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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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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極(五)

不歸海底,黑沈沈的海水兀然震起了巨大的波瀾,在海底沈積了不知多少年的亂石被持續不斷的巨力蕩開。一只路過的蛇頸環紋獸不幸被卷入了騷亂中,正在奮力掙紮著游向遠處,就在它即將成功之時,無數白森森的巨石突兀地出現在海水中,將它砸了個血肉模糊。

就在白石現身的同時,深藏秘境的無極宮也一點一點地顯出了真身。

那是一片美輪美奐,又一望無際的海底宮殿,就如聞世芳之前所看到的一樣。

但她此時無暇他顧,因為她正好就在兩片宮殿碰撞的中心——觀溟殿。

那日,當她們意識到一直在暗中窺探的靈可能是鯤鵬後,楊心岸就想了個冒險的主意,以身做餌,誘使鯤鵬之靈現身,她會盡可能用山河鎖困住它。而聞世芳要做的,就是利用生死大道送它重入輪回。

地點就選在了觀溟殿內。

按照楊心岸的說法,《海國編年紀》所載,觀溟殿內繪制了最初鮫人族征戰四海的豐功偉業,鯤鵬作為初代海國主的伴生靈物也定會出現在上面。

而修界人人皆知,上古時代是極喜歡在畫中留下一絲魂魄的。

於是,便有了這個冒險的計劃。

誰也不能確定,鯤鵬的一絲魂魄是否真的藏身於壁畫中,誰也不知道,殘留的一絲魂魄還能發揮出多少實力。就如當初那位海國主一般,全盛時期的鯤鵬也是半仙之軀。

一直到那時,她們都不確定,是鯤鵬占據、利用了原本的無極宮,還是鯤鵬以無上大法,模仿無極宮的樣式,重塑了另一片宮殿。

沈重的白色巨石下餃子一般掉在了真正的無極宮上,如出一轍的金色禁制閃成了海底的艷陽。漸漸的,無極宮之上出現了另一片一模一樣的宮殿,兩者正如對鏡互照一般。二人倒懸在上方的宮殿中,看著下方的宮殿漸行漸進,立刻意識到了她們的真正處境——這是一片小秘境,秘境裏的嶙峋白石便是鯤鵬遺骨。

上方的宮殿一點一點壓下來,無聲的擠壓著下方的宮殿,曾經堅若磐石的禁制終於開始撐不住了,一道接一道地黯淡下來,從正午烈陽慢慢變成了日暮殘陽,最後只剩下一點稀薄的金光,連夜明珠的光亮都比它強上幾分。

觀溟殿中,楊心岸曾經見到萬物生靈的壁畫已經分崩離析,無名白石帶來了巨大而無序的水流,莊嚴的宮殿瞬間變成了斷壁頹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就在金光璀璨的山河鎖剛剛纏上游動在畫上的鯤鵬之靈,古樸的歸去來燈在海底燃起了一點微光時,一陣無聲的尖嘯就驟然爆發,既沖擊著二人的靈臺神魂,也引動了一方秘境中鯤鵬遺骨的坍塌。

那聲音高亢而古老,酷似鮫人海歌,卻帶著無盡的憤恨和悲傷,神魂劇痛的同時,聞世芳居然升起了一絲於它同歸輪回的念頭。她一咬舌尖,靈力催動到極致,一道低沈的哀歌遙遙響起,在白石亂流中,一團小小的神魂終於清醒著離開了它棲身千載的地方,沖著聞世芳甩了甩尾巴,沖進了歸去來燈之中。

下一刻,那一方小秘境終於無力支撐,浩瀚的鯤鵬遺骨再無能夠黏合它們的神魂,紛紛砸在了它守護千載的無極宮上。

更多、更大的白石掉了下來,激起了無數泥沙。

鯤鵬已死,秘境已坍塌,真正的無極宮就在下方。

聞世芳心裏一松,立刻被激蕩的水流帶走,混亂中被一塊沈重的遺骨帶了一下,頓時陷入了無知無覺中。

尚留有幾分神性的遺骨散發著點點的靈光,浩瀚而古老的氣息驚動了百裏之外的兇獸。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股氣息對於兇獸來說意味著死亡,於是,兇獸們紛紛逃竄。

海面上,波瀾驟起,血色的海水洶湧尖嘯,百丈海潮幾乎遮天蔽日,一艘駛向極島的長船漸漸停了下來,猶豫片刻,終於擦著浪尖折返了。

鯤鵬掀起的波濤持續了半月有餘,上古兇獸的氣息幾近於籠罩了不歸海深處,再自恃修為的人也要掂量掂量才敢深入。

但海底無聲的暴亂停息得更早,不過三日,說不上是亂石還是骨頭的巨物便再度躺到了海底淤泥上。

兩座宮殿都已不可見全貌,鯤鵬之靈構造出的損毀尤其嚴重,幾乎只剩一道歪歪斜斜的隱門,半掉不掉地掛在了骨頭上,水波一動便開始晃悠。真正的無極宮雖然來歷不凡,卻也被落下的鯤鵬遺骸堆了個滿滿當當,失落已久的陣法混著夜明珠碎塊在遺骨的縫隙間兀自亮著,照出了昏沈海底的些許光亮。

聞世芳是被水壓壓醒的,避水珠已不知去向,她再度摸出一顆,方才覺得輕松了許多。神魂仍然在隱約作痛,骨頭大概斷了幾根,好在都是些不要緊的皮肉傷,丹藥一下便好了大半。

周圍盡是森森白骨,楊心岸不知所蹤,遠處被白色覆蓋了大部的紅墻興許便是真正無極宮的觀溟殿。

她微微嘆口氣,一顆小小的氣泡突兀地出現在海底,晃晃悠悠地往上飄。

鯤鵬之靈現在正好端端地待在歸去來燈裏,只待出了不歸海便可將它放出。楊心岸一身詭術,十有八九還活著。現在,她既不在鯤鵬遺骸內,也不在小秘境中,自可離去。畢竟,仙人金還差一點。

但……

聞世芳看著不遠處的紅墻,等神魂的隱痛好了大半便穿過重重白骨,游向了紅墻。

紅墻之內幾不可辨,便是七根通天徹底的石柱也都只剩最靠近地面的部分了。

她謹慎地將視線移向壁畫,手中暗暗掐了個訣,隨時準備將壁畫摧毀。

但,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觀溟殿的殿墻已然破損嚴重,能看的沒有多少,只是,這一回,壁畫不再是鯤鵬之靈隨手塗抹的線條,而是敘事詩。

畫得卻不是海國昔日征戰四方的場景,而是更久遠的上古。

聞世芳扭頭看了看大殿另一邊,壁畫上繪著成群的執兵鮫人,半隱半現在波濤之中,領頭一位鮫人顏色尤其濃重深厚,身側一只鯤正做化鵬之舉,應該就是楊心岸所說的海國征戰之景。

若以鮫人一族傳聞中的出身而論,壁畫都不奇怪,但思及鯤鵬,這壁畫卻有些奇怪了。上古多有以畫像來模擬本體的術法,既然壁畫上便有本體,為何還要改寫壁畫?

再者,鯤鵬即為初代海國主的伴生靈物,當年鮫人撤退時,為何沒有把它帶走?

是不想帶,還是帶不走?或者說……

水流中,細微的彩粉還在飄蕩,沒有了禁制和鯤鵬之靈的保護,千年壁畫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盡數剝蝕殆盡。

鬼使神差地,聞世芳直接摸了上去。

粗糲手感之下,什麽也沒有,昔日的神殿如今已經是漫長歲月中的一張枯紙,似乎一折就碎。

千年中為數不多的外來客嘆了一聲,擡手為它加了幾道禁制。

當年之事已然不可靠,只是鮫人們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並沒有帶走壁畫中的鯤鵬神魂。而她們大抵也沒有發現,秘境中的鯤鵬遺骨上,還留了一道神魂。兩者本為一體,自可相互溝通,於是在陰靈的不斷滋生下,汙濁的海域逐漸生出了一座影子宮殿。

聞世芳本欲就此離去,眼角餘光中卻掃到了一大片血色,像是……生生血河?

一寸寸掃過去,果然在最下角發現了一個手執長戈的鮫人。然而再之後,卻盡是殘損,只能看出色彩,卻完全辨不清畫的是什麽了。碎片零落,外來客過了許久才湊出了也許代表著天道的祥瑞金光。

心念一動,像是有什麽因果被觸動了一般,聞世芳神色晦暗,擡手清理了周邊的碎骨,層層殘骸下,尚有遺存。

一片混沌之中,清氣逐漸上升,濁氣逐漸下降,遂有天地之分。在荒無人煙的大地上,濁氣濃厚之地,一道綿延山脈逐漸隆起,糾纏的清濁之氣漸漸化作了一道血色長河,伴隨著血河的,還有一株高高的枯樹。生生血河遠遠地延伸開來。

聞世芳一路看過去,在某個時候,空蕩蕩的血河裏出現了沈沈浮浮的萬類生靈。一開始還很少很怪異,漸漸的就越來越多,長得也越來越正常,枯樹上也出現了花和葉,有了一星兩點的白點,該是引魂的飛光。

血河塑肉身,神木賦魂魄。

她停住了腳步,因為畫面中出現了一些人身魚尾的形象。

初代鮫人。

她湊近壁畫,終於在血河中發現了幾道同樣的身影。在江潮生講的故事裏,鮫人們是古老血河中誕生的最強大的生靈,於是順理成章地做了血河守衛。但,是如何順理成章,她卻從來沒有解釋過。或許,那並不需要解釋。

這副壁畫沒有征戰,只有不斷綿延的血

世間傳聞,人後於鮫人誕生,從血河中獲得的力量也較鮫人少得多,所以那些太古時代的傳說很少涉及人族。

白色遺骨後,壁畫被牽連著損失了好一部分。在那些能辨認的畫面中,一團灰霧突兀地出現了,高懸在血河上方,而鮫人卻莫名地消失了。

甚至……聞世芳神色凝重,血河是空的!?

她急急往後看去,那是幾乎占了整面墻壁的灰霧,但在邊邊角角處,人身魚尾的鮫人再一次出現,似乎在與什麽東西奮力廝殺。

再往後——

神木枯萎,最後隨著山脈的崩塌化作了漫天靈光,又一次,壁畫損毀。

她按了按眉心,神魂的隱痛再一次劇烈了起來。

按理來說,這些壁畫所繪的事件已經過去了萬載,無論真相如何,都無關現世。就算版本眾多,也情有可原,畢竟世事變遷,再精準的敘述也難免走樣。

但自從聽到了楊心岸在四合天淵樓查閱的典籍,她就有一種詭異的感覺。那感覺揮之不去,她原以為在帶走了鯤鵬之靈後會消失,但,沒有。

能入元君之境,便是與天道有了幾分聯系。縱然這聯系只有微不可見的一絲絲,也足夠讓修士在一些時候心生預警了。

這些遠古舊事,能和她有什麽關聯呢?

還是……是鮫人?

江潮生是鮫人,她的小師侄也有幾分鮫人血脈,是……哪個?聞世芳陡然生出了幾分焦躁,還是說,此事無關鮫人,而是和天麓山楊家有關?

正想著,一直安安分分的鯤鵬之靈卻鬧了起來,像是急著要去什麽地方一樣。

聞世芳一楞,順著方向慢慢折回去,果然在那滿壁的灰霧正中央發現了一只有些眼熟的燈籠。

壁畫上的燈籠和歸去來燈起碼有七分相像!

這燈籠以一種特殊顏料繪制,聞世芳試了好幾回方才確定,這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見,若非鯤鵬之靈,她便是直接錯過了。但能到無極宮的不是鮫人的友人就是手下敗將,為什麽要特地把燈籠半藏不藏地繪出來?

歸去來燈確實是遺寶,她在青州意外覓得時就知道了。但那時,歸去來燈已然破損,她交給夏大家修補時,夏大家告訴她,歸去來燈應該大致煉制於八百年前。

燈籠狀的法器一向比較少,如果是仿制,為什麽八百年前的某個人要特意仿制一盞千年前的燈籠?或者說,壁畫上的燈籠究竟是什麽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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