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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詩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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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詩會(七)

長月湖邊,春風徐來,落花繽紛,各地世家仙門的小輩們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這、這、這鎮魂塔倒了,聽聞雪浪山一下就鬧鬼了!”

“什麽鬧鬼!你可是個修行中人,應該知道那些個真正的邪靈有多難得吧!”

“是啊,陳兄,我聽說那只是關家故弄玄虛而已。”

“啊……”

“不說這個了,鎮魂塔這三個字我這幾日都聽吐了!說點新鮮的!”

“聽說這回川君也來了,說不定我還有緣能見到這位老前輩呢。”

“當真!她老人家不是已經避世許久了麽?她來做什麽?這可不一定是什麽好事吧?”

“誰知道呢?她不是前些日子還在青州十二閣露面了麽?”

“我聽說那位吳閣主怕是不太好……”

“好著呢!我兄長的朋友的嫂子前兩天還看見她了呢!”

“哦?你什麽的什麽?”

“欸欸欸,那不是碧海九劍湯九郎麽!他竟也來了!”

“大驚小怪!如今這中陸城掉塊磚頭都能砸到個天才!這些日子我已經看見了赤血劍、雲霧山客、風雪客、明光令……”

“嗯,你們說,楊照夜和倪霽,湯九郎和季仲徽要是打起來誰能贏?”

“肯定是天心劍主和湯九郎啊!”

“後面那對我認同,前面可不對吧!”

“我看未必!楊照夜那是何人!?那可是天麓山楊家不世出的天才啊,豈是小小雲棲倪家可比的!”

“咳,你這話可收一收,當心被人聽到了。”

已經聽到了。倪煦不動聲色往邊上瞥了一眼,嗤笑一聲,心道:我小小雲棲可是出了長生劍主和天心劍主呢!楊照夜又怎樣,倪霽這回青州一行定有大長進!

她目不斜視從那幾人身邊走過,驚得那幾人一下如白日見鬼一般跳起來,飛快跑了。

“謝棠!”她沖著前面一道熟悉的深紫色背影喊道。

謝棠一回頭,驚喜道:“倪煦!你終於來了!你要再不來找我,我還想著親自去找你呢!那季伯玉可是來問了好幾回了,你脾氣也挺好的啊,你倆怎麽天天吵架?!”

“這才第一日,怎麽就‘終於’了?”倪煦無奈一笑,半點沒回應季伯玉的事。

她去年隨著三長老來謝家商談青州和中陸城的通商事宜,她和謝棠就是在那時結識的。說起來,謝棠雖然拜入風雨山莊白珧大家門下,修得了一身光風霽月,但那不過是糊弄人的,一張口那脾氣倒是跟謝家主有個八成像,還多了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絕招。

她轉向謝棠身邊的一位黃衣修士,眉心微皺,“這位是?”

黃家的?

“在下虎林黃虛白。”一身溫雅的修士笑瞇瞇道。

“黃道友。”倪煦點點頭,做足了禮數。

“不知倪道友可曾見過天心劍主倪霽?”

倪煦一怔,皺眉打量了她一下,心道:找她作甚?切磋?看著也不像啊。聽聞黃虛白也不是什麽好勇鬥武的性子。

她搖搖頭,淡聲道:“並未。她應該是隨遠春君來的。”

黃虛白了然地點點頭,忽見對面的白衣人臉色一變,立刻扭頭退開她三丈遠,隨後陌路而行,一套動作堪稱行雲流水。

謝棠微一搖頭,沖她使了個眼色。

黃虛白若有所思往前一看,一位頭發斑白的白袍修士正緩步而來,衣袍上的金紋在陽光下近乎流動的日光。

雲棲家主倪震宇。

難怪她如此。這位家主是出了名的不喜歡黃家。

“母親!”

魂飛天外的謝家主領著路,踩了九曲十八回的杏花,好不容易回了魂,就見到了她整日跟著一幫書呆子混的大女兒,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剛想嘲諷幾句,就瞥見了她後面跟著的一位黃衣修士——黃袍繡虎,手持灑金折扇,正是黃虛白。

她一肚子牢騷頓時咽了回去。

黃虛白恭敬地一一行禮,“謝家主、遠春君。”

謝棠可就沒她這麽規矩了。

“聞前輩!”

三個字響徹長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見了救命恩人。

謝家主心頭邪火一竄,怒視著眼前喜形於色的謝棠就要不管不顧就要開罵,卻見她大概意識到了什麽,飛快變了臉色,一下子就顯得十分溫雅,只是,語氣卻半分沒變。

“聞前輩我就說你修為深厚一定不會有事的沒想到你居然來落花詩會了母親半分都沒跟我說我還以為你要……”

她還端著一副光風霽月的笑臉,話說的卻又急又快,身後的黃虛白不由目瞪口呆。

聞世芳:“……”

丟人現眼!謝家主額頭青筋一跳,仍不住要打斷,但先開口卻是倪霽:“謝棠?”

她眉峰擰緊,一臉慘不忍睹地看著眼前許久不見的謝棠。

謝棠語音斷了瞬間,繼續道:“小雲許久不見啊。”

倪霽:“……”

謝家主終於忍不住了:“謝棠!”

橫眉冷對,滿臉怒容,一身厚重紫衣無風自動,尋常人看見謝家主這般模樣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但謝棠不是普通人。

她眨了眨眼睛,“娘——我就是打個招呼。”

聞世芳輕笑起來。

謝天影被她大女兒長久不見的撒嬌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笑幾聲便不再看這個糟心的玩意兒。

黃虛白尷尬地站了半晌,終於找到了機會插話:“倪道友,大長老托我給你帶了幾件禮物,還望你收下。”

倪霽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黃家大長老——黃文和,那是她的另一位爺爺。謝天影的臉色也變得莫測,緊緊盯著眼前的黃衣修士。自從那場變故後,黃文和便久未出現在人前。這禮物早不送晚不送,偏偏這個時候送,不怪她想多。

聞世芳目光逡巡在面前的木匣上,眉頭緊皺。施了法陣,但擋不住她,只是一些送禮時常見的奇珍,可是常見就代表了另一種不對勁。

黃虛白面上從容鎮定,實則後悔不已。她跟大長老關系還不錯,這要命的差事正是臨出發前,大長老匆匆交給她的,說是這些弟子中只信任她。為何?!

這木匣子裏肯定有什麽要緊東西。但有什麽呢……

黃虛白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到了中陸城又聽聞倪霽跟著遠春君一路遭遇追殺的消息,差點以為這東西送不出去了。沒想到今天正巧撞上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把這燙手山芋給出去得了!

謝棠瞪著兩尺長的描金木匣,心中又是恍然又是氣惱:難怪黃虛白今天跟她聊了那麽久!

深而長的呼吸聲響在耳側,遠處的吟詩嬉笑聲飄渺如風中絮語。

雪衣劍客一眨不眨地盯著木匣子,她母親和她父親也是在落花詩會上結識的,也許那時也如現在一般美好安寧,誰也不會想到,最後竟是那般慘烈而無法回首的結局。

是她母親識人不明,還是那秘境實在太恐怖?

劍客最終慢慢地搖頭,低聲道:“謝黃長老好意,晚輩心領了。”

黃虛白一急,大長老差點老淚縱橫,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這東西交給倪霽。她柔聲勸道:“不如道友先……”

話還沒說完,就見聞世芳和謝天影臉色一變,一齊望向天際,還沒反應過來,她自己也心神一悸,只覺有一股強大的氣息正飛速而來。

眨眼間,似虛似實的薄霧自四方升起,融融春光下印出萬千幻象,有人燈下讀書,有人千裏跋涉,有人織布做衣,有人添柴生火……如歌如泣,如夢似幻,人間萬種煙火,莫不在此。

謝家至寶——四方明境!

認出薄霧來源的謝家弟子還沒來得及騷動,就聽一道清朗聲音自天際遙遙傳來:“我來遲了,諸位道友莫怪。”

那聲音溫柔至極,似乎微微含笑,又不帶一絲弱氣,只有一片疏朗,聽著便覺得這聲音的主人是個爽利灑脫之人。明明隔得很遠,卻似乎就在耳邊。

是誰?!竟有如此修為!竟敢如此挑釁謝家!

眾皆駭然。

剛剛和倪煦沒講幾句話的倪震宇沈沈地望著周圍的薄霧。

四方明境威名在外,但就是因為威名太盛,幾乎沒幾人能看到它開啟的模樣。

他也沒有。只是,四方明境上一次開啟乃是百年前的謝家家主應對一位成名已久的元君,據說那一次,那位元君走火入魔,身死當場,期間不超過一炷香。

謝天影厚重的絳紫長袍獵獵作響,淩厲的眉目如刀如霜,道道流光在她周身不斷流轉,一抹道韻不時閃現。

這是一位全盛時期的半步元君。

“來者何人!”

她大喝一聲,實質性的音波層層蕩開,形成的大風正正好刮到了來人的一身黑袍上。

層層疊疊的流麗黑袍一時翻飛起來,繡著的細密金龍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一朵流光溢彩的花。

來人靜立半空,毫無顧忌地放出濃厚的元君威壓,面上罩著一張似哭似笑、如鬼如神的面具,翻卷的薄霧在她腳下流散,身後是十來個身著各色衣裳的修士。

四方明境內一片嘩然。

過於明顯的挑釁讓所有壓抑的低語都爆發成了猛然炸開的詢問,混成一股再也辨不清的嗡隆聲。

落花詩會辦了許多年,像這樣的還是頭一回!尤其是,似乎沒人認出這群人是誰!

蔣瑛。聞世芳仰頭望著那張濃墨重彩的面具,眉心攏起。她來這裏做什麽?

倪霽隨意瞥了眼天上地黑袍人,不動聲色地往聞世芳那裏又挪近了幾分。雖然她八成攔不住她師叔動手,但有事弟子服其勞,她自己如今也不算太弱了。

懷夢還有傷在身,冉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動用靈力,這一回可不能讓她傷上加傷了。思至此,她不由沈沈嘆口氣。

聞世芳自然是感到了身側劍客莫名其妙挨近了幾分,稍一思索,她也明白了,不由含笑看了一眼身側雪衣人。

“無名谷谷主。”蔣瑛背著手,輕輕松松開口,聲音依舊含著三分笑,“我無名谷不過晚來了片刻,怎麽謝家主就把四方明境給開了?”

謝天影神色莫測地盯著眼前這位“老朋友”,默不作聲。老三自謝家往青州去沒多久,這位蔣客卿就人間蒸發了。那時她還想著大抵是蔣瑛嫌棄中陸城冬日無聊,又跑到哪裏逍遙去了,沒想到卻是去殺老三了。

“四方明境是我謝家法器,開或不開自然由我謝家決定。”

蔣瑛朗朗笑了幾聲,“那不知,謝家主可否撤了這法器,讓我等化外之人也好生見識一番杏花洲落英遍地,風卷雪浪的至景?”

“谷主身為元君,應該已經為自家宗門尋了一出鐘靈毓秀之地,何至於來我小小杏花洲?”

蔣瑛裝模作樣長嘆一聲,面上的詭異面具也似乎顯出幾分悲意,“不瞞道友,我自晉升元君,從未見過幾位前輩,這次聽聞落花詩會來了好幾位前輩,便也想來拜會一下。”

謝天影冷冷道:“若我說不呢?”

蔣瑛又嘆一聲,“倒也沒什麽,只是我本是一腔好心,並無其他作想,謝家主莫要想多了。”

“無名谷並非邪魔外道,谷主又只並非來興師問罪,謝家主何必如此謹慎?”

出乎意料的,四方明境內居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聞世芳尋聲望去,是一位留著長須的中年修士。

“關家家主。”倪霽在耳邊小聲提醒道。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聞世芳呼吸一窒。

謝天影面色一沈,聯想到了前些日子關家與木家爭奪靈寶時,莫名出現的一夥黑衣修士。不出所料,那應該就是無名谷了。

她淩厲的眼神掃過腳下的各色修士。無名谷谷主有備而來,現下恐怕不止有關家一家……

“是啊。”另一道聲音越過重重喧囂響起。

眾人轉頭尋去。

竟是雲陽三山宗的衛宗主。

“落花詩會為天下英才所設,無名谷人才濟濟,如何來不得?”衛宗主朗聲道。

謝天影冷笑一聲。

也不知蔣瑛許了什麽好處,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袒護,只不知他們見了蔣瑛真面目會是作何反應了。

“谷主好手段!既是磊落君子,何必藏頭露尾?”

“謝家主誤會了,在下不過是被毒物傷了面容,猙獰難看,不便露出而已。”

“谷主莫急,如今群雄薈萃,中陸城都快人滿為患了,謝家主也是小心起見。說起來,在下粗通藥理,不知有什麽毒物如此了得,居然能傷了一位元君?”

一道溫潤聲音緩緩響起,朱冠白衣,卻是風雨山莊的祁夢鶴。

“原來是雲中客,久仰大名,”蔣瑛笑起來,“這毒物是我早年在一秘境中沾上的,雖然後來祛了毒,卻留了痕,那時還不過是個無名修士。”

蔣瑛話一頓,聲音更柔和了幾分,“雲中仙客,來去無蹤,當年清都山驚鴻一瞥,至今不敢忘。在下早就想拜會一二,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想來也是有緣。”

杏花洲上靜了剎那,那仰慕藏得很好,卻又欲蓋彌彰,讓人一下就聽了出來。

祁夢鶴也是一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聞世芳眸光沈沈,如今風雨山莊修為最深厚的無疑是白珧白大家,但白珧常年鎮守山莊,經常在外活動的只有雲中客祁夢鶴和草帽散人肖月。

祁夢鶴當年在清都山化鶴三千,擊殺一位走火入魔的觀我境大修士,震動三洲,也引來了無數愛慕者。

蔣瑛是有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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