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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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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一)

謝棠不知何時已經下了飛舟,站到了一塊尚未被沖垮的山石上,身邊是一個被她從風浪中撈起來的小孩,三丈外就是渾濁如泥漿水的灑金河。

小孩渾身沾滿了泥沙,不哭也不叫,只是葡萄似的眼珠定定地盯著灑金河,臉上被清淚沖出兩行清晰的印子來。

轟隆——

飛卷的陰雲變深了幾分,鉛灰色中閃過幾條耀眼的紫電。

河水還在緩慢上漲,暴亂的靈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聽我號令,照神境修士盡數回程!”謝棠驟然拎起小孩回到飛舟上,緩緩旋轉的傳音陣在各條飛舟上依次亮起,被極力壓出平靜的聲音帶著呼嘯的狂風緩緩響起,“沿途生靈皆可救助。”

“……是。”

“是。”

“是。”

……

第一城是離不歸海最近的城池,出城百來丈便是不歸海的亂石沙灘,登上城中的望海樓甚至能目送有去有來坊的長船緩緩消失在天際。

但是,它在一小片平原上。這意味,第一城現在應該已經被暴漲的血海吞沒了。

相比而言,霞照崖上的無風城地勢極高,是個更為穩妥的選擇。

越是靠近不歸海,靈氣就越是狂亂,秋日裏的朗朗天幕被不時出現的靈氣漩渦扭曲得像是哈哈鏡,仿佛身處一個粗糙的大型幻境之中。

聞世芳看著正在從一個小點變成一座城池的無風城,神情莫測。

無名谷主力就在青州,就算她們尚且可以躲進青州深處的秘境,但那些九黎門門徒和那些依附的小家族呢?

蔣瑛大抵還不會這麽大方地共享那一方秘境。

滿地斷垣頹壁,枯枝敗葉在狂風中盤旋地像是永不停歇的飛燕,越靠近不歸海,風中夾雜的難以言喻的腥味和塵土味就越重。

出乎意料的,無風城一片安靜,厚重的城墻上光華流轉,閃著幾個很眼熟的標志。

三浮雲、微茫星、獬豸……

聞世芳再次確認了一下,心中驚異,楊心岸居然出來了?

她還以為楊心岸會一直龜縮在天麓山直到事情終了的。

城墻上,抱劍而立的倪霽似是有所感應,猛地擡頭,正好和俯視的聞世芳對上了眼。

幾日前,無風城仍是一副熙熙攘攘的繁盛景象。大大小小的陣法像是雨後春筍一般在不歸海邊被布置下來,日漸強盛的靈光將黑夜也照得宛如白晝一般。

而這裏只是無風城,據說不遠處更靠近不歸海的第一城情況更勝於此。

不管是有所耳聞,還是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無數流言蜚語在忙碌的弟子之間像野草一般瘋長起來。

師門有命,不敢不從。他們大多數都不知自己到底為什麽而來,只是選擇了懸在任務堂的普普通通的牌子。那牌子上或是寫著“協助長老”,或是寫著“出使無風城”,就跟著無數同門,到了這裏。

無論他們之前有沒有來過青州,這裏都大不一樣了。

頭腦靈光的修士早就意識到了城中的不對勁,但此時,整個青州都已經被連通著地脈的巨型禁制護住了,或者說是被包圍了。他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今日,無風城大門洞開,城墻上甲兵林立,如今在城中主持大局的雲陽宗宗主也站到了城門口,顯然是要來大人物。

“她什麽時候來?”

雲陽宗宗主負著手,陰冷地問道,神情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應該快到了。”身邊侍立的弟子謹慎地答道,頭也不敢擡一下。

這位新宗主的脾氣向來不算好,繼任宗主之位後,更是暴躁無常。上一個站在這裏的人,現在還躺在醫館裏呢。如今隨侍宗主這種曾經的肥差早已變成一樁苦差事,有點人脈資源的,都努力把自己從名單裏摘出去。

新宗主踏入觀我境已有三十年,算在普通修士裏已經是不錯的了,但若是和那位不知現在身在何處的大長老比,卻是遜色許多了。

若不是他搭上了無名谷這條大腿,恐怕這宗主之位還輪不到他來做。

弟子頭埋得低低的,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閃而過。

“哼!”何宗主恨恨一甩袖子,陰陽怪氣地冷哼一聲。

他坐上宗主之位完全不在雲陽宗那些老東西的意料之中。這些日子,那些老家夥橫挑鼻子豎挑眼,連開個庫房都不樂意,還得從他私庫裏出,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日來的若不是那位大師姐,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那位雖說是大師姐,但他看得出來,不出意外,無名谷下一任谷主就是她了!

這樣的人,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誠意來結交的。

何宗主臉皮扭曲了幾下,勉強裝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乍一看倒還過得去。

霞照崖下,風平浪靜的不歸海面上陡然出現一條長長的水痕,一條精巧的小舟正飛馳過來。

侍立的弟子敏銳地抓到了眼角餘光中一閃而過的流光,心中一喜。

可算是來了。

不多時,何宗主就見到了那位如今在青州鼎鼎有名的無名谷大師姐——易靈安。

倒是生得不錯。何宗主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心中盤算起來自己備下的那番厚禮是否要替換其中一二。

珊瑚色盛,不稱她,還是換成東山玉的好,還有檀木也得撤下來,她發間的那一支木簪成色可好太多了……

“何宗主久等了。”易靈安淡淡道。

何宗主故作爽朗地哈哈一笑,說道:“哪裏的話,易道友遠來辛苦了。”

他視線往後一掃,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易靈安此番帶來了十來位修士,都是觀我境的修為。

至於麽?

還是說,這位大師姐其實是個嬌娃娃?

“城外多風,我已備下了接風宴,諸位道友隨我來吧。”何宗主笑呵呵道。

接風宴設在城中的一方高臺上,萬丈霞光皆在眼前。

易靈安不是個話多的性子,但她帶來的修士中有幾位頗為能說會道。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向來眼中帶著點刻薄的何宗主也被捧得飄飄然。

許是氣氛不錯,他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不知易道友所來何事?”

易靈安放下茶盞,淡淡地看著他,像極了看一個不值一提的物件。

何宗主心裏陡然一驚,恍惚間竟然在其中看到了幾分憐憫,手裏酒杯一倒,酒液灑到了他華麗的宗主禮袍上,金烏紋在霞光暈染中愈發顯眼。

“聽聞無風城已經布置好了,谷主遣我來看看。”易靈安言簡意賅道。

何宗主嫌惡地看了眼袖子,放下手點頭道:“既然如此,易道友不如多留幾日,無風城雖然地產貧瘠,但霞光甚好,尚可一觀。”

無名谷的修士中,有人慢慢笑了起來。何宗主頓時不安起來,總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易靈安扭頭看著霞光,半邊臉隱沒在輝光中,神情莫測,聲音在何宗主耳中聽起來有種異樣的飄忽:“今日,不就是大潮麽?”

不歸海大潮,霞光也會更盛幾分,也算是青州的一處盛景。

傳聞中,在不歸海還是無愁海的時候,棲居在此的鮫人也喜歡在這時浮上海面,欣賞萬裏霞光,不時高歌一番。

那悠遠的歌聲能響徹千裏,像是從上古傳來的一般。

“易道友所言正是!”說話的是俞家家主,他正一臉熱切地看著易靈安。俞家一向依附雲陽宗,大約見了何宗主上位的過程,這段時間正瘋了一般地想和無名谷搭上線。

易靈安帶來的修士中有人認出了他,切切私語一番後紛紛回望。

要說俞家,據說祖上也曾闊過,只是經過撫舟崖之戰後便一蹶不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這位家主繼任的時候,偌大一個俞家幾乎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當真是今非昔比。但俞家主別的沒有,年紀和野心還是有的,他可還記得俞家曾經門人三千的繁盛。

不管無名谷有沒有那個能力能澄清不歸海,傍上一位元君總是沒錯的。

“易道友可真是來對時候了!”他笑呵呵地開口,“今日不光是大潮,還是……”

說話間,一位修士帶著城外的腥風,落到了高臺上,穿過人群,像一道影子一般安靜地站到了易靈安背後,嘴唇微動。

易靈安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臉上無悲無喜。

何宗主陰沈下來的眼神從俞家主身上移到了那修士身上。來人身量不高,容貌平平無奇,看上去似是有些年歲了,但他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哪裏呢?

他正苦思冥想之際,忽地在眼角餘光中發現新來的那修士彎下腰拍了拍易靈安的肩膀,伸出的手上傷疤縱橫交錯。

他想起來了,是天工閣,他曾在天工閣見過這個人。

那時此人還是天工閣的一介管事,就敢和他叫板,若不是那座十二閣的大管事來的夠快,她就要被他拍死在當場了。

何宗主驚疑不定,心中終於升起了一絲危機感。

“……可恨昔日那造化門造的孽,若不是他們,恐怕此時鮫人還在此處呢!”俞家主還在滔滔不絕,“蔣谷主願意澄清不歸海,自是大功德一件,怎麽還有人說她是造化門餘孽呢……”

最後的霞光將隱未隱,茶盞的陰影在幾案上拉得極長,易靈安聽著耳邊隱隱的海潮聲,垂下頭低低附和了一聲,“是啊。”

剎那間,酒傾杯碎,血光驟起。

倪霽帶著修士趕到時,接手的就是一座只餘海潮聲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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