢！我們才14歲，我們才初中，將來還有好遠，還有高中，還有大學，誰知道還會遇到什麽樣的人呢！總不可能現在就私定終身吧。茍遠飛也說過，太早的承諾對我和他都不公平。”

“也對，將來還遠著，我現在也不會勸你們了。就像我和林敘，不相識的時候，感覺一切都很神秘，了解之後，才知道神秘都是假想出來的。沒有了神秘，只剩無法解決的矛盾。可能你和茍遠飛也是如此吧。但我始終覺得，茍遠飛和林敘不是同一類人，錯過了，還是有點可惜。”

“好啦，我的好朋友陳君同學，千禧年了，我們不要再為二十世紀遺留的問題苦惱了好不好！我沒有什麽遠大理想，將來，只要我能考上縣一中，我就滿足了。到時候，我們如果還能在一起，我們繼續做好朋友，繼續交換彼此的秘密。”

陳君笑了，她愉快地點點頭。

世紀末的寒假，謝霆鋒火了。他在春晚上深情地牽著董潔的手，含情脈脈地演唱了《今生共相伴》。這首歌打動了無數少女的芳心。一夜之間，他成了萬千少女追逐喜愛的新偶像。

施雲和陳君也徹底淪陷在他的歌聲裏。她們喜歡他不可一世，喜歡他俊俏的臉蛋，喜歡他冷酷到底的沈默。她們走街串巷，跑遍所有的唱片店，只為買一張他的新專輯。

張信哲已經悄悄變成過去式了，他的歌聲留在九十年代，留在和茍遠飛共同的回憶裏。

新千年，新偶像，新歡喜。一切新的意義，新的象征，都代表著施雲鐵了心要跟過去告別。

就這樣，寒假結束了。千禧龍年的新學期開始了。

這個學期，終於不用去郊區的衛校借讀。盡管舊校區依然只能榮納初三年級，但是施雲他們搬到了城區。

現在借讀的校區在育才小學。育才小學的新教學樓已經正式投入使用了，所以舊樓可以暫時借給初二年級。而初二四班的教室被安排在四樓。

育才小學是陳君，秦湘林，葛戀，張笑潔他們的母校。重回小學時候的舊樓裏上課，他們都很開心。這棟舊樓裏，似乎還保存著他們兒時的歡樂記憶。

開學這天，學校用幾輛大卡車，把大家的書桌從衛校那邊運過來。亂七八糟地擺放在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

郎老師說，能找回自己的桌子，就用自己的，找不回自己的桌子，那就隨便拿著用吧。只要桌子還能用，就堅持用到初中畢業。

施雲從來都很細心，上個學期，她在桌面用白紙寫了自己的名字，並且用透明膠紙貼住，只是位置不太顯眼，不過仔細找還是能找到。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在一堆橫七豎八的桌子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張，她打算憑一己之力，一鼓作氣搬上四樓。

但是當她準備過去搬桌子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把她的桌子搬到了樓梯口。

“餵……茍……餵……等一下，你搬的是我的桌子。”施雲大叫著跑過去。

茍遠飛楞住了，放下手中的桌子，呆呆站在原地。他不敢正眼看施雲，這種尷尬，像極了初一時候的每次相遇。那時候，總有陳鑾，李碩書在周圍起哄。而現在，茍遠飛心裏有種難以名狀的悲痛。仿佛下一秒，施雲一開口說話，他就會被萬箭穿心。

“這桌子是我的，這裏寫著我的名字。”施雲邊說邊用手指著貼膠紙的位置。

這是千禧年裏，茍遠飛第一次跟施雲見面。還好，施雲沒有對他惡語相向。

沒想到跨越整整一個千年，他們的開場白竟是如此冷淡，冷淡到他們之間沒有相互送上新年祝福，冷淡到她根本沒擡眼看他，甚至都沒意識到這是他故意想幫她把桌子搬上樓。

茍遠飛不瞎，施雲那兩個大字，他早就看見了。

盡管這冷淡的氣息已然讓茍遠飛心如刀割了，他還是忍著疼痛，紳士地說了句：“我幫你搬上去吧！你一個女孩子，哪有那麽大力氣。”

施雲心裏一怔，一股濃濃的暖意向她心臟最深處的血管流去。她被茍遠飛的舉動感動了。差一點，她就要擡起頭含情脈脈地望向茍遠飛。謝謝兩個字即將脫口而出。

但是她制止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回信裏說的話，這個學期，不能再接受茍遠飛的任何一點恩惠了。她不能，堅決不能留給茍遠飛任何一點希望。

於是，她繼續冷著臉，頭也沒有擡。謝謝兩個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搬吧。”施雲從茍遠飛手裏接過自己的桌子，咬緊牙關，使盡全身力氣，搬起桌子朝樓梯上走去。

她表面上如此冷漠，心裏卻不停地在顫抖，她默念著：“對不起茍遠飛，請不要怪我不領情，我希望你早點忘記我，不要再對我好了，不要再給我任何幫助了。”

茍遠飛顯然不知道施雲心裏正在經歷怎樣的波瀾，他默默無語地看著施雲吃力地搬著桌子上樓。

他以為施雲還在為林自翔那件事生氣，他以為過完年施雲的氣就消了，他以為葉康不過是施雲編出來騙他的理由，他以為只是他還不夠好，他以為再加倍對她好一點她一定能回到他身邊……

但是他以為的一切，只是他以為的，僅此而已。

施雲和她回信裏說的一樣，沒有再接受他的任何幫助，哪怕是搬桌子這樣的小事，都被她強硬地拒絕。

於是，他眼裏最後一絲希望也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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