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極西有玉(十)

關燈
極西有玉(十)

秋風蕭瑟九萬裏,江心一點秋月白。冷若秋月的千裏白與琉璃似的天南火僵持著,鋒利的劍招借著北地的寒氣一往無前,霸道無雙的天南火也在落入了片刻的下風。

“好!”蔣瑛忽然大喝一聲,蓬勃天南火化作一把金刀襲來,“翩翩白衣客,泠泠劍氣鳴!若非此時此地,我都想招攬你了!”

“我為雲棲之子、江元君之徒,你會麽!?”劍勢一轉,化成了秋江月明,兩者本是連招,正好借著上招餘威破開天南火的防護。

確實不會。厚重的金刀與見月狠狠相撞,蔣瑛臉色微肅,她這位世侄的進步太大了。這次若是不能留下二人的命,就是放虎歸山,放的還是猛虎。

“以大欺小。”聞世芳淡淡的聲音傳來,不驚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蔣瑛的肩膀。

蔣瑛手下一用力,硬生生挑開了見月,回身一掌打向聞世芳。

這一掌如電光破空,下了十成十的功力,聞世芳避閃不及,稍稍穩定些的氣機再一次狂暴。

紅梅印雪,點點血跡蜿蜒開來。

但,聞世芳突然有了個主意。

“海。”

倪霽驚駭中看見了聞世芳的嘴型,下意識地一劍刺來,將蔣瑛往海邊引。

幾個縱躍之間,泛著血沫的不歸海已經到了腳邊,一波接一波的潮水緩慢地湧上來,褐色的沙灘亂石上,毫無生氣。

蔣瑛厭惡地看了眼不歸海,註意到聞世芳忽然消失了,似乎……沒跟過來?

不對勁。她的小師侄還在這裏,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拋下她一走了之的。

蔣瑛念頭到此,下手愈狠,琉璃似的天南火被她使得猶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練,觸之即死。

這正是個好時機,先解決倪霽,然後是聞世芳。

但她必須要快!

幾個呼吸間,倪霽已經被逼到了潮水之中,腥臭的浮沫打著卷兒沾上了她的白衣。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絕境之中,倪霽忽然聽到了身側一聲又一聲的潮聲,沈悶而滯重。

不該如此!

枯竭的血肉經脈中,一股莫名的力量飛速湧上來,舒適而熟悉。

潮聲聲聲入耳,倪霽長抒一口氣,諸念皆消,倏忽之間與海為一。見月輕輕擡起,慢慢刺去,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剎那間,天地皆靜。

蔣瑛看見了這一劍,甚至看出了這一劍上帶著的天道威勢,可她不知為何卻似乎被陷入了了一片粘滯。

她咬緊牙關,只能微微側身,眼睜睜地看著見月刺入她的胸口。

劇烈的水聲響起。

拍向岸邊的潮水被這一劍逼得倒退了回去,掀起了滔天大浪。

聞世芳強提一口氣,把脫力墜下的倪霽一拎,便沖入了無邊不歸海中。

茫茫不歸海中,一葉小舟孤苦無依地飄蕩著,唯一的桅桿上掛著的不是風帆,而是一只昏黃的燈籠。燈籠上,無數鬼畫符般的字跡飛一般轉動著,驅散著周圍濃重的血煞之氣。船身周圍,一道隱隱約約的血色屏障不時顯現。

那是一道引航陣法,以鮫人血為墨,刻在了船身之上。

目的地是海國。

倪霽安靜地端坐船首,手中無劍。

見月已經碎了,在那合著潮水的最後一式中。

她也不知道那一招叫什麽,只是那一刻的福至心靈。

也許,該叫它“聽潮”。

正思量著,身後船艙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倪霽趕忙起身進了船艙。

聞世芳已經醒了,或者說,眼睛睜開了,但還不是太清醒。

“師叔?”倪霽輕輕叫了一聲,心驚肉跳地看著聞世芳空茫的眼神,幾乎仍不住伸手去試一試她的目力。

半晌,聞世芳才應了一聲。她靈力、神魂都消耗太過,當時心神緊繃尚還不覺得,如今驟然松了下去,頓時覺得奇經八脈疼得讓人難以忍受,而神魂上的長天鎖已經所剩無幾。

多年前,她借著長天鎖封住大半神魂,在鎮魂塔中走了一遭,上古遺留的異寶從來不是什麽任人進出之地,事後回想起來,她竟然不確定那一趟究竟是神魂的遨游,還是身魂同一的行走。地脈交匯之地的天地異象中,長天索竟然沒有脫落,而是牢牢附在了她的神魂上。

彼時,白珧就提醒過她,長天鎖是世間秘法,縱然能保住神魂,但曾經也只用在那些行將走火入魔的修士身上,雖然經她改進,但效力也不知究竟如何。

如今,她神魂大傷,長天索如果崩解,大概從此世間就沒有這個人了。

混沌中,識海波瀾未平,而長天之上金鏈寸寸消弭,金屑落雨般撒了一片,浩浩蕩蕩,不知何時能停。聞世芳觀想了一陣,忽覺這些金鏈有些蹊蹺。

而歸去來燈,也有些古怪。

金屑飄向之地,赫然是歸去來燈!

一點點金屑像是被吸引著,飛蛾撲火般投入燈芯,沒了長天鎖的神魂縱然裂紋深刻如刀,卻也十分穩定。

為什麽?

聞世芳苦笑一聲,卻不知牽動了哪裏的傷勢,一股綿長的針刺感湧了上來,整個人頓時一抖。

倪霽看得心驚膽戰,立刻把溫熱的指尖搭上聞世芳的手腕,蓬勃卻溫和的靈力頓時湧入枯澀的經脈,無來由的刺痛頓時好了些許。

這種感覺就如久行之人路遇溫泉,渾身疲憊頓消。聞世芳幾乎沈溺其中,好半晌才縮回自己的手,“可以了,別浪費靈力,外面如何?”

倪霽垂眸,想了想才輕聲回道:“一切正常,無事發生,只是偶爾有一些路過的妖獸,不過也都只是觀望。”

她不確定它們是忌憚船上的元君氣息,還是早已遠走的鮫人仍然對它們有震懾作用,總之,這些天,從沒有一只妖獸趕來襲擊。

“那邊好。”

聞世芳輕嘆一聲,突然覺得有些荒唐。這個法子她是從無極宮的典籍中意外看到的,說起來居然還要多謝楊心岸。這位放逐客要借著血芝歸家,而她這個被拖下水的“幫手”竟然會要拿著這道無名的法陣離開雪原。要不是確定楊心岸沒有修過卦術,她都要懷疑這是楊心岸預先猜到了什麽。

曾經的海國分東、西二域,無極宮的那些散落的典籍記載,當年安居無愁海的鮫人們陸續撤走時,用的就是如今船身上這道陣法,走的大概也是這條路線。不過,當初彪悍的鮫人直接將陣法畫在了身體上,血液成了天然的朱砂,現在用的卻是倪霽這個只有四分之一鮫人血脈的血。

聞世芳並沒有十分的把握。不過,她還記得當年上弦湖截殺時倪霽顯出來的鮫人鱗片。再加上,江潮生曾經告訴她,鮫人血脈霸道非常,只要還有一絲,便有可能顯出一些鮫人的天賦神通。

“這是天道饋贈。”回憶的恍惚中,江潮生的表情多了些變形,像是驕矜又像是唏噓。

聞世芳回過神,忽的一笑——冒險一試,不過成了。

如此,便是最好。

青衣人細細感受了一番,確認內外毫無疏漏,便松了口氣,許是神魂受傷的緣故,一股深深的疲倦湧了上來,拖著人直往下墜,眼前的劍客也扭曲起來。

“小心些……”

“嗯。外面有我。”

熟悉的聲音一下變得很遠很遠,聞世芳陷入昏沈前最後見到的就是劍客沈沈的眸光。

安神香的香氣彌散在船艙,點點靈光隨著床上那人的一呼一吸而沒入她體內。倪霽溫熱的手再度輕輕地貼了上去。

她實在忍不住。她現在才發現,一位元君可以這麽脆弱。只有感受到那一點流轉的生氣,她才能安慰自己說——起碼到目前為止,聞世芳還沒有毀諾。

可是……

劍客苦笑了一下,凝望著青衣人的睡顏像是怎麽也看不夠。

她曾經不明白聞世芳身上的那些金鏈,還差點被忽悠得以為是幻夢一場,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那是用來黏合神魂的密法。

如果不是那些橫貫識海,似乎無限長的金鏈,聞世芳早就身死魂滅,大抵根本等不到她登上不問天的時候。

如今,竟然已經算是多的了。

聞世芳睡得並不安穩,昏昏沈沈間,無數往事如走馬燈一般閃過。她一會兒覺得自己身在靜雪亭的軟榻之上,還在和蔣瑛喝那一壺百花釀,恍惚間又已經坐到了荒野草店中,聽著了塵對一眾押鏢之人大講佛法,下一瞬卻是喝風飲雪,到了二人兵戎相見之時……

“懷夢,你說我們當年怎麽沒想著去一趟西州呢?”

“佛曰,……”

“我是那個被藏起來的人。”

“懷夢,節哀。”

……

那安神香大概年久失效了。

聞世芳偶爾會從無邊往事中醒來剎那,夢中的溫語和兵戈卻仍在耳畔,只是多了一道悠長的呼吸聲。很多時候,行將碎裂的神魂並不能支撐她分清現實與虛妄,她似乎做了許多她從未做過的事,又似乎那只是一個過於漫長的瞬間。心神罅隙之中,本最易生魔,可她聽著那道呼吸聲,竟覺得莫名慰藉,以至於她覺得,自己只是在起伏的波濤中順流而下,做一場雲水煙雨中的夢。

有時候,聞世芳也會清醒片刻,那時,劍客總是在看著她。

她本想說,其實不用如此,可是眼神接觸時,她便將話咽了下去。

那眼神不瘋,不冷,甚至可以說是極溫柔平和,但卻帶著玉石俱碎的悲傷,仿佛每一剎那都是最後一息。

於是,夢中多了一道彼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