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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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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四)

倪霽似笑非笑道:“郁道友尋我們作甚?”

“唔,說來也是小事。一來,幾位道友遠游而來,我合該招待一下。二來,聽聞此次落花詩會特別熱鬧,我久居川北,不過是想聽聽新聞罷了。聽聞這次除了江元君和藏鋒道人,當世幾位元君都去了,可是真的?”郁淩雲臉上波瀾不驚,眼中卻透出幾分向往。

聞世芳、倪霽:“……”

何止是熱鬧,簡直是雞飛狗跳!

身側,顧念琴有所同感地點頭嘆道:“的確十分熱鬧。”

楊照夜:“大抵是去了吧,不過我也無緣得見。”

她頓了頓,轉而問道:“此是何地?”

郁淩雲一靜,眼神透出幾分郁悶,想了想道:“此事說來話長。秦蒼的父親當年被誣陷有謀反之罪,於是滿門抄斬,曝屍荒野。秦蒼登位之後雖然有心尊其父為先皇,但時隔多年,他便是掘地三尺,也什麽都找不到了。加上他這回畢竟真是弒親了,朝野中也有不少異議,不好大張旗鼓地祭祀先輩,於是便找了幾位修士替他造一座地宮,偷偷祭祀他父親。”

聽起來有些道理。聞世芳若有所思。

這地宮裏雖然有法陣,但不過是掃塵之類的維護法陣,所用的材料雖然看著奢華,卻沒有修界常用的那些富含靈力的東西,最接近修者習慣的,也只是用夜明珠來照明,旁的就再沒有了。

那些個朝堂之事她是不懂,不過她還記得聽風臺線報上形容秦蒼的四個字“剛愎自用”。這樣一個人,會因為朝臣的非議就放棄他父親麽?

況且……

聞世芳看向倪霽,她正直勾勾地望著通道盡頭的朱門,神情是難得的嚴肅。

朱門約莫有一丈寬,兩丈高,放在川北可以說是十分宏偉了,上面花紋環繞,聞世芳一時也看不出繪了些什麽。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上面帶了陣法,還疊加了幾重,要完好無損地解開它恐怕要一些時間。

這郁淩雲不足為懼,但倪霽現在最好不要動靈力,而楊照夜和顧念琴有什麽打算也尚未可知。今夜怕是無法如願了。

“小雲?”她傳音道,“別急。”

她搭上倪霽骨肉分明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低聲道:“看我。”

倪霽反手緊緊攥住,手心居然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汗。她看了眼聞世芳,語氣古怪:“那裏的感覺很奇怪。”

天心劍蠢蠢欲動,她按捺住要飛出來的劍氣。那扇大門似乎隔絕了所有氣息,但是直覺告訴她,裏面有一些“東西”。

她扭頭沖著郁淩雲道:“不知那門後面是什麽地方?”

“唔,後面應該就是正殿了,秦蒼平日裏應該就是在那裏祭祀先皇的。”

倪霽:“既是如此,那為何那些屍體會在此處出現?”

“大抵是秦蒼招攬的那些個修士做的吧。畢竟,此處也算是皇陵了,沒有人護著想必也不像樣。”

楊照夜眼中金光一閃而過,直視著郁淩雲道:“郁道友,不是你督造的這地宮麽?”

郁淩雲嘆了一聲,嘴角紋絲不動,只是眼神微微變化,“諸位道友還是不相信我。”

楊照夜客氣道:“郁道友,我們初來乍到,不過是想多問幾句。”

顧念琴卻挽了朵劍花,雪亮的劍光在金玉之壁上一閃而過,她直接道:“姓郁的,你這出來的著實不是時候。再者,你修為都到觀我境了,為何還要幫著秦皇做事,你是欠了他多大的情?”

倪霽欣然點頭。

郁淩雲:“……一言難盡,實在是情非得已。”

該死的秦蒼!非得要立刻為他兒子報仇麽!?再這樣下去,恐怕她就得交代在這兒了!若來的是旁人,她還能借著地勢之利直接滅口,可這幾個人,便是有十個她,也敵不過。

她後退了幾步,狀若無奈道:“諸位有所不知,秦皇招攬修士時,並不多加揀選,因此這秦都便多了許多好事之徒,其中不乏有邪魔外道。我雖然有觀我境的修為,但早年受了些傷,如今已是不得寸進了。我便想著與其遠游,還不如先留在秦都,處理掉一些惡徒,也好少些無辜人受難呢。”

“對了。楊道友不是楊家的麽?秦皇招攬修士難道不是楊家主授意的麽?”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麽,點了點頭,沖著楊照夜問道。

楊照夜:“……”

自然不是。讓秦皇麾下多一批修士對她們楊家有什麽好處?

見楊照夜沒反應,郁淩雲了然地點點頭,開口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我們出去後再聊?”

楊照夜搖搖頭:“既然已經驚擾了先皇,不如我等也祭拜一下再走,也——”

——好全了禮數。話還沒說完,眾人腳下就是一陣晃動,頭頂傳來喀拉喀拉的機關傳動之聲,無數道飛箭朝眾人射來。

聞世芳撐開一道禁制,手中的夜明珠飛快褪去光華,顯出些昏暗莫辨的顏色,剎那間便泯滅成灰。

“懷夢——”

倪霽一聲驚呼。從她的視角看,青袍人像是突然籠上了一層灰霧,朦朦朧朧的。

“諸位道友隨我來!”

郁淩雲僵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情緒——錯愕,她一招手,飛快地向身後掠去,雙手結印,一個傳送陣出現在盡頭。

楊照夜不動聲色看向了頭頂,顧念琴握著赤血劍也沒動。

郁淩雲:“……”

她抽了抽嘴角,近乎吼道:“諸!位!道!友!”

話還沒說完,楊照夜就動了。

瑰麗的山河鎖自她心口生出,煌煌金光將混亂的地宮照得近乎仙境,回型的長鏈轉瞬間就觸及了天花板,下一刻,半透明的金鏈悍然捅了進去,恍若天崩地裂的撕裂聲響起。

一道狹長的甬道顯了出來,盡頭隱隱約約是晦暗的夜幕。

郁淩雲目瞪口呆,心道:楊心岸這是派了誰過來?

另一邊,聞世芳不動聲色地收下手中灰燼,在盡頭的朱門上打上一個不起眼的印記,拉住倪霽,看向了郁淩雲。

郁淩雲只覺身上一寒,扭頭就看見一雙略帶殺氣的眼睛,於是轉頭就踏進了傳送陣。

“走。”楊照夜言簡意賅道。

禮閣外。

一個朱紅色的人影提著宮燈,飛快地跑過寂靜的長街,沈重的喘息中夾雜著細微的抽噎。

腳下忽地一晃,他一個不穩摔到了地上,燈火一陣搖動。

這是……地動了?

他叉著腿坐在地上,楞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朝著一條街外的宏偉宮殿奔去。熄滅的宮燈孤零零地躺在長街上。

禮閣門口。

姚重光瞪著眼看著禮閣內的一片狼藉,還有突然從地裏冒出來的四個人。

還有一個從虛空中走出來的。

她本還想著今夜該是個安穩日子呢。

月色正好,薄霧漸起的那一刻,她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這預感曾經救過她很多次。於是,這回她也順應了這感覺。

她眼瞅著裏面霧氣漸濃,又變得異常安靜,似乎被陣法籠罩了一般,然後便是轟隆作響。

那邊四個人她認識,這一位又是打哪兒來的?

還是觀我境的修為。秦都什麽時候來了這樣一位修士?

她心中起疑,見沒人說話,便也站在門外,沒出聲。

身後,腳步聲漸響。

“郁、郁大人——不好啦——”一個身著朱衣的近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風一般略過姚重光,連一地狼藉的禮閣都沒顧得上看,撲通一聲跪下,死命抓著郁淩雲的衣角,哭嚎道:“大人不好啦,皇上他不好啦!”

姚重光一楞,忍不住把多出來的那人稀奇地打量了幾番,心道:原來這就是那位“郁先生”,原來是位女修啊。

倪霽一臉漠然,拎起聞世芳剛剛捏著夜明珠的手仔仔細細地看著。

那東西十有八九不是夜明珠,她師叔一向仗著自己修為高便為所欲為,時常有翻車的時候,她不在意,那就只好自己替她琢磨了。

不好了?聞世芳楞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想說什麽——秦蒼要死了?!

怎麽會?下午見他時不是還好好的麽?

楊照夜眉心擠出了個深深的川字,心道:這未免也太巧了,前腳還想殺她們,後腳就有人來報說他要死了?

郁淩雲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僵硬的臉上出現幾道褶子,低喝道:“這、你找我作甚?去找醫官啊!”

說著便把衣角使勁從他手裏拽出來,整個人後退幾步。

小太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結結巴巴回道:“已經、已經有人去找了。我是奉皇後之命,前來傳訊的。”

他真是賤命一條!熬過了饑荒,躲過了先皇的殉葬,又早早離了芙蕖殿,怎麽新皇又要死了!這剩下的幾個皇子,沒一個是好東西,早知如此,他當年就跟著爹娘一起去了!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聲怒喝:

“慌什麽!”

來人頭戴金冠,一身華服,胸口的墨麒麟半身融入了昏昏夜色,半身反射著銀亮的光。

“郁先生不涉政事你不知道麽!再者,父皇不過是積勞成疾,母後關心則亂也就罷了,你哭什麽!”

他目光在幾人身後的廢墟上停頓片刻,隨即毫無異樣地邊走邊罵,一點也沒壓著聲音,聲聲訓斥在靜夜中十分響亮。

郁淩雲瞇了瞇眼,淡淡道:“大皇子。”

“郁先生,打攪了。”大皇子停了下來,規規矩矩地拱手道,“小太監不懂事,先生見笑了。”

他擡頭看向聞世芳等人,眼神飛速掃過,猛地被暗處一身赤衣、抱劍而立的顧念琴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勉強道:

“這幾位就是護送四妹回京的仙師吧。”

他心中暗自點頭:那兩位家主大抵還是頗為用心的嘛,顧及著男女之妨選的都是女子,就是看著都殺氣騰騰的,不像是什麽好人。

不知能不能招攬一番,說不定還能多個助力。

他府裏那位新來的修士雖說實力應該不錯,可秦都不怎麽講究修為,講究腦子和運氣。再者,光他一位也太少了。

楊照夜看著身上的臟汙,皺了皺眉,掐了個訣清理了一番,順道給顧念琴也清理了一下。

總歸是見客,不能這麽潦草。

郁淩雲點點頭,問道:“陛下是怎麽回事?”

“父皇方才批奏折時昏了過去,後來又咳了幾口血,已經讓太醫看過了,說是憂思成疾,又帶上了舊疾覆發,最近要靜養幾日,最好不要打擾。”

郁淩雲:“唔,那便是最好。”

大皇子望了望,問道:“聽聞姚仙師也一同回來了,不知她人在何處?”

站在陰影處的姚重光清了清嗓子,慢慢走出來。

“何事?”

大皇子強笑一聲,心道:不過是擔心你死了而已。這些個修士剛一來,禮閣就塌了半邊,可見不是什麽好人。我還指望你去管束秦都那些個仗勢欺人的修士呢。

“無事,近來是多事之秋,還望仙師保重。”

姚重光胡亂點了點頭,奇異地明白了大皇子的意思——秦都的低階修士又不安分了,你去管管。

不過……她瞥了一眼郁淩雲,既然這位“郁先生”修為比她高,那她自己也可以歇一歇了吧。

正巧,郁淩雲也往姚重光身上看了眼,兩人視線一觸即分,似乎盡在不言中。

郁淩雲一臉冷漠,心道:幹我何事?只要秦蒼還活著就行了。亂點也許還更好。

她輕飄飄地看了眼楊照夜,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場面一時冷了下來,只餘近侍尚未平覆的喘息聲。

顧念琴眼觀鼻鼻觀心。

倪霽攥著聞世芳的手,亂七八糟地想著:這地方明顯不對勁,還是得找個時機再來看看。

大皇子琢磨了一下,心道:這禮閣明顯是不能住人了,父皇那邊自己還是得去看看。他再度開口,“天色已晚,諸位仙師不如移步九方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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