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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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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幾人七繞八拐,不知不覺踏上了一條虹魚鱗片鋪就的小路,正前方立著一棟精巧秀麗的三層小樓,兩邊俱是平滑如鏡的水面,水上有蓮燈盞盞,也有真荷葉挺立其中。

金烏已經西沈,倒是襯得此處一番神仙場景。

“此處是開顏堂,當初布置時頗花了一番功夫,是請了天工閣的巧匠來營建的,向來只招待貴重客人,”顧銳又開了口,語調中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他又走了幾步,聲音愈發恭敬,幾乎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家主就在裏面,各位貴客往前走便是了,晚生先告退了。”

“十三郎,”顧修文的聲音遙遙傳來,“一起過來吧。”

說話間,現任的顧家家主已是出了小樓,來迎接幾人了,“各位請跟我來。”

聞言,顧銳只好轉過身,跟著幾人進了小樓,眼中的不情不願卻是分明。

只怕這頓飯是不能好好吃了。倪霽望著顧銳的神色,暗自思量,不過若是鴻門宴,恐怕也不可能,何必叫上顧銳呢?這可不是什麽天道不眷顧了,這是人禍。

鱗徑不長,幾人沒走幾步就進了屋。小樓以雲木建造,內嵌輝石,無需燈燭便是通室明亮。屋內是一張小圓石桌,已放著幾道冷盤。

顧修文安排著人一一坐下,揮了揮手,腳步靜默的仆從魚貫而入,開始一一上菜,“寒舍簡陋,望各位莫怪。”

“先前倉促,不知這二位如何稱呼?”顧修文又轉向王平君和林和,一臉歉意。

“免貴姓王,這是我夫君。”王平君冷淡開口,只盯著酒杯。

“林和,散修。”林和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也不看顧修文。

顧修文也不惱,仍是微微帶笑,轉向倪霽。

“晚輩姓倪,這是我師叔,”倪霽一臉靦腆,“村野出身,有幸踏上大道而已,和雲洲倪家不過恰好同姓。”

聞世芳看著倪霽,倒是頗感意外。倪霽在她面前一向是一副雖鋒芒畢露卻又恭敬有禮的模樣,現在收了棱角,連眉梢都是柔和的,居然硬是裝出了一副天真溫柔的樣子。

“哈哈,我觀賢侄修為深厚,劍氣豐盈,令師必也是位名家,”顧修文似乎很滿意,卻沒有追問,只提議道,“我顧家也有不少子弟修習劍術,賢侄來日不如與他們切磋一二?”

“自是求之不得的。”

顧修文一臉笑意,還想再說些什麽,聞世芳卻直截了當地問道:“貴公子是怎麽死的?”

王平君和林和眼神一下凝到了主位上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身上。

顧修文輕咳一聲,臉色有些掛不住,勉強道:“說來也是不巧,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也不知招惹了什麽東西,竟弄出這麽一遭,讓幾位見笑了。不過,事發突然,我等也不知詳情,還在查探。”

說著說著,他神情便定了下來,再也不見方才洩露出的一絲驚惶,反而帶出了幾分似乎真情實意的悲切。

“我這三兒子,就是心氣太高,如今……”

他長嘆一聲,轉而強笑道:“都是家事,都是家事,不值一提,還請幾位莫放在心上。”

若是不知前情,還真要被顧修文給糊弄過去。

聞世芳冷眼瞧著,慢條斯理地繼續道:“顧公子修為並不淺薄,如今卻留下了屍身,恐怕事情並不能算作家事了。”

顧修文一頓,手裏的酒險些灑出來幾滴,連連幹笑了好幾聲,試探道:“那前輩怎麽看?”

“恐怕是與邪修有些幹系了。”

“這這這……”顧修文滿臉難色,猶豫許久才繼續道,“不瞞前輩,我也有此看法。只是,此事事關重大,又尚未有定論,我顧家百年聲譽不能就毀在這種事情上,還望前輩稍安勿躁,我定會給前輩一個滿意的交代。”

聞世芳意味不明地盯著顧修文,忽地一笑。

滿意的交代?

倪霽一怔,沒放過顧修文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懼。她陡然想起一件事——多年前,現任杏花洲之主剛剛繼任家主時,曾一人血洗了封山的邪修老巢。

那一戰血流成河,靈散的神光照徹昏昏長夜,百裏外都能望得見,直接給謝天影定下了紫衣血屠的名聲。

從那之後很久,修士三洲內提及杏花洲謝家便是萬兇不近身、鬼神退避的名聲,幾乎能媲美長洲劍仙的三聖劍了。

顧修文莫不是擔心她師叔這位“謝家來使”一言不合,就要大開殺戒?

開顏堂裏落針可聞,王平君和林和神色都十分微妙,似是笑又像是譏諷。顧修文等了一會兒見聞世芳輕飄飄地捏了一塊糕點,才松口氣,若無其事繼續道:

“川北不算幹旱,卻也不像雲川那樣河網密布,而是一條大河連著幾個大湖,而且氣候陰寒,多有一些特有鳥獸,狼魚也算是其中之一。這狼魚性情兇猛,長成了的還得要修士才能釣起來,卻肉質柔軟鮮美,還帶著一股飛雪草的奇異清香,算是川北的名產之一。諸位嘗嘗……”

邪修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顧修文只避而不答,一邊與他們東拉西扯,一邊指揮著仆人倒酒撤菜,從乳鴿的餵食到燉肉的時間再到抱水城的建城歷史,無一不聊。

夫妻兩人不發一言,偶爾戳幾筷子也顯得應付得很。聞世芳一如既往,神色自若,像是在聽,又像是已然神游了。只有顧銳戰戰兢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時小心翼翼地接上幾句。

倪霽看得好笑,又仗著顧家人不會毒害自己人,倒是動很多。

“……眾位有所不知,我顧家人丁還算興旺,只是抱水城處荒僻之地,資源又實在有限,於是祖制便定下了三年一比的規矩,來激勵後輩子弟。此次前輩大駕光臨,正是這比試舉辦的時候,我抱水顧家已很久沒有大能修士了,因此想讓前輩看看我顧家有沒有什麽可造之材。”

扯了不知多少,顧修文忽地語調一沈,放下酒杯,頗為懇切地望向了聞世芳。

顧銳一呆,直楞楞地盯著顧修文瞧,眼中意味近乎是赤裸裸的懷疑。

夫妻兩人不約而同停下筷子,對視一眼,俱是微微冷笑。

聞世芳皺了皺眉,輕輕放下酒杯,剛想開口回絕,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便點了點頭,道:“可”。

顧修文大喜,“比試明日卯時三刻開始,到時自會有人為大人帶路。”

這宴席吃的極長,從華燈初上到戌時過半,菜色更是精致非凡。顧修文顯然是個老饕,滔滔不絕,也虧得幾人都有修為在身,若是凡人,怕是已疲憊不堪。

“我已為幾位備下廂房,幾位好生休息。”在喚來仆從端上靈泉,象征性地漱口凈手後,顧修文貌似關切地說道。

幾人跟著仆從穿過樹影幢幢的小徑,到了一處小院,與顧大山的小院相似,只是要更華麗些。

目送著沈默的仆從走出小院,聞世芳從袖子裏掏出一條細嫩的柳枝,插在了院角的花圃裏。

眨眼間,柳條便像是春日的野草,蹭蹭飛漲起來,出現了一道越長越高的縹緲影子,剎那間遮蔽了整個小院,又倏然消失。

倪霽擡起頭,呆楞地看著黑沈沈的天空。

這動靜稍稍有些大了。這並不是常見的禁制,而是一道早已刻下的陣圖。

陣圖很貴,也很費修為,放在這裏幾乎有大材小用之感。

倪霽陡然對聞世芳有了幾分新認知。

察覺到動靜出門的夫婦二人對視一眼,朝聞世芳點了點頭便又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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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明月高懸。

清涼的月光淌在空蕩蕩的庭院裏,像是撒了一地的銀屑。許是晚宴裏有什麽提精神的東西,年輕人精神抖擻,抱著劍孤坐在房頂上。

叮——

悠長劍鳴響起,劍身上映出的一輪彎月頓時搖晃成了一片碎月。

劍本無名,見月這兩個字是她自己給取的。那一日,她從玉堂中出來時已值晨昏交際,難得的日月同天。

她還記得,謝姨曾說鮫人曾會於弦月之夜高歌,響徹三千裏的海歌會不斷回蕩,直至金烏東升之時方才消散。

“你要去海國麽?憑你這血脈,倒也不是去不得。”杏花洲之主曾如此問過她。

海國遼遠,也許一去便是不再回頭。從此,杏花洲、雲棲都與她無關了。

但她極目遠望,孤雁正越過南山雪頂。

那是南回又北去的雁。

輕輕點著見月的劍客忽地一頓,擡眼時眸中已滿是厲色——陣外有人!

廂房內,聞世芳陡然睜眼,飛身而出,但卻晚了一步。

熟悉的衣角瞬間便消失在了開了半扇的門外,像是幻覺一般。

聞世芳臉色驟然陰沈下來,在她的感知中,倪霽近乎消失了。

月上中天,顧府重重疊疊的法陣絲毫沒有影響月光的清亮,倒是把此處襯得如水波般透澈。

即使將那些隱退的和閉關的都算上,當世有如此陣法造詣的,也不過七八個,顧家如何請得動如此人物來為他們營造家宅?

小徑之上,層層疊疊的衣擺掃過斑駁的樹影,聞世芳無聲踩過腳下的白石小徑。石徑分叉眾多,又夾雜著層層陣法,縱然是她也一時無法尋出線索,唯有若有若無的一絲氣息。

另一邊,一道略顯矮小的身影站到了小院門外,正擡頭仰望著空中無形的陣法。

不出意外的話,她還有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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