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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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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標(六)

二人沈默了許久,倪霽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聽過的一系列牛頭不對馬嘴的傳聞,遲疑地開了口:“生生血河深埋既久,說不定後人改了驚波配方?”

江潮生點點頭,嘆道:“此言有理,我也希望如此。不過,你們那位姓蔣的朋友說不定很開心能見到那一幕呢。”

倪霽不自覺看向聞世芳,便是在她吐露心跡之前,她與聞世芳之間也似乎多了許多不能說的東西。她既不敢提瓊花臺,也不敢提起蔣瑛,而其他的,實在乏善可陳。她如今每每開口總要斟酌幾分,生怕讓聞世芳想起什麽來。神魂既然有傷,還是少動心力為好。

聞世芳與蔣瑛交好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倪霽還記得,當日在錦城蔣瑛給的那一壇價值千金的千春水。想來她們之間,應該是有很多話可聊的。

一念到此,她不由眼巴巴地望向了身前那道青色的身影。

聞世芳沈默良久,她與蔣瑛之間那些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了。江潮生的小島太過安逸,青州那些雪夜中的追殺都似乎淡去了。如今驟然提起,倒像是撕開了一層血淋淋的面紗。

算算時間,謝天影應該接到她的信了,不知她看見時會是什麽心情。

她淡淡開口:“三公主還說了什麽?”

江潮生光棍地搖搖頭,懶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深居簡出的,我只和她見過一面,她就只告訴了我這麽點。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問她。”

“她已經回來了?”

“哦不對,她還在楊家。”

聞世芳:“……”

倪霽不由追問道:“哪個楊家?”

江潮生:“就是那個楊家。那個……使代天印的。”

倪霽了然地點點頭,又一臉茫然,她已經知道了無極宮的經過,但還沒聽說過這位神秘的三公主。

聞世芳解釋了一下,“楊心岸拿了海國至寶覆回螺,三公主去追回了。”

倪霽“啊”了一聲,海國之事她知之甚少。

江潮生冷笑一聲,“三公主可不是好惹的,那姓楊的可是要倒黴了。”

聞世芳意味深長地看了江潮生一眼,心道:楊心岸也是一身心眼,只怕是半斤對八兩。

“不過,楊家距離海國雖有千裏之遙,但若是事情順利,三公主早應該回來了。”

江潮生言簡意賅:“她一直在楊家。”

倪霽:“……?”

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心思不正,總覺得江潮生話裏有話。

“楊家?”聞世芳喃喃道,“雁歸處是三條地脈交匯之處,傳聞生生血河曾流經落雁山,不知是不是……”

江潮生轉頭看向水榭外的綿綿春雨,淡淡道:“你們總要回到陸上的,且當心著點,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州勢力錯綜覆雜,造化門若真想再出世,大抵不止一個引魂燈的事,按那位谷主的手段,恐怕有得亂了。如今便是海國,也不是一條心了。”

趙天明是個正經醫修,他開出來的單子也是正兒八經的丹藥,修真界主流、入口即化的那種。於是,聞世芳終於擺脫了江潮生的詭異藥汁,倪霽再也不用每日端著藥去找聞世芳了。

聞世芳很滿意,只有一個人讓她煩惱——倪霽。

她仍然保持著和聞世芳形影不離的“習慣”。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對她。躲也躲過,只是倪霽很快就把這裏摸熟了,不久就會從不知什麽地方鉆出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一來二去,聞世芳反倒覺得她倆是在胡鬧,感覺更怪。罵是罵不了的,她說不出口,打就更不可能了。

想來,天下之大,總還有些地方沒有走過。她這小師侄又不是土地公,能身隨念動,隨意而至。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又怎能放心。

聞世芳看著面前緩緩拍過來的潮水,心頭忽然升起了一點不舍,不知是對江潮生還是對著身後的這一片島,或者,是那個闊別兩年的人。

難得一見的焦躁就跟眼前的潮水似的湧了上來,她飛身一躍,落到了一塊露出尖的礁石上。透亮的海水泛著粼粼波光前赴後繼地趟過去,聞世芳凝視著那些細碎的光,沒來由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的事,奇怪得她覺得那可能是夢裏胡亂編出來的。

她那時應該還很小,江潮生化作了原身,琉璃似的長尾在水中緩緩擺動,隨後她一手抱著幼年的她,一邊就利劍似的沖了出去。雪白的浪花高高濺起,淩冽的海風吹到她身上只剩下了一絲濕潤的水氣。

她深深吸了口腥鹹的海風,心想:倪霽會忘的。她終究會遇見某個人的,或者,她也完全可以不需要那些。那不是必需品。

身後隱隱傳來熟悉的破風聲,聞世芳知道,劍客要來了。

她不由長長嘆了一聲,她料想過二人的重逢,那時應該有四季不敗的瓊花,但她卻怎麽也沒想到竟是在苦寒的青州。

不會了,下次不會了。聞世芳閉了閉眼,她瞞了倪霽一點東西。

蒼穹無垠,天意難測,她向來覺得有些東西命裏如此,可她這回想爭一爭。那個雪天,當她安慰倪霽時,心裏卻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倪霽會死。

那一瞬,她神魂凍結,好似已葬身於萬重積雪之下。

她不知道為什麽,但修士的預感有可能很準。她不想賭這一次。

身側,一道流光劃過,倪霽快走幾步,猛然停留在幾步之外,中間是一片淺淺的海水。看見那道飄搖的青影,她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一時竟然有種頭暈目眩之感。

她還以為,聞世芳要不告而別了。

那確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倪霽知道,自從那日趙天明來過以後,自己這幾日如魔怔了一般。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聞世芳要離開小島了。片刻見不到她,倪霽就開始心慌,總覺得要出事。她明白,沒有人能無聲無息地突破江潮生的重重禁制,但她就是……

“我好怕……”倪霽忍不住越上了那塊礁石,輕輕環住了聞世芳,輕得像一陣風,聲音卻又沈又啞,甚至帶了些顫抖。

聞世芳默然地站著,她一邊理智地想這個姿勢不好,一邊卻終究是被那聲音勾動了心緒,清楚地感受到了心底蔓延開來的酸澀。

怕她死?還是怕她走?她有心說一些喪氣話,比如“我終究是要走的”之類的,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來。

懷抱越來越重,身後的另一道溫度越來越明顯,細細的呼吸輕輕流淌在頸側,聞世芳甚至好像聽到了那人擂鼓般的心跳聲。她忽然說不出任何話,也好像做不了任何動作,似乎成了廟堂之中一尊高高的像。她有心安慰,又有心離開,她想要她的小師侄開心,也想讓她放下執念。於是,天底下千千萬萬的文字中,似乎沒有一句話是合適的。所有人間能傳情達意的細微動作,都多了或者少了那麽一點意思。

仙神無心,只是靜靜地聆聽,天道無情,也不會管人間一點螢火似的情誼。

聞世芳突然了悟,她要的太多了。

於是,青袍慢慢攀上白袍,如玉的手指剛剛抵上身前之人的肩膀,打算推開她,那人便突然使了點勁兒,往前一湊。

柔軟的唇瓣輕輕擦過聞世芳的唇角,一觸即離。

倪霽放開手,眼神卻仍然牢牢地釘在聞世芳身上。

“我不放。”

那一點不同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唇角,倪霽堅定的聲音一瞬間變得飄渺。

聞世芳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人,在她的意識中,倪霽一直有禮有節,便是在表露了心跡之後,對她毫無逾矩。

正在楞神之間,白袍人重新近了幾分,又是一個輕輕柔柔的吻,毫無技巧的唇瓣相觸,只是不容忽視的溫熱氣息再度撲了過來。

琥珀色的瞳仁水潤潤地撞到了聞世芳眼中,瑩潤的肌膚近得令人害怕。

“你……”聞世芳的心臟難以抑制地狂跳起來,她驚恐地發現,那些曾經纏繞的酸澀在這個吻中全然退散了。

倪霽眼神灼灼如火,神情卻溫柔似水,那是一種和劍客似乎不太搭的溫柔。她輕輕地開口,像是要說什麽纏綿悱惻的情話,卻殘忍地問了一句:“師叔在怕什麽?”

短短六個字如一柄三尺長劍,直直插入了聞世芳的心窩,那消融的酸澀化成了猶如實質的驚恐卷土重來。

我不知道。她狼狽地想著,一把推開了倪霽,轉身飛也似地離去。

水榭中,倪霽握著一塊木頭,鋒利的寒光在棕黑色的表面緩緩移動,慢慢刨出一片卷曲的木屑,竭力讓自己專註在手中的小小一方上。

她驀然放下刻刀,滾落聲突兀地響在了寂靜的房間內。

她頹然地長嘆一聲,她做不到。

她那□□了一逼聞世芳,不久後悔了。那永遠平淡溫和的神情露出了一絲狼狽與慌亂,甚至帶出了一絲她並不想見到的脆弱。

現在想起來,她還是心口一麻。說的時候倒是無畏,如今卻是心中有愧,她一時居然不敢去見聞世芳。

也許,她不該問那個問題,其實可以慢慢來的。

她不想讓聞世芳難過。

可是,她隱隱覺得,若是她不多走一步,聞世芳就會悄無聲息地輕飄飄離開。她肯定會再次找到聞世芳,可那也許是很久以後了。

她們已經隔了太多時間了,她不想等。況且,她師叔心智堅韌,是絕不會回頭的。她輸不起。

然而她又覺得,也許,聞世芳確實需要一點點時間。

嗯,一點點她就在身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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