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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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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三)

流雲上,鶴溪在二人腳下緩緩流淌,滋潤著兩岸的各色靈田。

聞世芳無意在雲海外多呆,倪霽又得了倪懷雪的邀請,便先行告辭。

倪霽坐在流雲上,眼前風物萬千,皆是欣欣之態,但彩雲易散,玉山不堅,倪家若再來一次靈火之亂,便是雲端折墮,也許世間再無三雲心法了。

這些天,她爺爺已動了三分雲棲中樞的念頭,中樞三分,亦相當於強行將雲棲分為三份,若此法傳開,縱然沒了靈火之憂,雲棲也要陷入爭端不休的境地。

若如此,她該如何自處呢?

漂泊的劍客沈沈嘆了口氣,松綠裙擺從她身後飄過一個角。她扭頭仰視著青衣人,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像極了幻境中長生劍的視角。

很相襯。

她師叔其實應該多笑笑,當年的她可不像如今這般冷淡。

大、大逆不道。正直的劍客忽然驚恐地咬了咬舌尖,使勁兒摒棄頭腦中的一些離譜幻想,半點沒聽到身後人的問話。

“認識路麽?”

聞世芳停在了半空,倪懷雪的石舫停在映月湖上,但雲棲上湖泊眾多,她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汪湖。

青衣人等了許久,也不見身邊人回話,頓生狐疑,整個人半跪下來,略帶緊張地盯著倪霽,指尖靈光閃爍,差一點就要點上她額頭。

倪霽只見聞世芳秋水般的雙眼驟然出現在眼前,鼻尖的異香忽的濃重起來,微涼的指尖只差一點點就碰上了她的額頭。

“不是,只是……”倪霽只覺一口氣懸到了胸口,好像被抓包的小賊,忽然怕起聞世芳來,急急往後躲去。

可她忘了,她本就在流雲邊緣,如今著急忙慌地一躲,便直接翻了下去。

聞世芳:“……?”

流雲下,風聲一厲,倪霽滿臉通紅地又翻了上來,悔恨不已——自己幹得是什麽蠢事。聞世芳便是洪水猛獸,自己也不至於這麽躲她。

“只是什麽?”

青衣人大概覺得很好笑又想給她留幾分面子,唇輕輕彎出了一個小弧度又再度壓了下來,然而眼中笑意實在做不得假。

山川風物,盡在眼底。

倪霽躲著眼神,探了探骨戒中尚未參悟透徹的劍意,方冷靜道:“只是我也忘記路了。”

“……當真?”

“……真……”流雲之上無路可逃,除非她想再來一次,劍客頂著青衣人的眼神,謊話忽地不時在喉頭咕嚕一下,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半晌才挫敗道,“假的。”

“很好玩兒?”

聞世芳覺得稀奇,但想了想也沒再問,只是順手輕輕彈了彈她的腦門。

那力道輕得跟拂雪一般。

好玩。倪霽臉上驟然升溫,一邊低頭掩飾一邊搖頭認錯,好在天可憐見,終於送了她點事情。

“下面好像有些動靜,我去看看。”

說著,便幹脆利落地翻下了雲頭。

“……你個賤種!居然騙得爺爺把安然居給了你。你不看看你是個什麽貨色!”

青翠竹林外,有些熟悉的身影手懸寶塔,怒罵不已。

兩人匆匆趕到,便被這一聲給驚了一下,一下子認出來了是誰——倪闊野。

而對面的修士,一身幹凈飄渺的白衣,面色卻比衣裳更白,看著面帶病容,十分柔弱,只有補鑒大圓滿的修為,對上幾乎照神境大圓滿的倪闊野毫無勝算,但面上卻是十成十的嘲諷:“所以,你又是什麽貨色?”

倪闊野面色驟青,在銀紫雷光映襯下越發恐怖,簡直如惡鬼臨世,“找死!”

手中寶塔嗡嗡作響,頂上銀色雷光飛速聚集,而另一邊,重樓高閣隱現,照得白衣人愈發不可褻瀆,如天人臨世。

一時竟也難分伯仲。

“雲棲禁止私鬥。”

客卿令一丟,正好隔在二人中間。靈光籠罩下,寶塔上的雷光瞬間被死死壓制住,對面的白衣修士微微擡起的手也停了下來。

聞世芳:“要打就去演武場。”

盛怒中,倪家新認回來的少爺終於看到了竹林邊的二人,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滾!”

實話說來,倪闊野的皮相其實相當不錯,大概是托了他到處沾花惹草的爹的福,身材高挑,蜂腰猿背,一雙鳳眼生得相當漂亮,修為也早早就到了照神境,算得上是這一輩中的翹楚了。

只可惜,眼神陰騭,看著就覺得人品不行。

“……這人啊,我無話可說,你要是碰上了,就直接打吧。”倪蔚曾經如是說。

懶懶散散倚在瓊花樹上的紅衣弟子搖頭嘆息,但眼中分明就是幸災樂禍。

倪霽自然知道其中有詐,但現在看倪闊野的德行,恐怕這人確實好不到哪裏去,便道:“家規第一百三十二條,凡參與私鬥者皆扣月例三月,造成損失者再面壁一旬。”

倪闊野慢慢扭頭,眼神停在了倪霽身上,冷笑道:“是你啊!?回來沒幾天,這家規背得倒是挺熟的麽?已經學會給別人出頭了?杏花洲那套學得不錯麽!你以為你是誰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青衣人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半空中的客卿令不知不覺也沈寂了下來。

白衣修士卻無動於衷,只以越來越濃厚的憐憫眼神看著倪闊野。

“……安然居如此重器放在這麽一個廢物身上,豈不可惜?那本就應該是我的,你來是想分一杯羹麽?”

寶塔隨之光芒大放,灼熱的雷光一時間把周圍的竹林都烤出了焦糊味。

倪霽思考了一瞬,還是決定先按倪蔚的建議來,於是見月出鞘,劍光沖天。

哢擦——

寶塔猛震了一下,似有碎瓦落下。

一擊之下,倪闊野竟然被逼得倒退了數十步。

他又驚又怒,除去尚未交過手的倪煦和倪懷雪,他自比不比任何人差,得了這法寶後更覺如虎添翼,如今卻被一擊而退,實在是……

奇恥大辱!

寶塔猛地高懸起來,萬千雷光如垂瀑般落下。

然而劍光初現,雷光就在即將落下的一剎那,一道靈光輕輕巧巧地滑過,直沖倪闊野面門而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

聞世芳淡淡道:“要是不會說話的話,可以不說話的。”

倪闊野胸口劇烈起伏著,怒氣如沸,卻半點說不出話來,表情越發猙獰起來。

看了便生厭。倪霽面無表情地上前打暈了倪闊野。

那女修微微笑了笑,更顯可憐可愛,沖二人道:“多謝二位。弟子南一夢,暫居在此。”

聞世芳眉頭微皺,“你身上……”

“長老慧眼,我天生不足,名醫難救,”南一夢點頭嘆息,頓了頓又道,“所以爹爹才將這安然居賜予我。”

聞世芳仔細感受了幾番。一樣的古樸,一樣的混亂,南一夢身上的氣息和破心鑒上殘留的氣息如出一轍。

她心裏一沈,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我游歷途中偶見一物,與你身上的氣息十分相似。”

南一夢一時楞神,眼中陡然蹦出些光亮來,良久方顫聲道:“當真!?我……不知前輩可否告知那物的下落?”

聞世芳:“應該在南華觀。你若前去,可去找道衍,他見你就自會明白。”

“多謝前輩。”南一夢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雪白的臉上湧上幾抹潮紅。

聞世芳沈默片刻,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倪闊野:“這人我便帶走了。”

“多謝前輩,前輩若去自明堂,可向前三十裏後往西走一段便是。”

南一夢輕聲輕語,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看著倪闊野的眼神也像是帶著三分憐憫。

眼下,倪闊野如一條長蟲,被聞世芳懸在後方,乍看起來十分搞笑。

自明堂朱紅的樓閣已經遙遙在目,遙遙跟著看熱鬧的弟子也越來越多。而倪闊野的修為確實不錯,沒過幾息就已經悠悠轉醒,臉色發紫,像是要原地爆炸了。

自從他回到雲棲,周圍的人從來都是敬他三分,一是因為他的天分,而是因為他的爹。倪霆雖然子嗣眾多,但從來只生不養,主打一個以量取勝,長成什麽樣完全隨機,而倪闊野就是他眾多兒女中天分、修為最出眾的一個。

可以說,倪霆未來如何,大概率是要看倪闊野了,因此如今雲棲大長老的大部分資源都砸在倪闊野身上了。

如此一來,旁人雖然對他的作風有意見,卻也只敢暗地裏詬病,最多繞著他走,這等屈辱是他從前從未想過的。

甚至讓他想到了從前在街頭乞食、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曾經發誓,要做人上人,做誰也奈何不了的人!

若有人逼他違誓該如何?

當殺之!

倪霽琢磨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低聲道:“破心鑒遺失多年,七星山之事定然是有人蓄意為之,南一夢少說也有半百之齡,若二者真有關系,不知幕後人已經籌謀了多久。”

聞世芳一笑,眉目間有股說不出的快意瀟灑:“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擔心什麽。”

倪霽一楞,轉頭看向她師叔。

“若真出了什麽事,我又不在你身邊,找不到你謝姨,就往珊瑚海找紅先生,報我的名字,若是她也出事了,那就直接深入霧海三千裏,在最遠一座十二閣的東南偏南方向找一座小島,島上那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就是江潮生,你師祖。”

“若是她也出事了……”聞世芳沈吟道。

看著聞世芳如此認真地為她籌謀靠山,倪霽卻是一口氣不上不下地橫哽在胸口,不住潑冷水道:“也可能是我先身隕。”

聞世芳臉色一沈,“不可妄言!”

倪霽今日也不太對勁。聽聞有些修士在進入觀我境之前確實會性情有變,莫非她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等等!”

雲端,雲棲大長老匆匆而來,神色頗有幾分狼狽。當初把安然居給南一夢的時候,他便覺得有幾分不妥,但他不是又把雷光塔給了倪闊野麽?這一碗水怎麽說端得也還算平吧!年輕人有些爭強好勝是好事,但眼下這樁事可就不一樣了!

他已經做下了決定,那小子是打算忤逆他麽?!那可是他妹妹!

再者,這可是金秋會期間!

要是真讓聞世芳把那小子送進了自明堂,那他金秋會也不用參加了!瓊花臺更是想也別想了!

丟人丟大發了!

“蠢貨!你想幹什麽!?私鬥還有理了?!你是沒長眼麽?家規是白寫的麽?”

……

甫一降落,倪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起倪闊野,恨鐵不成鋼地罵起來。

周邊看熱鬧的弟子頓時更加興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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