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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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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二)

一行人沈默著出了皇城。

踏過最後、也是最靠近外界的一側門後,聞世芳和楊照夜不約而同地回身望著半空中無形的禁制。

那不是楊家的手筆,但一樣古老。

姚重光跟著擡頭看了看,淡定開口:“這是這位秦皇登位後才有的,有了這道禁制,尋常修士要有路引才能進皇城,我也算是少了些麻煩。”

楊照夜:“道友平常在這皇城任職?”

“差不多吧,就幫著皇帝趕走一些好事的修士。”

“我記得先前在金鑾殿也有一個?”

姚重光點點頭,“不錯,但如今就是有一些修士看著皇宮新奇,沒事就來逛一逛,也有更過分一點的,金鑾殿那個太小了,皇帝總不能一直待在金鑾殿吧。”

更過分?

楊照夜皺眉道:“此話怎講?”

姚重光想了想,“先前有一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進了後宮。”

引路的近侍身體一僵,驚恐地擡頭看了看姚重光。

楊照夜手指微動,近侍只覺耳邊一靜,便又半低著頭默默引路了。

姚重光搖頭嘆道:“也莫怪他如此。這位秦皇雖然在政事上還算寬仁,但對於後宮卻十分苛責,雖然那人不過是問了幾句話,但那位後妃連帶著所有宮人都被處死了。”

倪霽忍不住道:“那個修士呢?”

姚重光:“自然什麽都沒發生,秦皇本就將其視為醜事,自然不可能大肆宣揚。”

倪霽冷笑一聲。

聞世芳:“道友可知這禁制是何人所設?”

姚重光摸了摸下巴,有些猶豫:“知道是知道,但此人甚是神秘,平時也藏頭露尾的,我只知道別人喚他‘郁先生’,至於這人長什麽樣,什麽修為,我也一無所知。”

她扭頭看向楊照夜,疑惑道:“道友既是楊家人,不知道此人麽?”

難道這位“郁先生”不是楊家派過來的麽?

楊照夜點點頭,坦誠道:“我也不知。”

在她臨走前,姚重光其人的資料就擺到了她案頭。再者,跟著姚重光行了一路,她多少也了解了姚重光的性情,正如情報所言,是個實誠人。

姚重光心裏一咯噔,心道:看樣子這位新皇對楊家不怎麽滿意啊!怎麽還自己找了個外援?這位楊家人來川北恐怕不止護送四公主、商討二皇子一事這麽簡單,自己還是躲遠一點的好。

“諸位大人,到了。”近侍尖細的聲音響起。

姚重光輕“咦”一聲,問道:“怎麽換成禮閣了?以前不都是九方樓麽?”

近侍低著頭道:“奴婢也不知,這是總管吩咐下來的。近來秦都修士有些多,許是住滿了。”

姚重光點點頭,擡腳就要進去,卻發現另外幾個一個都沒動。

那位顧姓修士被楊盈拉住,楊盈和聞夢不約而同地盯著虛空發呆,而那位劍修看著聞夢不動,便也不動。

一時間,五人在禮閣面前站成了一排,齊齊發呆。

姚重光摸不著頭腦,問道:“……怎麽?”

有禁制,還不小。

更重要的是,禮閣內隱隱約約飄出一種帶著奇異芳香的腥甜之味。

聞世芳摸出一條帕子遞給倪霽,轉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楊照夜。

她原就奇怪為何楊心岸派了楊照夜,畢竟楊照夜苦修多年,大抵並不是素來川北打交道的。這地方明顯不對勁,頗有些血氣縱橫的意思,難道楊照夜是來探查這個的?

顧念琴輕輕抽動了下鼻子,杏眼驟然一瞪,望向禮閣的眼神充滿了殺氣。

這味道她簡直太熟了!曾經在抱水城的時候,她夢中都能聞到這種味道。

領路的近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背後發冷,兩股戰戰,呼吸間冷汗就下來了。

“……大、大、大人,要是不滿意,我這就去和總管稟明。”

楊照夜眼中金光一閃而過,淡淡道:“不用。”

她擡腳走了幾步,忽地扭頭對聞世芳道:“想必前輩也發現了,此地並非善地,既然四公主已經平安送到,前輩不如就此離去,秦皇那邊有我交代。”

聞世芳看了看倪霽。

劍客望著禮閣,沈默片刻道:“無妨。”

一踏入禮閣,隱約的腥甜頓時濃郁了起來。

倪霽捂著口鼻,眉頭微蹙,莫名有些煩躁。

也說不上怎麽回事,她忽然就覺得這個地方甚是可憎,一磚一石都放得不是地方,很是礙眼。

她輕輕吸了口氣,發現沈檀香氣不再能安撫她,於是她索性屏氣,但那股詭異的感覺似乎直入神魂。

一步又一步,腳下不應該是堅硬的漢白玉,那一塊照壁也太累贅了,身側的一方池塘不應該在這裏……

“小雲。”聞世芳輕輕喚了一聲,轉到呆楞的劍客身前,“看著我。”

倪霽一怔,這才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住了腳步,雙目也微微闔上了。不遠處,姚重光正在回望著她們二人。

她使勁眨了一下眼,在倏忽而逝的念頭中猛然抓住了一個——

“血。”

她脫口而出。

聞世芳應了一聲,伸手在倪霽頸側輕輕按了一下,“我們還是走吧。”

倪霽只覺得脖頸一熱,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拒絕:“不。”

她一怔,又補充道:“這裏有……”

這裏有什麽?

她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裏有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一件東西。倪霽心緒紊亂,焦躁而迷茫,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只聽得聞世芳用她一貫溫柔而平和的語調道:

“好。”

倪霽有些失焦的眼神忽地一定,紛亂如流沙的心緒忽然凝成了一道慢慢流淌的河。脖頸的溫熱慢慢轉涼,似乎還在滑落。

……滑落?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頸,濕涼中是一片光滑,不像是人的皮膚。

聞世芳撤回手,卻在半道被倪霽截了胡。

“一點小傷而已。”

修長的手指被鱗片劃開了七八道淺口,托鮫人的護體真氣所賜,還在往外滲血,看著甚是淒慘。

倪霽眼神不愉。她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想讓聞世芳掉,如今卻被她自己傷了。

但是,玉色的手掌上,點點殷紅血珠慢慢滑落,如微微泛黃的古畫上被人新添了幾枝紅梅,鮮嫩又妖冶。

倪霽不由低頭,瑩潤的唇貼上微涼的肌膚,舌尖輕輕卷走了幾點血色。

聞世芳倒吸一口涼氣,手頓時僵了。

她不由飛快地眨了眨眼睛。

半吊子鮫人的護體真氣飛快消散,元君的肉身也不是紙糊的。不過幾個呼吸,聞世芳的手便光滑如舊,看不出分毫傷口的痕跡。

舌尖綻開幾絲不熟悉的味道,倪霽忽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麽,眼神頓時直了,臉上如火燒雲一般漫開一片。

登徒子!無恥之徒!趁人之危!……

她心中暗罵自己,又羞又惱,一時居然不敢擡頭。

倪霽鬢邊的一枝蓮花直直印在聞世芳眼中,手上的熱度近乎發燙,聞世芳不由笑起來,微妙的酥麻感漸漸淡去。她手一翻轉,曲起手指強迫性地擡起倪霽的下巴。劍客滿臉紅暈,唇邊猶帶一絲血色,琥珀色的眸子水潤潤的,像是在清亮的海水裏泡了許久,眼神有些躲閃,似乎不敢看她,看著可憐又可愛。

“怎麽,當初的膽子呢?”聞世芳蹭掉倪霽唇邊的血色,輕笑道,“那時你是怎麽……”

她有意直接停住了。

倪霽臉上剛剛散了些的熱度又騰得上來了,她瞪著眼不說話,心道:這能一樣麽?!

天心劍主的眼神委屈又帶著些不自覺的侵略性,聞世芳眼神一凝。

逗太多了也不好。

她放下手,若無其事道:“好了,走吧。再不走人家就該過來了。”

倪霽強壓下臉上的熱度,乍一看毫無異樣。

禮閣雖說是閣,但更近似於宮殿,聽近侍說這裏大大小小一共六座殿,楊照夜帶著顧念琴兜了一圈,選了靠西的一座,姚重光大剌剌地直接選了最靠近正門的一座,而倪霽手指一點,選了東邊的一座,無他,正對著一個小池塘。

二人都是在多水的杏花洲住了些時日的,幾乎是下意識地選了靠水的地方。

選完之後二人才意識到,水通萬物,若是出什麽事,此地恐怕就是最先被波及的。

果真如此。

月上中天之時,夜闌風靜,那一方小池塘忽地就泛起了道道漣漪,幾個呼吸間便如鍋中沸水一般地翻滾起來。

倪霽一身雪衣,冷冷地盯著池塘。

身側,聞世芳視若無睹,一心盯著倪霽,唯恐白日的情形再發生一次。

恐怕那時倪霽想說的不是“血”,而是“生生血河”。

倪霽鮫人血脈稀薄,按理說根本不可能出現鱗紋,但偏偏她出現了。前兩次,那點鮫人血脈救了她的命,這一次呢?

按無極宮和江潮生所言,鮫人曾世代守護生生血河,但這“守護”究竟是如何守護確實不得而知。

汩湧之聲不斷,小小一方池塘似是有了生命,夜色中晦暗不明的池水一點點蔓延上岸,逐漸沒過了岸邊的亂石青草。薄霧漸起,其餘的宮殿隱沒其中,隱約的吼叫聲傳來。

聞世芳輕笑一聲,風聲微響,半開的窗戶合了起來,敞開的大門發出“吱呀”一聲,掩住了殿內幽暗的燈火。

不多時,肆意的池水已經漲到了她們腳下游廊的最低一階臺階。

白日裏清澈的池水此刻已是灰暗渾濁,似是有人往裏面倒了無數泥沙一般。

下一刻,池水驟然高漲,猛地凝出一個人形往二人撲來,同時風聲尖利地響起來,兩條黑影從游廊兩側射過來。

聞世芳指尖微動,七面玉牌飛出,柔亮的光輝陡然亮起,二人身側多了一道流光溢彩的禁制。

三人“砰”一聲撞到禁制上。

聞世芳眼神一凝。

這是……

“傀儡?”倪霽愕然道。

這三具傀儡看著不過補鑒境,但從撞擊力度上看,恐怕堪比照神。

這樣的傀儡她們見過,在謝家,就是那些謝卉從川北皇陵中帶出來的。

“九方樓”、“禮閣”……

倪霽嘲諷一笑,扭頭眨了眨眼睛,輕松道:“懷夢,恐怕這位秦皇不想讓我們活著啊。”

聞世芳應了一聲,笑道:“你想如何?”

“唔……”倪霽沈吟片刻,“不如去問一問秦皇?”

聞世芳失笑,“好主意。”

話音落下,玉牌齊齊一震,禁制猛然擴張,流光穿過的一瞬間,三具傀儡陡然停止了所有動作,下一刻俱崩散在地。

失去靈光的部件如廢品一般滿地都是,但是在滿地廢墟中,一個真真正正的人露了出來。

包裹住他的泥水流散後,一張周正的臉顯了出來,五官俱全,只是面色屍白,神態十分猙獰,此人四肢俱在,身上的那件法袍似乎還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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