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當夜,碧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自己房間，推開門時，她並沒有發現房間裏多了一個人，直到那人的聲音緩緩響起：“碧玉。”

碧玉狠狠嚇了一跳，整個人臉色都跟著一白。

下一刻，房間燈光亮起，王公公坐在椅子上，一手拿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一邊擡起頭來用溫和的雙眼看著她：“你回來了。”

見是王公公，碧玉的心稍安，但臉上仍然帶著防備：“公公，你怎麽在我這兒？”

“等你啊。”王公公放下茶杯，溫和的問，“你去哪兒了？”

碧玉眼神略有些躲閃：“浣衣局的丫鬟托人來找我，說是皇上那匹衣物出了一點問題，讓我過去瞧瞧。”

“哦？所以是去了浣衣局，才把袖口給弄濕了嗎？”王公公雙眼盯著碧玉的右袖看。

碧玉聽言將右手往身後藏了藏，輕輕“嗯”了一聲。

王公公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將她手腕抓起不容她逃避，舉高到兩人中間，只見碧玉右手整片衣袖都已經濕透，透著一股銀耳蓮子羹的味道，王公公雙目認真看著碧玉：“那你告訴我，為何這袖子是這種味道？”

碧玉用力從王公公手中抽開手，雙眼沒有看他：“公公何必多管閑事，今日浣衣局分發喝銀耳蓮子羹，有個丫頭不小心打翻了，弄濕了我的衣袖而已。”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承認，碧玉啊，你說謊都是漏洞百出，”王公公不住搖頭，“你說浣衣局今日有分發銀耳蓮子羹，我傳喚人來一問便知你有沒有說謊，你說有個小姑娘不小心弄濕了你的衣袖，喚作何名，我一並傳喚來。”

此時碧玉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卻仍緊緊咬住嘴唇不肯再說半個字。

浣衣局今日的確沒有分發銀耳蓮子羹，也就更不可能會有小丫頭湊巧打翻碗弄濕她的衣袖，一切不過是她急智之下說出來的漏洞百出的謊話。

見碧玉還不肯承認，王公公把臉往下一拉，抓住碧玉的手腕就想拉著她出去：“既然你還嘴硬，那我們便去皇上面前對峙，你手上衣袖經太醫一查便知是否含毒，若真含毒，到時候任憑你理由千萬，恐怕也難以洗脫！”

一聽要去安進面前，碧玉嘴唇一抖，頓時跪了下來，雙眼盈淚：“公公，我錯了，你幫幫我。”

看著雙眼通紅的碧玉，王公公畢竟也是心下不忍，碧玉和安進年紀一般大，來皇宮也十年了，等同於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在皇宮裏，除了安進之外，他對碧玉的感情最是深厚，若說對安進的感情似兒似主，對碧玉的感情則是純粹把她當做女兒來看。

如今女兒犯了大錯……

“你老實和我說，你到底做了什麽？”王公公問道。

原本安進讓碧玉將銀耳蓮子羹撤下去，碧玉也的確照做了，但一路上，碧玉一直在回想這些時日來安進對俞之樂的特殊，尤其是上午看到的那一幕，陛下居然允許一個女人靠他如此之近，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陛下曾經親口說過一輩子都不會娶妻立後，她陪他經歷過最黑暗的十年，她完全清楚陛下對女人的厭惡有多深，可現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不甘，她痛恨，她……嫉妒。

所有的情感在那小奴才準備將藥倒掉時達到最高點，她喊了停，同時一個主意在她心中緩緩成形……

斷腸散，她的衣櫃裏還殘留一包先帝期間遺留的斷腸散，並未在當初的清掃中被抹去。

若俞之樂沒喝那銀耳蓮子羹，算她運氣好，若她不幸喝了那銀耳蓮子羹，那便只能怪她運氣差！

於是後來一切都順理成章，俞之樂運氣差喝了銀耳蓮子羹，中毒即將無緣三天後的女試，斷腸散之毒的威力在於造成人長時間的虛弱無力及影響思考，即使俞之樂勉強打起精神參加考試，也絕不會有這個能力高中。

碧玉深知安進對人才要求之嚴苛，俞之樂若連最基本的女試都過不去，根本沒有資格待在大京，待在皇宮，待在他身邊，只要俞之樂從他身邊消失，這個後宮又將會只有她一個女人了……

一切歸於最初的平靜，很好。

“所以後來你提議先去看俞之樂，目的是為了毀滅證據？”王公公開口問。

碧玉點了點頭：“我將那碗銀耳蓮子羹全部倒進衣袖，碗尋機會扔了，然後準備回房換衣服，只是沒有想到公公如此敏銳。”

“我若不敏銳你這回就完蛋了！”王公公拔高了聲音，發怒，“癡兒，癡兒啊，你這回真的惹禍上身了你知道不知道！”

碧玉臉色一白，擡頭看著王公公。

“你用什麽毒不好，偏偏用斷腸散，你難道不知道陛下對斷腸散的厭惡到了什麽地步，他的生母就是死於斷腸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讓我該怎麽說你！”

碧玉這下是真的害怕了，拉住王公公的衣袖無助道：“公公我做事不動腦筋，你要救救我。”

“我自然是要救你，否則也不會出現在這裏，和你說上這許多廢話，只不過……”王公公尚且也還沒想好要怎麽救，出了斷腸散這事，鐵定有人要倒黴。

正當王公公再思索對策的時候，碧玉惴惴不安的聲音響起，“公公，還有一事……”一副想說什麽卻不敢開口的模樣。

王公公瞥了她一眼：“你說。”

“我將銀耳蓮子羹端去俞之樂房間時，剛好被她撞見……”

啪！

王公公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濺了出來弄濕了桌子，他看著碧玉說道：“既然如此，明日你就和我去俞之樂那裏和她道歉，若她肯原諒你，那一切還好說，若她不原諒，你就等著承受天子一怒的威力吧！”

俞之樂何等人，看似單純無害，實際上心裏精明著，或許之前撞見碧玉沒有反應過來，可事到如今，怎麽可能還不明白是誰害得她，王公公本想將這件事情壓下，尋個替死鬼出面，若俞之樂不同意，這件事情就肯定得鬧到安進帝面前。

王公公看了碧玉一眼：“今晚還有一晚上的時間，你不如好好想想明日見了俞之樂該怎麽說，好讓她原諒你，否則，你就自求多福吧。”

連王公公都這麽說，碧玉跌坐在地，雙眼中有惶恐之色。

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已經換上新衣服的碧玉拿起一個包裹，趁著夜色到了宮裏西北角的偏僻處，從袖口摸出火石，正準備點燃之時，突然後脖一痛，下一刻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一個黑衣人站在碧玉身後，接住她軟倒的身子，右手拿過包裹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扶著碧玉回到了她的房間。

第二日，碧玉揉著脖子緩緩醒了過來，四處一望，沒發現包裹，她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趕到西北角的偏僻處，在土裏發現了一堆焚燒的痕跡。她心稍安，用手扒了一點土將這些焚燒的痕跡遮蓋住，找個地方洗了手，回去當值了。

心中雖然奇怪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思緒，只能先暫時壓在心底，尋機會和王公公提上一提。

……

下了早朝後，安進處理完半天奏折，往身後的龍椅上一靠，眼睛略有點發澀，既如此，索性站起來，繞去俞之樂的房間前去探望她。

前一刻，太醫院剛派人將煎好的藥送過來，小離子正坐在俞之樂床頭餵她，勺子觸碰到她的嘴唇，安進剛好進門了，小離子忙著拜見，手一抖，勺子裏的藥全撒了出來，弄濕了俞之樂的被子。

“笨手笨腳。”安進說了一句，走到床前接過碗，“朕來吧。”

小離子委屈上了，這不是因為您來的太突然了我忙著叩拜嗎？再說比起餵藥，難不成您還能比我們這些下人更熟練上手？

結果安進還真的比小離子更熟練上手。

只見他使了個眼神給小離子，讓小離子把尚且處在昏迷之中的俞之樂扶坐起來，背後墊一個靠枕，他則舀了一口藥，放唇邊吹涼了才送到俞之樂口中，昏迷的人不能完全吞咽，有藥液溢出，安進帝再度使了個眼神給小離子，讓他拿帕子替她擦去，小離子腦子笨，半天才明白安進帝的意思，安進帝恨鐵不成鋼，幹脆自己拿帕子輕柔替俞之樂抹去了。

動作嫻熟且溫柔，根本看不出來是九五之尊會做的事情，而且看安進帝的樣子，好像曾經做過無數遍。

小離子尚且還小，講話不經思索，有什麽疑問直接脫口問了：“皇上，你真的做的比我好唉，為什麽你會做這些事情啊，你之前幫人餵過藥嗎？”

安進帝雙眼一陣恍惚，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

那女人的臉細看與安進帝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似，正是安進的生母李淑爾。

李淑爾父親、安進帝的外公掌管兵部，為大安六部司長之一，家世還算可以，但卻遠遠算不上顯赫，只因李家二十年來，也只出了一個兵部尚書，其餘全未考進中央。

這些倒是無關緊要，關鍵在於李淑爾容貌姣好，在一次先帝舉辦的宴會中，被其一眼看中，被封為貴人，李大家長是十分不讚成這門婚事的，說的好聽是被天子看中，但事實情況無非是皇帝一時貪圖美色，等興頭過去，她這個女兒柔弱可欺，怎麽在後宮立足？況且只封了個貴人，這時候先帝宮中光是貴人就已經有兩百多個，家世與淑爾這般的有不少，比之家底更為殷實的也不乏人在！

但先帝那個性子，強取豪奪的事情已經做順手了，李大家長不讚成有什麽用，李淑爾還不是進了宮，而後續也的確如他所料，不出三月，先帝對淑爾的熱情已經大幅下降，半年之後則已經徹底忘了有這麽個人存在，而此時李淑爾已經懷孕三月，半年後生下了六皇子安進。

李淑爾這種柔弱不懂反抗的女子，實在不適合在後宮這種虎狼之地生存，但她卻在其它皇子相繼被毒害的時候，最終護著安進長大成人，自己則多次中毒纏綿病榻，這個時候，就是安進在她母親身邊，母子兩個相依為命，一路飄搖著硬是過了十幾年。

安進厭惡女人的毛病也是在那個時候落下，後宮那些女人，可能前一刻對著他笑，給他東西吃，下一刻可能就對他捅刀子，推他下水，陷害她母親，這些女人表面看著容貌似天仙，實際內裏全部都是蛇蠍心腸。

說來也可笑，正是因為後宮競爭太激烈，先帝十四個皇子，最終活著長大的只有兩個，一個三皇子安月山，一個六皇子安進，在權利的爭奪中，安進最終占據高地，將安月山發配漠北守衛邊關，而他最終登上了權利的寶座，俯瞰這大好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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