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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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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客

原本早該請人回去,沒想到事情耽擱,請到了正午已過才把人請動。如今人是請到了,但一路上,火燚總是磨磨蹭蹭地,裝作四處看風景,卻不逃跑。這讓許琇瑩的心一直提著,生怕這小祖宗轉眼給跑了。

火燚在東市的器玩店轉了一圈,金銀玉器看了扔,琉璃異寶撥到一邊,挑來挑去也沒見要買的東西。倒是把自己手上的石頭和鋪子裏的東西東比西比,遇著不滿意的,她就自誇起來。轉了個大半天,火燚大概是累了,吵嚷著要去吃宴席。許琇瑩跟在身後十分無奈,不想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倒是竹蒼明一直陪著說說笑笑,兩人倒是熟絡熱乎起來。

剛出東市,背後就傳來女人的呼喊聲。許琇瑩回頭,正好看到牽著馬匹的小青和她旁邊背著龍長歌的尤靖。

竹蒼明看到昏睡不醒的龍長歌,立刻擔心地跑過去。尤靖見到竹蒼明跑過來,立時手足無措,呆立著。

“長歌怎麽了?”竹蒼明拍了拍龍長歌的後背,想要叫醒她。

尤靖心知肚明,不知如何開口,想據實說。沒想到原本行禮的小青過來插嘴道:“程家妖孽太厲害,取走好幾位道士的性命,還傷了二少爺和龍姑娘。”

聽到許湛受了傷,許琇瑩立刻拉住小青問其傷勢。小青半遮半掩、半真半假地解釋程家的事情。聽得許琇瑩心裏極不舒服,嘴上說:“明華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許琇瑩立刻讓小青回去看看,再回情況。現在她陪著客人,不能怠慢。

那邊兩人圍著尤靖,尤靖滿臉大汗。半路上小青背得難受就把龍長歌讓尤靖背著走,自己則騎在馬上看著。幾乎一半的路程,尤靖都是跟在馬後追趕奔跑。再厲害的人也得累掉半條命。

竹蒼明見尤靖整個人似要累暈過去,便把龍長歌背到自己身上。火燚看到,面上帶點嘲笑,開口說:“你人還蠻好的嘛。我懂點醫術,讓我把把脈?”

尤靖看到瘦挑的炎紅火燚眼睛有些挪不開。火燚點了點他的額頭,握住龍長歌的手腕,號脈。小青走後,許琇瑩才走過來,詢問情況。火燚面露難色,又看了看一旁的尤靖直說:“這妖怪看起來挺厲害的,能吸食人的靈力。”

竹蒼明一聽,猜到銀鐲子上,問道:“是不是程夫人手上的銀鐲子做的?”

尤靖先是搖頭,又點頭。這番表態讓所有人都迷茫了,竹蒼明再一次追問。尤靖臉上是迷茫恐懼的神色,看起來極為恐懼回憶起當時的事情。火燚打斷他的回憶,說:“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小丫頭也沒什麽大問題,休息幾日就好了。”

竹蒼明問不出當時的情況,只能長嘆一口氣,背著龍長歌回花兮園。火燚跟在他旁邊幫忙扶著小長歌。許琇瑩也過去幫忙,讓竹蒼明手足大亂說:“別!她不重,我背著就好。”聽到這話,許琇瑩悻悻收回手,火燚也在竹蒼明閃躲中不滿地道:“幫個忙都不樂意。小心累著。”

幾個人慢慢走回花兮園,許琇瑩心裏著急弟弟的事情,想著一回去就找小青。

花兮園門口,一個披著墨色赤紋披風的男人站在那裏。男人似乎是等了很久,仿佛一棵筆直的古樹。

幾人見面後,許琇瑩顧不上照顧,行禮告了聲“家中急事,見諒。”就進了園子。火燚看到門口高大的身影,和其肩頭漂亮的女形木偶,高興地跑過去,說:“姐姐,雪哥哥,我來了。”

“怎麽這麽慢?”男人聲音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語氣卻帶著寵溺。

火燚笑著指著竹蒼明,說:“我們接了一個受傷的小丫頭。”一句話,把剛剛自己作惡的事情全蓋過去。竹蒼明心裏著急龍長歌,想進園子讓她躺著休息。

男人的視線停留在竹蒼明肩頭——龍長歌閉著雙眼,臉色尚可,呼吸均勻,只是睡著了。男人走到竹蒼明旁邊,說:“可否讓我看看?”竹蒼明點點頭。男人伸出戴滿指環的手,搭上龍長歌的手腕。坐在肩頭的人偶靠倒在男人頭邊,閉眼笑著。

很快,男人皺緊的眉頭松開,平淡地說:“喝點參湯會好得更快些。”

竹蒼明聽後,緊張的神色松下來,道:“多謝!在下竹蒼明。不知公子名諱?可否交個朋友?”

“名寒雪,”男人拉起妹妹的手說道,“無字。”

火燚被寒雪拉著進了園子,竹蒼明緊跟其後,倒是尤靖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竹蒼明又回過身問他怎麽回事。尤靖是外門弟子,按例是不可以進入許家的園子,只能再尋住處。竹蒼明聽後一笑,拉起尤靖的手,把他拉進園子。

龍長歌被安置到客房偏房,正好在竹蒼明隔壁。尤靖正好留下來照顧,和龍長歌住在一起。剛安頓下來沒多久,火燚就來串門。她和寒雪住在西院,進門就說西院如何如何。尤靖側身偷看火燚,他頭一次見細眼姑娘還能生的這麽漂亮的。

竹蒼明幫龍長歌收拾東西,也沒雜物,仍舊是那柄素雅的梨花扇放在龍長歌枕頭邊。火燚看到扇子,聞到一絲淡淡的梨花香味,想拿起來看看,但最後還是收回手。竹蒼明看到她的動作,問道:“怎麽了?”

火燚找了個地方墊腳坐下,自覺倒了一杯茶,說:“這扇子我以前是否見過?”

竹蒼明滿臉疑惑,想了一下接著說:“扇子是長歌的。聽說是她的傳家寶,其他的你等她醒後再問她吧。”

火燚找不到說話的由頭,心裏煩悶。她聞到飄來的淡雅清香,頓時覺得許家的茶葉索然無味。她嫌棄地把喝了一半的茶碗放下,環視四周看風景。尤靖端了藤竹墊子坐在門口一邊看爐子,一邊不時回頭看屋子裏。火燚察覺到尤靖一直觀察的眼神,心裏更覺得煩躁,但就是不肯起身離開。

竹蒼明覺得奇怪,原本到嘴邊的話換另一句:“聽說你們是西峽來的?鄙人孤陋寡聞,不知是何方仙境?”

火燚立刻臉色大悅,對竹蒼明的誇獎很是受用,開始介紹起自家來。

西峽顧名思義,西邊的峽谷。那裏是清江的上游地段,連接著雪頂高山和幽深峽谷,谷底蜿蜒著一條碧波蕩漾的水帶。春夏雨水充沛,江水奔騰而下,沖擊這兩岸巨石。秋冬水流枯竭,江水就安靜平和往東流去。炎紅家族正是住在西峽的峽谷山上,順著山勢在楓林之中建成千米長的楓葉山莊。因為峽谷山地勢險峻,路途崎嶇難行,所以峽谷山上只有置身世外的炎紅家族。

說起自家山莊,火燚整個人神采奕奕,透過外面的夕陽,看起來籠罩在火光之中。

楓樹是炎紅家族最為崇拜的樹神,整個楓葉山莊都籠罩在楓葉之中。春夏翠綠的雞爪葉子迎風飛舞,秋冬時楓葉的紅映得整個清江仿佛浸透了胭脂。楓葉一片片掉落在江水上,像小小的船緩緩順水而下。每年這個時候,炎紅家裏的人就會用炭筆在紅葉上寫下來年的願望,讓其飄進水中由清江水帶給神明。

說道許願,火燚臉上帶著虔誠。她說:“我的願望就是今年能找個好男兒嫁了。”火燚說話毫不忌諱,開口就直說。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熟悉的聲音響起,“嫁娶人生大事,火燚怎麽總掛在嘴邊提。”寒雪聲音低沈,帶著能讓人安然睡去的溫柔。雖然是在告誡火燚,但語氣總是一股子寵溺。

火燚一看到寒雪立刻不開心了,收起剛剛的笑容滿面,嘴角彎著看著像是冷笑。寒雪走進房間,幽深的眼神看著火燚。火燚不懼任何眼神,就坐著,不挪窩。倒是竹蒼明立刻起身給寒雪讓位子倒茶。

寒雪笑著接過茶碗,無奈地看著自家妹妹,說:“說也說了,鬧也鬧了。你記著,別把我說的全忘了。”

火燚撅著嘴,點點頭說:“這麽大個瓜栗子,我記得一輩子。”

哦,原來是挨了打。竹蒼明想著寒雪初見這麽好的性子,肯定不會真下重手。

寒雪慢悠悠地喝完茶水,肩頭的人偶笑著拉他的頭發。他慢慢起身理理儀容,說:“許夫人在牡丹樓開宴。聽聲音,應該是差人來請了。”

話音剛落,小蘭就匆匆趕來,請客人入席開宴。

尤靖看著幾人離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但又覺得不甘心。火燚回頭沖尤靖眨眨眼睛,笑了一下。尤靖又傻了。寒雪仿佛背上長了眼睛,回過身告誡火燚玩心別太大。火燚收起自己的那一套,跟著寒雪蹦蹦跳跳地走了。

牡丹樓宴席桌上,許夫人已經落座,許琇瑩卻沒在一旁陪坐。經過這幾天的努力,竹蒼明終於沒在被推到主位上,如此主位只好空著留著祖先。竹蒼明和寒雪一起坐左位,許夫人在右,火燚坐在寒雪的旁邊。火燚看著火爐裏燉好的大鍋雞湯,咽了咽嘴裏的口水。桌子上擺著各種肉類和蔬果,每人各一組玉碗筷,碗底放著醬料辣椒,若缺了什麽還可以叫丫鬟添減。

竹蒼明又一次在所有人的註目下,下了第一雙筷子,餐桌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竹蒼明心裏嘆氣,這麽客氣實在讓他難以接受。他一邊吃著許夫人的勸菜,一邊觀察其他人。火燚對山野肉類非常感興趣,看她還是收斂過的樣子,應該是非常喜歡食肉。寒雪下筷子極少,偶爾在許夫人的勸說中嘗幾口,吃東西的樣子頗像竹蒼明的父親。

竹蒼明才發覺自己沒離家多遠就開始想父親了。許夫人還是老樣子,吃得少,多半時間在勸菜。每次許夫人給火燚夾菜的時候,火燚總是笑嘻嘻的,笑容裏假情假意。

席間唯獨不見許琇瑩,她一向是替許夫人待客,這次卻沒來。

樓中絲竹之聲暫停,舞女皆下臺讓位,一個身著華麗的女人走上舞臺正中。華服女人掩面緩步走來,眼角紅色的花紋更顯得她眼神勾魂攝魄。音樂再起,女人垂袖起舞。紅色的綢布像有了生命一般翻飛舞動,足下紅繡鞋步步生蓮。她的臉微擡著,看向二樓。杏仁眼水波流轉,丹朱口微微開合。四周舞女開口唱起《關雎》,舞者隨著歌聲,踩著鼓點,翩翩起舞。

許琇瑩正在臺下,翩翩起舞。舞姿搖曳生風,袖擺和綢布交替翻飛,令人讚嘆。

滿桌人皆靜默,看著許家大小姐在樓下舞臺中央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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