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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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這是一副很奇怪的景象——

近乎垂直的崖壁前,險而又險地生著一棵冠蓋入雲的松樹。緩慢吞吐著的濃郁靈氣間,是一群粗布褐衣、毫無修為的凡人。

舉目望去不見天空的樹下,一路跋涉的婦人們或是懷抱幼子,雙膝跪地喃喃自語,或是摸出不知從何處求來的符,奮力掛到最低的枝椏上,而後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日光徑直穿過濃濃淡淡的枝椏,在婦人身上投下近乎罅隙的光芒。

這就是清風老道向她們指出的樹神所在地,也是先前聞世芳神念中唯一一處有修士痕跡的地方。

只是,這松樹雖然靈氣濃郁,但遠遠沒有到大妖的程度,靈智是否齊全都不一定。

聞世芳沈默不語,沈吟片刻,放出一道靈力探去。

松樹初生靈智,許是因為隱隱帶著的大道氣息,倒是很親切地接納了那道靈力。靈力入體的那一刻,她好似一瞬間化為此樹,飛鳥銜來,破土紮根於此地,風吹雨打數百年,逐漸從一粒小小的種子長成如今模樣。

氣息與十萬大山遙相呼應,根莖受地下暗流滋潤,她是茫茫群山的後代,而這莽林中還有無數同她一樣的生靈。

倪霽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她忽地感受不到聞世芳的存在了,盡管這個人就在眼前。

一息

兩息

三息

……

松濤依舊,人語隱約,帶著青澀綠意的山風吹得聞世芳衣袍鼓蕩,像是即將登仙而去。深而長的呼吸在倪霽耳邊潮汐似的地響著,又輕微地似乎只是山風的回響。

仙人該是什麽樣呢?

聞世芳到底求什麽呢?

細微得不可見的流光在青衣人身上聚了又散,某種震人心魄又難以言說的東西在她身上重重疊疊又飛快流逝,那似乎是不斷回旋的大道韻律。

咚——

鼓聲雖輕,卻落地有聲。

她呆了一下,突然很想見一見江潮生,她的師祖,聞世芳的師傅。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教出聞世芳和倪涯這兩個性格截然不同,卻又都精彩絕艷的人呢?

“怎麽了?”

收了神通的聞世芳睜開眼,卻見一向眼神清朗的劍客居然木呆呆地盯著自己,一副神游模樣,還是遠游三萬裏的那種。

想來不論是謝天影還是倪涯,亦或是倪蘊,都不是什麽呆板性子,她小師侄偶爾露出一絲的呆氣是從哪裏帶出來的?

“……沒什麽。”倪霽幹巴巴地說道,一時竟然一個字也不能多蹦出來。

總不能說“我不知道吧”!

“走吧,這七星山不過是些靈智未開的野獸,只在更靠近半天山脈深處的地方有大妖的氣息。”

倪霽應了一聲,跟了上去。

山路盤繞,到鎮門口時,路上已有些許鄉人,冰涼的空氣夾雜著熱騰騰的蒸汽和隱隱約約的柴火味。

兩人經過雲吞店時,店主人一眼便認出了倪霽,大聲招呼著,“那邊的女娃娃,昨日你沒吃成,今日你來,我送你一碗!”

聞世芳望向倪霽,帶著微微笑意,“味道可還好?”倪霽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便被稀裏糊塗地帶著入了座。

蔥花翠綠,雲吞透亮,帶著高湯香氣的熱氣陣陣飄散。

擱著一只斑駁木勺的粗瓷碗後,青衣人坐得閑適,凡塵的煙火氣息陡然便隨著蒸騰而起的熱氣纏上了她。

“小菇涼,你可去拜樹仙兒了?”許是生意稍稍忙完了,店主人居然走了過來,瞅了瞅聞世芳,一臉關切,“這就是你姐姐?”

倪霽一怔,這才想起昨日一時編的謊話,手忙腳亂地向聞世芳使眼色,“啊……對,對!”聞世芳一笑,兀自舀了飄著豬油花的雲吞,細嚼慢咽。

店主人眼神在兩人間轉了轉,有些猶疑,好像不咋像啊。

“老人家,山中多猛獸,你們這裏背靠群山,為何似乎很是太平?”聞世芳放下勺子,打斷了店主人的打量。

“這可得多虧樹仙!”店主人一臉驕傲,“山裏何止猛獸,還有妖怪呢!”

妖——怪——哦!

等了許久,見兩人一點沒被嚇到,店主人掩飾地清了清嗓子,“據說,從前也是有的。每到冬月裏,就時常有妖怪沖下山來村子裏吃人。自從有了樹仙爺爺,就再也沒見過妖怪了。”

“許是妖怪搬走了呢?為何斷定是樹仙做的。”倪霽早就覺得奇怪,這又是求符,又是開光的,看上去與凡俗信仰別無二致,為何一口咬定都是那位樹仙的功績。

“哎……”店主人見倪霽還是不信,連連搖頭,忽而閉了閉眼,長嘆一口,鄭重地近乎小心翼翼,“我親眼見過樹仙。”

嗯?

“怎麽說?”聞世芳直直地望向店主人。

見兩人都有了興趣,店主人一下來了勁兒,順手就把手上的抹布往肩上一搭,開始滔滔不絕。

“那是前年的事,我婆娘病了想吃魚,誰料那天賣魚的也病了,我就尋思著自個兒去河邊兒上叉一條。那天也是怪,水混得不得了,我找了半天,連個魚影子也沒見著。但是我婆娘想吃啊,我就往一路往大河下面兒走,走著走著天就陰了,水黑得跟墨汁兒一樣。我怕水漲起來,就往山上走,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店主人說書似調子突然停住了。

“你看見了江中間有條黑龍,旁邊兒還有個仙人,拿著大松枝兒在抽它,”店角落傳來一陣哄堂大笑,“你都講了多少回了?也就騙騙這些外鄉人。”

“你、你娘懷你的時候要不是樹仙,都沒你!”

店主人正在興頭上,此刻被氣得幾乎仰倒,哆哆嗦嗦地對著師徒二人道:“他們都是些潑皮無賴,我說的可是我親眼所見。”

“老眼昏花!”角落裏那幫人又是一陣大笑,帳也不結便瀟灑地走了,“記在我爹頭上!”

“你、你們會遭報應的!”店主人瞧著一桌空碗,臉都青了。

“老人家,那最後是仙人贏了?”倪霽皺著眉頭瞧著那群地痞流氓揚長而去,手上微動,薄如蟬翼的小紙人溜邊兒跑了出去。

“那是自然,”店主人順了順氣兒,“那黑龍沒了以後,寒川都太平不少呢!”

“我真不是瞎說,我們鎮上好多人都見過,”店主人停頓了下,開始細數,“旁邊兒藥鋪的掌櫃的他爺爺,東街的王二嬸,還有王大爺……”

聞世芳聽著店主人報出的一長串人名,臉色微妙。不管到底是什麽,這位樹仙未免也太閑了些。

“聽起來,這位樹仙似乎有求必應?”

店主人臉色有些不屑,“那也不盡然。畢竟是位神仙,什麽情情愛愛的凡俗中事是不管的。”

倪霽沒忍住笑了出來。若說保一世平安是千難萬難,那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相守可以說是難入上青天了。便是古之大能,栽在情劫上的也不在少數。

那位樹仙若真可掌控姻緣,那可真稱得上神仙二字,

“黑龍以前就有嗎?”聞世芳有些無奈地看著倪霽樂不可支的樣子,突然想起傳聞的另一個主角。

寒川雖綿延千裏,東流入海,但龍族近百年都嫌少露面,況且龍族大多挑剔,最多到入海口棲居,怎麽回到寒川上游?

若是惡蛟,便是實力比不上真正的龍族,也足夠為禍一方了,但吳萍之前給的三十年見聞錄可只字未提到有蛟龍一事。

“以前倒是沒有,”店主人皺著似乎在回憶什麽,“估麽著大概也是三年前,江上的船老是翻,打魚的也說看見過臟東西……”

店主人忽然停了停,飛快地望了望四周,壓低了聲音,“西街李大娘家的小孫女也是那年不見的,都說是讓黑龍給吃了!”

“可有證據?”

“這哪有,連屍首都沒有,哪來的證據!”店主人連連搖頭。

“黑龍確實死了?沒有屍首嗎?”倪霽感覺不太對,龍族這麽容易死在一個無名小鎮上嗎。

況且,這些年也沒聽說過有哪條龍意外身隕啊?

店主人瞪大了眼睛,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死得不能再死了!都化灰了!”

“兩碗雲吞,再加一屜包子。”門外新進來了兩位客人。

店主人長長應了一聲,取下搭在肩上的抹布,趕忙收拾出一張幹凈桌子,轉身去下雲吞了。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二人便依約到了南樹林。稀疏林子中,被清出來了好大一塊空地,紮著幾個帳篷,中間一個火堆,仍舊散發著暗紅的隱微火光。

雖然時候尚早,但已有丁零當啷的喧囂之聲,這種外出采藥的商團為了趕早,一般天不亮便要起身,蒙蒙亮的時候已經出發了。

一見有外人來,立刻有人操起手邊的刀劍,戒備地看著二人。

“放下,放下。是二爺的貴客。”一個中年男子小跑了出來,正是鄭二爺身邊常見的管事,又對著率先拔刀的男子耳語了幾句,那男子方才放下刀,漠然轉身離開。

“兩位請隨我來。”管事領著兩人穿過忙亂的人群,“二爺在檢查,二位稍等,馬上就能出發。”

“這麽多人手都是鄭二爺的嗎?”倪霽瞧著一路行來起碼有五六個大帳篷,難免有些好奇。

管事哈哈笑了幾聲,“也不盡然。真正算得上是二爺手底下的人在最裏面。不過,二爺是行家裏手了,又是顧家的管事,說話也有幾分分量,大家夥兒便也願意跟著他。”

看樣子外圍的是些零散的商團,鄭二爺領著的一批人便是世家外圍經商的,被派出來尋覓靈藥。

管事頗有幾分矜傲。看樣子是不知道如今抱水城已經換了主人。

越往裏去,人聲越發喧囂,仔細聽,多是再吹噓自己尋了多少好藥,此一番能得多少銀子,更有些不知去哪裏吃酒去了,此刻滿臉通紅,醉醺醺地說著些渾話,絲毫看不出前日剛有數人淒慘死去,不得全屍。

“你們進山只為尋藥?”聞世芳突然發問。

“主要是尋藥,這個時節,天目草正是時候。若是碰巧遇上尚可一鬥的猛獸,自然也是斬殺之。”管事的倒是無所顧忌,全盤托出。

天目草性溫,凡固本培元、傷口愈合類的丹藥裏都會用到,不論凡俗還是修界,都算得上是消耗量最大的草藥之一了,偏偏又難以自行培育,只能野采。按照顧家的規模和習氣,天目草的用量大抵會非常恐怖。

“到了。”管事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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