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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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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測(八)

百年前,造化門還是四洲數一數二的大派,傳承自上古從未斷絕,而最為可貴的是入門門檻也極低,只要資質、心性不太差,無論身負什麽血脈,幾乎都能混到一個外門弟子,只是若要從外門進入內門,那便是難如登天了,非驚才絕艷者不得入,所以造化門歷來都是外門弟子不知其數,內門弟子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但可能正是因為有教無類的準則,造化門時不時便會出個叛徒,罪名不一,大多是犯了四洲所禁的邪術。可高懸在撫舟崖的明燭不是吃素的,這些逆徒們大多會被不辭辛苦、直接自己動手的造化門門主抹殺。

明燭之下無生魂。

那本該是無人能克制的法器,本該能保造化門永世無憂。

可,終究還是叛徒。

撫舟崖之戰前,四洲已然暗潮洶湧,頗有風雨欲來之勢,而當北邙怨鬼一事被捅出來後,遍野無處安放的躁動立刻指向了造化門——

上古傳承至今的大派如今已是邪魔老巢!

可只要有明燭在,再眼饞傳承的人都不會真正動手。

除非,明燭失落了。

不知不覺間,幾乎每個修士都聽說了一條消息——高懸在撫舟崖上的明亮火焰只是明燭的一縷照影,明燭本體早已在惘真人身殞時便失蹤了!

這乍一想便覺得很有道理,畢竟,那些年造化門雖然仍在誅邪,但明燭已經甚少出現,當任的造化門門主懸雲真人以劍道聞名,難得有她親自誅殺的叛徒都是死於懸雲劍下。

明燭就像是撫舟崖上多出來的一輪太陽,遠不如惘真人做門主那時用得勤快。

於是,便真的有外門弟子潛入撫舟崖,摸上了那輪煌煌之日。

他死了,可刻在神魂深處的光陰陣卻忠實地記錄下了那一刻——日光下,琉璃般的火焰順著一只手水一般往下淌,眨眼間那只手便像是直接融化了一般,瞬間消失,但明燭卻漸次黯淡。

撫舟崖之上的明燭確實是照影!

四洲亂戰從此而始。

芳園內,落針可聞,青衣人的臉色很難看。

明燭之火還有另一個名字——天南火,天南火是世間第一霸道兇險之物,據說只要沾上一星便能燒透神魂。當初聽雲、觀海傾覆雖說是靈火之亂,可從沒有人能說清這火到底從何而來,到底是什麽火,若是天南火,那便能解釋為什麽聽雲和觀海在頃刻之間便化作飛灰,半點痕跡也無了。

可明燭自惘真人之後便失蹤,現在又是哪個人掌控了明燭?撫舟崖之戰後,造化門直接滅門,內門弟子全軍覆沒,只有零星幾個僥幸逃生的外門弟子歸入十二閣之天工閣。

撫舟崖之戰隕落的修士太多,多後仍有無數修士前往青州尋寶,先前不時會有疑似明燭的法器出現,但最終證明不過是謠傳。不過,這一次也許不是。聞世芳回想起倪煦在千丈雲海中表現出的目盲,按照常理,只要修士修為到達照神境,一般的殘疾都會痊愈。趙天明是當世為數不多感受到過天南火氣息的修士,也正是他,倪震宇才絕了為倪煦治好眼睛的心思。

如此至寶,不見得會被一個修為平平之輩收入囊中,而此人至少在十二年前便已有一定修為,還和雲棲有仇。

這樣的修士沒幾個,聞世芳幾乎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一個人——黎元。

九黎門門主,當世人族六大元君之一。

或者,藏鋒道人和碧霄君也有可能,只是這兩位都一個常年鎮守虎林,一個長居天麓山,且都是成名已久的前輩,似乎沒什麽必要做這種事。

三洲之界,九黎之邊。

九黎門只是一個在三洲交界處的毫不起眼的小門派,據說跟造化門一樣,曾經也輝煌過,只是到了近世,卻只剩一副破破爛爛的空架子了,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句話都用不到它身上。若非出了一個九黎元君,怕是沒人會註意到。

雖然這位直接以門派名為尊號的元君聽著雄心勃勃,但他實際上卻很少露面,便是最捕風捉影的人也說不出九黎元君個一二三來。他就像是被完全忽略了一般。

若並入天工閣的那幾個弟子只是掩人耳目的煙霧彈,那些隱姓埋名的弟子真正進的是九黎門……

“仲平身上沒有天南火,只是隱約有一股氣息,他應該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但聞道友……”了塵忽的開口,又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再開口時已多了幾分慎重,“你有沒有想過,世間神魂類的法器一向不多,而明燭消弭神魂,歸去來燈引魂渡邪,兩者也許有什麽關聯。”

青衣人深深地看了眼了塵,“一生一死,正是造化門榮枯不息之道,若是兩者同出一源,那我能感到雲棲陣法有異便也說得通了。”

“……可明燭傳承已久,從來都是造化門至寶,若同出一源,那造化門中為何從未聽說過歸去來燈?”

失聲已久的倪霽終於出了聲,聲音中帶著被強壓著的顫抖。

上一次撫舟崖之戰的餘波尚未完全消散,如今明燭疑似出世,四洲再亂一次,怕是不成問題。上古大派尚能灰飛煙滅,何況是血肉之軀的人呢?

若是,若是……

劍客陡然心亂,殺機幾乎在血脈中暴沸。

無從來,無處去,亦無可奈何。

聞世芳心頭一凜,迅速和了塵對了個眼神,不能繼續下去了——倪霽如今半只腳在觀我境內,將明未明,正是最要緊、最兇險的時刻。

“上古之事真假難辨,造化門之事如今也快成老掉牙的陳年舊事了,還是先找到仲平才是。”

“正是如此!”了塵點頭。

青衣人微妙地轉了個身,一下便和劍客拉到了觸手可及的程度,但還未來得及做什麽,劍客的陰冷眸光便消散,再擡眼時,已如尋常清明。

“阿彌陀佛!”了塵語氣一變,頓生懊惱,“我都忘了正事!”

了塵摸出一枝杏花,遞給聞世芳,“多年前經過平澤時,偶遇謝家主,她說若是碰巧遇到了聞道友出關,便將此物贈與。”

這杏花開得正好,花瓣雪白,花蕊嫩黃,最接近花心的部分泛著微微的紫色,正是謝家特有的品種。這不知是用什麽東西保存的,聞世芳接過之時,還能感受到其上的幾分濕意。

十二年光陰匆匆如流水,倏忽便成了這支花。

她錯過了太多。

“阿彌陀佛,”了塵又念了一聲,嘆道,“謝家主仍是舊時模樣,只是諸事繁雜,常在杏花州。”

“好。”

了塵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片刻後,芳園裏就只剩兩個木頭人。

風卷落花,已是落日時分,透過雕花窗的日光一片斑駁,劍客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尊古舊的木雕。

聞世芳有意打破沈默,便捏了一片紙,一邊折一邊開口道:“不想知道我是怎麽認識了塵的麽?”

倪霽的眼珠動了動,停在了青衣人身上的紙片上,片刻功夫,那已經初具雛形,大概是只……

四腳生物

“這還要多虧一頭妖虎。那時,我無事可做,整日與蔣瑛游山玩水。一日,她帶著我在一個偏僻小山村落了腳。她說,這裏有位奇人。你也知道,她向來喜歡胡說八道,所以我並未在意。只是後半夜,山裏有戶人家起火了,火勢蔓延得很快,幾乎整個村子都燒了起來。那種火不是凡火,會追著一些特別的人燒。”

青衣人聲音一頓,表情微妙,“我不知就裏,她胸有成竹,便由著她來。她找了一處幹凈些的地方,擺上了一壺八十年的白山酒和整整一盆的玄虎肉,然後開始看火。火滅了以後,一個身著百衲衣的尼姑突然出現,毫不見外地吃喝了起來。”

“……慈悲心焰?”

聞世芳:“不錯。只有那些孽障特別重的人才會被慈悲心焰燒傷。那整個村子都是被妖虎挾持的倀鬼。”

“那蔣……前輩是怎麽找到了塵大師的?”

“不順口的話,”聞世芳笑著瞥了一眼倪霽,“不如直接叫她蔣瑛,料想她也不會介意。”

“……不妥。”倪霽情不自禁摒住了呼吸,略顯狼狽地垂下頭,直勾勾地盯著片塵不染的白瓷杯猛瞧,但那雙含笑的眼卻像是生了根,怎麽也忘不掉。

也許,聞世芳先前說得很對,她確實該小心些。

似乎,哪裏都不太對。

“蔣瑛是怎麽找到了塵的,我並未過問,不過這兩人雖然一個是俗家人士,一個身在佛門,但性情卻頗為相投,想來也是有緣,”聞世芳斟酌片刻,自覺這點料還不足以先糊弄過劍客,便繼續道,“慈悲心焰雖然可怖,但我和蔣瑛都曾試過,摸上去是溫溫涼涼的,倒像是水。”

倪霽沈默良久,“師叔不用如此擔心我,只是一時激憤而已。”

聞世芳:“……”

瓊花林最深處,幾株合抱粗的瓊花樹圍著一方小小的石臺。石臺上,落花堆積成了一個小山包,顯然已經很久無人問津。

瓊花臺秘境每隔六年打開一次,每次最久維持三年。這個地方已經三年沒有人來了。

千年瓊枝在手,倪霽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聞世芳,踏上了那條虛空中那條僅對她打開的路。

下一次見面,該是個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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