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客棧

關燈
客棧

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遮蔽了所有的視線,灰茫茫的世界讓人心生恐懼,耳邊傳來不斷私語的聲音。龍長歌擡手想撥開濃稠的白霧,白霧卻像蛛網一般纏在手臂上。無論是往前走還是往後退,路是無窮盡的;無論是往左行還是往右跑,天地皆是灰敗。

失魂落魄的小丫頭抱著腦袋蹲下,等耳邊出現清晰的歡笑聲,才擡起頭。眼前的景色已經大變樣:一條銀練自九天之上飛瀉而下,轟隆如巨雷落地,濺起巨大的水花,河流順著山勢奔騰而下,漫灌了一片樹林,最終消失在深深的叢林之中。

龍長歌知道自己又在做夢,美麗的風景又讓她陷入沈迷。

鶯歌燕語,言笑晏晏,四顧無人。龍長歌看到塊塊石板鋪出一條蜿蜒青蔥的路,路邊野花隨風招搖,路的盡頭是一座亭臺,聲音也是從那邊傳來。她沿著鋪好的路往亭子走去,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半路殺出妖怪。

等看清亭子全貌,龍長歌驚嘆它的美麗:金色的琉璃瓦片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穹頂上描繪著九天星宮圖,四方柱子蟠龍直上,白玉石地上則刻滿陰陽符文。面對這樣一個亭子,龍長歌緊張地吞咽口水,擡腳踏入其中。

眼前的景色瞬間變化,一切春景化為齏粉,變成了普通人所住的院落。原本華美的亭子變成的低矮乘涼的小亭。明明是人居住的地方,卻不見人影,耳邊盈盈笑語也清晰起來。

那聲音說道:“今日府上來了一位琴師,林妹妹要不要去聽聽?”

林妹妹?林姐姐。

龍長歌意識到自己進入了別人的夢境,又想林姐姐人美癡情,應該是去幫她了願的,因此心中的懼怕無措散了大半。琴聲回響在林家院落,是一首輕快歡愉的曲子。

尋著琴音的源頭,龍長歌在房廊院落穿梭,終於來到一處垂簾的小廳。終於,龍長歌看到了這府上的第一個人。男人一身月白外衣,深色束帶,盤腿背對著廳門,身形優雅,歡快的音樂從他身前的古琴傳出來。

廳上有玉石垂簾,後面坐著兩位年輕姑娘,兩人互相依靠。龍長歌走到門檻前,想看清楚廳裏三人的容貌。男人始終背對著,側臉也是閉目沈醉於琴音之中。龍長歌鼓起勇氣跨進門,眼前的男人突然化為飛煙,嚇得她被門檻絆倒。

龍長歌急急忙忙站起來,想要賠罪,但屋內早已不見人影,珠簾後也是空蕩蕩。她以為自己闖了禍,趕緊鞠躬賠罪,卻沒有收到一絲回應。

正在龍長歌驚慌的時候,嘈雜的聲音喚醒了她的神智。她睜開雙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們,那種熟悉卻無法叫出名字的失落讓她大哭出來。眼睛纏著紗布的少年伸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長歌不哭,長歌不哭,”少年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你是龍長歌,我是你哥龍長風,你還記得嗎?”少年用衣袖給她擦眼淚,輕聲地安慰著。

龍長歌穿過寬寬的肩膀,看到了那個她熟悉的能叫出名字來的人。

“蒼明哥哥?”龍長歌擡起頭看著師兄喊了一聲,“長風師兄!你的眼睛怎麽樣了?還痛嗎?”

龍長風搖搖頭,摸著師妹的額頭,確定她沒發燒。其餘的人看到龍長歌醒了,同時湧過來問她情況。

龍長歌面對眾人的問題,一問三不知,連剛剛才做的夢也想不起來。竹蒼明看她回憶得痛苦,讓她不要再想這件事情。

根據龍長歌的情況,竹蒼明給出猜測:“你最近有沒有遇到過能使用幻術的妖怪?或者有沒有看到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龍長歌仔細想了想,除了之前看到那個琴妖,就再沒見過任何妖怪。

龍長風搖搖頭,說道:“不可能。此妖的確有用琴音創造幻境的能力,但是他已經魂飛魄散,一切法術都會消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除非……除非他沒死!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障眼法。”

竹蒼明心想這人腦袋轉得真快,面上依舊,也不再參與他們的討論。屋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還有輕靈的金玉撞擊聲。炎紅火燚此時正抱著姐姐蹦跶著往樓上跑,對客棧的一切輕車熟路,站在門外。竹蒼明看屋裏討論得熱火朝天,也沒多言。

起初大家都沒註意到她,火燚便趁勢靠到竹蒼明身邊,想嚇嚇他。手還沒搭上竹蒼明的肩膀,火燚就被他突然的轉頭嚇得一驚。竹蒼明看到她失態,立刻退了幾步。所有人的視線都投了過來,要不是徐閏認識火燚,還以為是屋裏進了刺客。

火燚沒註意到眾人的視線,倒是燁楓拉了拉她的頭發提醒她。

“啊?我……我是來找竹哥玩的,不是找你們的。”火燚指了指身邊的竹蒼明,眼神卻往龍氏兄妹兩個那邊飄。

龍長歌看到火燚,高興地叫姐姐,跑到火燚身邊問好。徐閏和徐歸墨對視一眼,同時向火燚問好。小姑娘拉著火燚一一介紹師兄們,走到龍長風面前,火燚停住了腳步。

龍長風知道火燚在他旁邊停下,立刻站了起來,說道:“有失遠迎。”

火燚怔怔地看著龍長風的臉,臉上閃過一絲心疼。燁楓也突然轉過臉,把頭埋進火燚懷裏。火燚趕緊轉身對龍長歌說:“你師兄的眼睛看情況不是很好,小長歌需要多註意啊。”

龍長歌用力點點頭,看著小姐姐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要是有麻煩可以來找我幫忙。我會在雲來客棧等你。”龍長歌轉過頭,感激地看著火燚的眼睛——那是一雙金紅色的細目。此時燁楓正趴在細瘦的肩頭上,笑意盎然地對著屋子裏的其他人。

徐閏看著火燚懷裏的燁楓,心中湧起一絲恐懼,不由得握緊雙拳控制發抖的雙手。他看著女木偶的臉——雕刻的五官十分精致漂亮,面上施脂敷粉,兩眉如線直飛鬢角,兩眼彎彎如新月,小嘴如含丹珠,兩頰點著胭脂面靨。由於臉上沒有內造機關,燁楓便一直是這副笑臉,初看恍如天人,若長時間盯著會讓人腳底生寒、脊背發涼。

徐閏腦後陣陣發緊,麻酥酥的感覺讓他有點恍惚,回過神的時候臉已經轉向側邊,不敢再看燁楓的臉。此時不止他一人,徐歸墨也是渾身僵直,閉著眼睛。

竹蒼明稍微好點,有水靈護著,實在沒辦法,直接拿水靈糊臉,當做什麽都沒看到。但是他產生了幻聽,仿佛聽到了木偶人的聲音。竹蒼明無奈,只得在火燚說道一半的時候就捂住了耳朵,免得傷身。

火燚說完跟沒事人一樣,看到屋裏人各個面如土色,露出疑惑的神色。問了一圈後,所有人都說“沒事”,火燚就沒放在心上。

“竹哥!我來找你玩的,要不要出去聊聊?”火燚把竹蒼明的手拉下來,“晚上那個書講得是真好。你們沒聽到實在是太可惜了。我跟你講講。”

竹蒼明面露難色,但其他人都沒阻攔,就告歉離開了屋子。火燚笑著跟龍長歌道別,之後還扶著燁楓跟屋裏的人招手。

火燚一離開屋子,房門就被緊緊關上,惹得她滿頭疑雲,之後把這一行為歸結於許家弟子都毫無禮節。

火燚看到竹蒼明進了另一間屋子,立刻跑上去。

竹蒼明沒關房門,輕聲說:“寒兄之前在街上沒找到你們,之後看到許湛帶著師弟往你們住處去,就回去了。”說完他摸到桌子上的茶壺,茶壺外壁溫熱,倒出來的茶水飄出一股甜蜜的味道。甜膩的香味差點把竹蒼明嗆到。

茶杯被推到火燚的面前,她很喜歡糖水的味道,還多喝了幾杯。她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對寒雪那邊的擔心。燁楓盤腿坐在桌子上,撐著下巴對著竹蒼明。

屋子裏還殘留著東方椋部分靈氣,仿佛他才離開,只是正好錯過了見面的時間。

竹蒼明看著臉上沒有絲毫擔憂的火燚,心中奇怪,便問道:“寒兄那邊你不去看看?我看他當時神色慌張,有點擔心許湛會為難他。”

“天底下除了我姐,誰能為難得了他——”火燚看了燁楓一眼繼續說,“我只是家裏掛名的家主,家裏的大事小情實際都是姐姐和雪哥哥做決定。我覺得許湛還不如他姐,他姐好歹主事的時候能一碗水端平。但許湛為人做事陰狠暴戾,不是好人。我不想往他槍|口撞。”

這時,燁楓突然站了起來,提著衣裙往外小跑。火燚立刻起身去追,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正好竹蒼明看到許湛帶著人堵在門口。

許湛掛著滿腦汗珠,微微氣喘。他看到站在門邊的火燚,馬上把她清出門。火燚看著被猛然關上的房門,狠狠地跺了一腳,而樓下燁楓正在寒雪懷裏沖她招手。火燚再看了一眼房門,放棄了捶門的想法,走下樓去。

竹蒼明一看兩人架勢不對,依舊是禮數周全,請二人就坐。

“竹師叔!”

竹蒼明笑,臉有點僵。

“師叔既然喜歡這裏,我們做晚輩的也不敢阻攔。如今妖物的事情弄得人心惶惶,晚輩們擔心師叔安全。陸金鱗!”

“晚輩陸金鱗自請侍奉師叔,聽憑差遣。師叔寬宏,不嫌棄晚輩愚鈍,多多指點一二。”

沈默尷尬的氣氛彌漫開來。竹蒼明已經笑得臉有點收不住,心中有點想問候一下面前兩位的祖輩。知道自己是逃不開許家的監視,竹蒼明頂著假笑的臉,點頭說道:“湛光仙道若是為了三道拂塵的盒子而來,我可以現在就把盒子打開。你們不用這麽盯著我,也沒什麽意思。”

許湛自信一笑,說:“盒子的事情師叔不必操心。家父想請師叔上山敘舊,囑咐師侄要保護好師叔的安全,請師叔成全。”

果然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竹蒼明抱怨著自己不太好使的腦子,無奈地說道:“很好。只是我不方便與陸兄共枕同床,請見諒。”

“一切以師叔為尊。”陸金鱗明白竹蒼明的意思,立刻準備好打地鋪的被褥。

許湛見事情辦好,便留下陸金鱗在房內,自己托詞有事先行離開。

這樣折騰來去,夜已深,萬物皆靜。躺在地上的陸金鱗雖然一直沒有動作,但他稍有驚動就屏息的習慣也被竹蒼明聽到。就在這無聊的試探和數呼吸下,竹蒼明睜著眼睛一夜未眠。

天光從窗沿照進屋子,竹蒼明盤腿坐起,看到睡在地上的陸金鱗發出微微鼾聲。靈力從竹蒼明身邊飛出,像水幕一般穿過了一切物體。屋內四壁上浮現出金色的符咒,正門被繩索封住,上面布滿了龍飛鳳舞的咒語。

竹蒼明翻了個白眼,服氣地搖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