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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喬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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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喬連(一)

喬連記事很早。

最早甚至記得兩歲時候的事情。

那些父母吵架的時候他哇哇大哭的片段。

沒錯,他記得。

那時候跟著父母在外地,不知道自己上面還有個姐姐,喬耀文跟何蕓吵架的時候他會坐在地上哭,一個人哭,後來回裏縣讀幼兒園,喬連知道自己有姐姐了,但故事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同,不過就是從一個人哭,變成兩個人一起哭而已。

但後來喬蔓又跑路了。

喬連這才發現事情還是有些不同的。

喬蔓在的時候,他可以找喬蔓玩,喬蔓會帶著他,他也很粘喬蔓。

喬耀文跟何蕓吵架的時候,雖然他還是哭,但有喬蔓在,他可以抓著喬蔓的衣袖哭,可以被喬蔓抱在懷裏,有人哄他。

多少有些安全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切打回原形。

喬蔓這個人實在是早慧,她成長得很快,除了剛回家時被嚇哭過幾次,後面就變得淡定,不僅不會哭了,還會抱著喬連走開,自己去一邊寫作業,完全無視那對夫婦。

因為她知道,哭泣無用。

哭泣無用,跑路卻有用,喬連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從學校回來,就沒有在家裏見過姐姐了,後來再看見她,就是在大伯家,只有每年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見到,機會很少很少。

喬蔓剛走那天,他很激動。

爸爸是不敢問的,只能問媽媽。

他問何蕓,姐姐為什麽不回來。

他也鬧過,向何蕓哭著說,我要姐姐。

何蕓是不會打他的,但叫嚷得太厲害,何蕓也煩:“哭什麽,你姐姐在大伯家裏,以後都不回來了!”

後來喬連也不哭了,因為,哭泣無用。

不僅哭泣無用,跑路他也沒地方跑。

喬連是喬家這一輩最小的孩子,家裏只有喬蔓跟他年紀最相近,但也大了六歲,更不要說喬擇旭他們,一個個都比他大了十多歲,不可能跟他玩到一起。

因為喬蔓的關系,喬擇旭,爺爺,大伯他們對他都親近不起來,其實爺爺和大伯還好,雖然做不到像對待喬蔓那樣,但也算比較親切,態度更明顯一些的是喬擇旭,喬擇旭每次看見他,最多都是客客氣氣的,當他是客人,不像他對著喬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家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家人……

這句話何蕓經常忿忿不平地念叨。

有的時候念叨多了,喬耀文不高興,還跟何蕓吵過架。

喬耀文壓根不想提喬蔓這兩個字,自從喬蔓去了大伯家,住大伯家那條街的街坊鄰居看喬耀文的臉色就不太對,喬耀文還是要臉的,每次去大伯家過年,喬耀文都覺得自己被別人指指點點,他在家裏親戚面前沒有面子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也是那樣。

喬耀文把火發在喬蔓頭上。

都怪這個死丫頭,害得他擡不起頭來。

喬耀文不想提喬蔓,何蕓卻經常把喬蔓掛著嘴邊。

因為喬蔓太厲害了。

年年考試考第一,從裏縣第一考到江市,成績還是很好,後面又考上雁浦,這麽有出息的一個孩子,還是從她何蕓的肚子裏面生出來的,何蕓難掩驕傲,當然時時提起。

這對夫妻真的很有意思。

喬耀文巴不得喬蔓就在外面,一輩子別回家,何蕓卻還是希望喬蔓回家的,喬蔓越有本事,何蕓就越希望喬蔓回來。

於是這對夫婦又開始吵架。

喬耀文:“我不是叫你別提那個死丫頭了,她愛考多少分考多少分,愛上哪個大學上哪個,老子不認,她不是我女兒。”

何蕓:“你不認我認,我女兒我為什麽不能認,都是你,害我女兒現在跟我不親,不知道的以為她跟唐如英才是母女,氣死我了,明明我才是她媽……”

喬連笑了。

喬耀文跟何蕓總是因為各種事情意見不和,然後吵架,甚至打架。

過年大伯他們來家裏吃飯,喬耀文覺得何蕓沒有招待好大家,何蕓又覺得,我哪裏沒招待好了,然後這兩口子又開始爭吵。

這個家雞零狗碎的事實在太多,喬蔓的事只不過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樁,其他的還有很多,比方說他的學業,也曾經引發過喬耀文跟何蕓的激烈爭吵。

喬連曾經叛逆過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性格跟喬蔓還是不太一樣。

喬蔓是那種哪怕出生在泥潭,也要掙紮著向上爬的人,但他不是,他出生在泥裏,跑路也沒地方跑,那就幹脆爛掉好了,他就跟這個家一起爛在土裏。

從初中開始他也住校了,學校每周放假一天,但他也不怎麽回家,懶得見那兩口子。

周末的時候他就待在網吧打游戲,或者跟同學打球,總之很少回家,但何蕓經常會去學校看他,老師也經常打電話請家長,因為他不是上課睡覺就是曠課。

喬耀文氣到不行,但拿他沒辦法。

他這種自暴自棄的態度居然震懾住了喬耀文。

那是剛上高一的時候,他在縣裏讀縣重點高中,在此之前他已經浪費了整整三年,至於他都爛成這樣了為什麽還能上縣重點高中,那是因為喬耀文拖大伯走了關系,又塞了一筆擇校費,終於把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塞進去了。

所以在喬耀文又一次接到老師的投訴電話,從網吧找到他並把他揪回家時,喬耀文終於氣不過,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喬連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喬耀文是會打人的,但倒是不怎麽對他動手,頂多怒目而視,這次看來是氣急了,氣到不僅打了他,還把喬蔓拿出來提。

喬耀文:“老子辛辛苦苦掙錢是為了誰,給你交了那麽一大筆錢,送你去最好的學校,你就給我逃課,你都上高一了,考試全班倒數第一,你也不想想自己以後怎麽辦,喬蔓都考上雁浦了,你卻連一所大學都念不了。”

喬連故意刺激他:“是啊,我考不上大學,我不如喬蔓,給你丟臉了是嗎?”

喬耀文臉色泛青,氣得揚起手掌,恨不得馬上再扇他一巴掌,但那手掌高高擡起,卻遲遲落不下去。

喬連才剛上高一,個子已經跟他一樣高,馬上就要超過他,並且渾身帶刺,一臉桀驁不馴,就差在腦門上刻上我不服管四個大字了。

喬耀文收回手掌,語氣挫敗了下來:“我給你請個家教,你們老師說你這個成績不請家教不行,跟不上,我這次幫你請了家教,你給我好好學,你要還跟不上,老子打斷你的腿。”

喬連無所謂,喬耀文威脅過他很多次了,之前上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我這次把你塞進一中,你他媽給我好好學,要是再敢逃課,你看我不打死你。”

但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三歲小孩了。

喬連笑了一聲:“請幾個家教?我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全都跟不上,全都要補,你每科都請嗎?”

“你……”

喬耀文臉色鐵青。

喬連看著喬耀文的臉色,心底揚起一陣翻騰的快意。

何蕓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請什麽家教,喬連上高中就花了那麽多錢,我們家有這麽多錢嗎,明明家裏就有個在雁浦讀書的姐姐,還需要請什麽家教。”

提到喬蔓,喬連跟喬耀文都不說話了。

喬耀文太討厭喬蔓,每次何蕓提起這兩字都要罵人,這次居然沈默以對,他妥協了。

喬耀文居然妥協了?

佩服。

喬連對自己這個姐姐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個人牛逼到一定地步,身邊的人就會開始對他崇拜,信服,甚至產生恐懼。

可能連何蕓自己都沒有發現,她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逐漸把這個女兒當成主心骨,什麽事都想問問喬蔓的意見,有什麽事都跟喬蔓商量,甚至隱隱有點害怕喬蔓。

喬連初中叛逆了三年,何蕓私下就對喬蔓抱怨了三年,表面是在抱怨,實則話裏話外都在表達同一個意思,希望喬蔓能拉自己唯一的弟弟一把。

他不信他那個聰明絕頂的姐姐沒有聽出來,但人家就是無動於衷。

喬連知道,馬上何蕓就會給喬蔓發微信,又開始向喬蔓抱怨。

或者晚上她就會打電話給喬蔓,向喬蔓說家裏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喬連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隱隱也在期待,但期待什麽呢,他不懂,他在喬蔓面前又變回了那個三歲小孩,變成了一個刻意鬧事來博取大人關註的孩子,想要拉住喬蔓衣袖,讓她不要丟下他的孩子。

這種期盼在他聽到何蕓那句“你姐說她過年回來”時達到了頂峰。

高一上學期還有一個月就結束,離過年還有一個半月。

喬連有三年都沒見過喬蔓,因為喬蔓自從讀大學以後就沒有回家過過年了,這次居然回家過年,因為他。

喬連鬼使神差地安分了下來。

課也不逃了,上課覺也不睡了,聽不懂也隨便聽幾句,甚至有點害怕喬蔓過年回來發現他爛成這幅德行,既緊張又期待。

瞧瞧,喬蔓人還沒有回來,就有這麽大的魔力。

又等了個把月,幾乎是他們高中生放寒假的同時,喬蔓他們大學生也放假了,喬蔓今年回家很早,喬連終於如願見到了她。

那是在大伯家裏,何蕓叫他去的。

喬蔓見到了他,一雙眼睛清清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仿佛把他所有心思都看穿。

在喬蔓的房間裏,她對他說:“喬連,你自暴自棄,最後對得起誰?”

喬連沒說話,面上冷然。

喬蔓第二句話是:“說到底,這是你的事情。你現在才高一,一切都還來得及,我問過你的成績了,你要從初中補起,我已經跟大伯說過了,你明天就從家裏把初中的書都找出來,再帶點衣服,寒假就住在這裏,整個寒假都在這裏補課。”

喬連支著腿,垂著眸,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面上依舊冷淡。

心裏卻是狂喜。

高一上學期寒假,喬連整個寒假都住在大伯家,喬蔓時間安排得十分緊張,她一邊重新回顧初高中知識點,把重點都挑出來,把一時補不上去的英語先放一放,主攻數理化生,上午教知識點,下午做題,晚上糾錯,第二天重覆。

喬連經歷魔鬼式訓練,雖然有心學習,但你讓他一個懶散慣了的人突然進入這種高強度狀態,難免會有覺得透不過氣的時候,然後他就找喬蔓說話:“你們是不是要實習?”

喬蔓在他身邊看書,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下學期實習。”

喬連哦了一聲:“你為什麽要學法?”

“寫你的題。”

喬連:“你談男朋友了嗎?”

喬蔓收起書,吐出兩個字:“做題。”

喬連:“我有點累。”

喬蔓:“那就背單詞換換腦子。”

喬連吸了口氣,繼續埋頭做題。

這些題都是喬蔓精挑細選的,裏頭涵蓋了多個知識點,時間有限,喬蔓絕不會讓他多做一道多餘的無意義的題目,可謂是精準訓練,逐個擊破。

經過一個多月的寒假,在家裏過了元宵,喬蔓才回京市,臨走前喬蔓跟他互加了Q:“你有什麽不懂的就問我,你現在數理化生上來一點了,英語也要抓緊,寒假背了一個月單詞,後面接著背,開學英語也要撿起來了,有什麽不會的問我就好。”

喬連淡淡嗯了一聲。

這可能是喬連過得最幸福的一個年。

那一年,在大伯家裏,除夕那天夜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有大伯和大伯母像父母一樣不斷讓他夾菜吃,爺爺見他學好也很開心,姐姐陪在身邊悉心教導,哥哥喬擇旭在飯桌上打趣他:“小喬連,以後不逃課了吧?”

爺爺說:“不逃了不逃了,連連,以後要乖一點。”

喬連拎著筷子,斜了這個比他大十歲的哥哥一眼,他看他順眼多了。

如果這就是他的家就好了,可惜啊,可惜啊……

可惜這不是。

可惜只有短短一個月。

可惜時光難倒流。

可惜他礙於面子,還有很多想問的話沒有問出口。

喬蔓返校後還跟他保持著聯系,喬連上課也開始認真聽課了,他最多偶爾打個籃球消遣一下,課外大部分時間都跟其他同學一樣加班加點,認真學習,如果有不懂的題,他就會發Q問問喬蔓。

過了段時間,雖然他英語還是沒那麽好,但身邊的同學都發現了他的進步,驚奇地問:“喬連,你怎麽進步這麽快,寒假請家教了,瞞著我們偷偷進步?”

喬連轉了下筆,沒好氣地說:“請什麽家教,我姐就是雁浦的,我用得著請家教麽。”

同學:“臥槽,你姐是雁浦的?那你之前怎麽爛成那樣。”

“滾。”

同學:“你姐是雁浦的你不早說,誒喬連,我這裏有一道題不會做,問過學委了,她也不會,要不你問下你姐?”

喬連噎了下:“我姐都高中畢業多久了。”

同學:“問問嘛。”

“我姐很忙。”

“問問嘛,問問嘛……”

喬連:“……”

過了幾天,又變成了:“喬連,快快快,問問咱姐,這道題怎麽個思路?”

喬連:“滾,誰是你姐。”

“……”

喬蔓不會主動聯系他,他有問題她就會回,直到有一天,喬蔓說,可以了,你繼續保持下去,考上大學沒有問題。

喬連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他沒喬蔓那麽厲害,也不愛讀書,能上大學就好。

喬蔓這時候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一年。

律師平時是很忙的。

喬蔓只有那一年回家過了年,之後又不回家了。

在收到那句話的時候,喬連知道,他應該自己獨立學習,沒必要再聯系喬蔓了。

高考過後,喬連把自己的成績發給喬蔓,那時候喬蔓回他,可以,考得不錯。

後來大學錄取通知書到手,喬連又拍了一張照片給喬蔓。

喬蔓發了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之後他讀大一,沒怎麽再聯系喬蔓,後來何蕓又告訴他喬蔓已經出國了,他再試探著發Q給她,沒有回音。

喬蔓已經棄用企鵝,而且再也沒有回家過過年。

她終究是飛了出去。

之前是飛到大伯家,現在飛得更高更遠。

其實那年寒假,他想說的明明是,姐姐,你不是說喬耀文重男輕女麽,既然如此,你為什麽要回家幫我。

姐姐,你去大伯家以後有沒有想過我。

姐姐,我很想你。

姐姐,我也想離開這個家。

姐姐,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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