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外(2)

關燈
世外(2)

站在村口,龍長歌好奇地向遠處望去。傳說中的菡萏村背靠山巒,山上霧氣蒙蒙,山下房屋掩映在翠綠中,實際上和一般的村莊並無兩樣。仔細看去,山上有一座金瓦赤欄的廟宇,廟宇前矗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形石像,整個地方都散發著微微光華。

天漸漸陰冷潮濕,烏蒙蒙的雲壓下來,給山上的廟宇帶來幾分神秘感。

不多久,雨滴打到龍長歌的臉上,她仰頭看天,一滴雨水打進眼睛裏,疼了一下。龍長歌揉揉眼睛,心想船家怎麽還不領她進去。她正準備出聲詢問,寒冷的冬雨就這樣潑了下來,把她澆了透。

龍長歌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特別傻。少年跑到她面前,趕緊給她穿上鬥笠蓑衣。龍長歌不明所以,呆楞地問:“你怎麽辦?”

少年根本沒有回答,直接拎起魚簍往村裏跑。

跑過一家門口,竹蒼明瞥見墻上的掛的蓑衣鬥笠,伸手取下給自己穿上。

“大貓子!借你家蓑衣一用!”竹蒼明也沒等裏面的人出來,就拉著不停哆嗦的龍長歌朝家的方向跑去。

屋中人出來的時候,只見一個高草人拉著一個步履踉蹌的小草人在雨中狂奔。

“二狗子記得還啊!”背後的喊聲早被大雨隔斷。

不多久,竹蒼明一頭撞進家門,坐在堂上的人立即擡起頭看了過來。

待屋裏的人看清是自家兒子,他的臉一下陰雲密布。竹修本在堂上挑燈研讀古籍,等著自家兒子回來吃飯。結果毛小子一頭撞進家門,把門撞的啪啦響,竹修氣得一拍桌子,斥道:“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沒輕重的!”

竹蒼明見父親發怒,趕緊收拾手上的東西,解下蓑衣拉著龍長歌走上前。

“出去!這一身水!”竹修看到一條蜿蜒的水痕,嚴肅地說。

竹蒼明看到龍長歌身上的蓑衣鬥笠,立刻幫他解下來。解下蓑衣,露出一張面色發青嘴唇發白的小臉。比起竹蒼明的幹凈清爽,龍長歌整個人被雨澆了個透,站在那裏瑟瑟發抖。

竹蒼明收拾好兩件蓑衣,拉起冰冷的小手,走到父親面前,認真解釋。

竹修瞧見龍長歌身上的弟子服,明白來人身份。竹修也松下精神,暗怒兒子也不會看人臉色,打斷了竹蒼明還沒說完的話,慍怒地說:“竈臺上有熱水,去給小姑娘洗洗。把你母親那間房給她用。”

竹蒼明心裏雖然疑惑父親對這個瘦小子的稱呼,但手腳麻利,在房裏備好東西,就出來叫龍長歌洗澡。

龍長歌已有點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去洗澡了。堂上,竹修再仔細問兒子龍長歌名字、相遇地方、來意。竹蒼明一點不差地回答,一答完,就聽到裏屋裏響起東西掉落的聲音。竹蒼明剛想進去看看,就被父親拉住,他回頭不解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發什麽楞。去把隔壁三奶奶叫來。”

父親話音剛落,竹蒼明恍然大悟,英俊的臉上漲個通紅,趕緊去隔壁叫人。

傍晚,雨漸漸停住了。三奶奶和竹修在火盆旁扯家長裏短,竹蒼明忙上忙下地煎藥,三奶奶的孫女春兒幫著給火爐遞火。這時候,村頭的“大貓子”來討要自己的蓑衣,看到忙碌的竹蒼明,搖頭晃腦地問他:“怎麽?出事了?”

竹蒼明有苦難言,絲毫不想多說話,只能搖頭。倒是春兒嘴快,說:“明哥哥帶回一個小姑娘,還把人家小姑娘弄病倒了。”

“大貓子”想起剛剛雨中的情景,剛要玩笑幾句,竹蒼明忿忿開口:“春妹子嘴太快,成天嘰喳的麻雀也比不贏。”

竹修聽到自己兒子言語,訓道:“做事話就多,你自己事情解決了?”

竹蒼明低頭盯著冒著白氣的藥罐子,拿過春兒的扇子,自己添火扇風。旁邊兩人已經忍不住偷笑,走到一邊說悄悄話。竹蒼明耳朵好聽到“大貓子”跟春兒說明年元宵菡水鎮上有個難得一遇的煙火表演集會,心裏也按捺不住,轉念想起父親嚴厲的管教。竹蒼明心裏嘆了一口氣,想是不可能的了。

天色漸暗,隔壁胡三帶著妻子回到家,春兒攙著自己奶奶往家走。竹蒼明起身去送。末了,春兒還沖她的明哥哥做鬼臉,笑他。竹蒼明笑著回應。心真累。最後,“大貓子”蘇敏恭敬地跟竹修行禮告辭。

待人都走完了,竹修拉過一張小凳,坐到兒子身邊。父子倆圍著爐子談起話來。

這不是第一次穿著“雲隱仙山”衣服的人來尋,今年細數,龍長歌算第九個,卻是年紀最小的一個。這小姑娘還是最會挑時間的那個。前面的八個人或多或少都是趕在秋末來到菡萏村,來的時候還有人隱匿行跡,看著跟做賊一樣。也可能是不願意與“青冥仙師”扯上什麽關系。竹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聲譽那麽差了。暗自想了一遍後,竹修撿著重點跟自己兒子說起了當年往事。

如今許家在道上是聲名煊赫,二十幾的年功夫就替代了曾經有百年歷史的鐘氏。竹修原名竹孤英,被鐘氏收留後賜名修。鐘氏對自家弟子一向以散養為主,出挑拔尖的才會留在身邊教養。比起鐘氏的頗為小氣的做法,許家則選擇廣收門徒,不論是修仙問道還是有求香客,許家都是一視同仁。

過去許家不如鐘氏門楣光耀時,許家也曾送過自家長子進入鐘氏修行,剛好竹修當時是輩分很高的師叔,教眾人道理術法。許家先太公看重竹修,就與他結為異姓兄弟。竹修當時送過一份大禮給先太公。

後來因鐘氏不滿許家的做法,將許家長子驅逐。本以為是件簡單事情,沒想到許家反而在湯山自立門派,與鐘氏分庭抗禮。

接下來的事情,就十分邪乎了。鐘氏突然遭受天罰,除去散養的那些子弟,幾乎全軍覆沒。竹修一向喜歡閑散,就沒有被收為入室弟子,反而逃過一劫。其中緣由,撲朔迷離。

鐘氏滅門後,許先太公表示仍願與竹修做兄弟,竹修就留在了湯山居住,幫許家長子許銘文打理門派。竹修在許家原本也是德高望重,但最後因與許銘文意見不合,等先太公死後,竹修才離開了許家。

走的時候,竹修帶走了他曾經交給許家的所有法器仙籍。

這其中就有許家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三道拂塵。

父子兩個談到此處,竹蒼明一臉好奇,希望父親接著說下去。正好,火爐上的藥罐子早已溢出藥汁。烏墨色的藥汁順著陶罐滴進炭火中,發出嘶嘶聲。

竹修瞥見藥成了,說:“風寒藥好了,你送去。”他不再講過去的事情。

臉上雖不開心,但竹蒼明熟練地篦出藥汁,心中感嘆父親年輕時的榮耀光輝。無奈父親不願意多講,不然肯定能聽到更多有趣的事情。

進了房間,龍長歌裹在棉被裏,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竹蒼明叫醒迷糊的龍長歌,讓她把藥喝下去。龍長歌眼睛都沒睜,苦到嘴麻的藥就這麽順著這喉嚨下去了,也沒啥感覺。

剛幫龍長歌掖好被角,竹蒼明就聽到小姑娘開始說夢話。

“師父……”龍長歌嘴裏喃喃自語,“無鋒……梨花……扇……”竹蒼明耳朵好使,全聽到了,就是不解其意。他拍了拍龍長歌,小姑娘嘴裏仍舊喊著“梨花”。

竹蒼明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正好看到一把折扇放在母親的舊梳妝臺上。他拿起折扇,一絲花香飄進鼻中。扇子觸手生香,不知是這扇骨還是扇面的緣故。他沒見過這把扇子,想是龍長歌的,但是這股異香讓他有些緊張,不知是好是壞。

竹蒼明緩緩展開折扇,綴在上面的小白龍玉墜帶著白色絲蘿搖搖晃晃。

梨花的香味撲面而來,嗆得竹蒼明一咳嗽。素雅的白色扇面上只畫了一截梨樹枝,嫩綠的葉子上,一簇雪白梨花開得正好。五瓣花的金黃蜜蕊根根細數,正好九數。伴隨著香氣四溢,扇子上附著的仙氣頓時充盈整個房間,如此強大的靈力瞬間擊穿了竹蒼明的心魂。

竹蒼明怔楞地盯著扇面,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撫過綠葉之中的梨花,手指居然能真的摸到那些開得燦爛的梨花。很快,眼前開始褪色,天地景色逐漸顯現。面前是如下雪一般的花雨,一棵高大的梨樹下,有人向他伸手遞過來一把折扇。

竹蒼明剛想伸手去接,沒想到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腕部。頭腦劇烈的疼痛,一切景象都灰飛煙滅,竹蒼明驚魂未定地側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手中的梨花折扇已經合上,白色的絲蘿纏住扇骨,再也打不開這柄梨花扇。

“蒼明,你入邪了。”竹修嚴肅地說。

竹蒼明一頭冷汗,幹涸的嗓子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住渾身的顫抖,問:“爹,這東西是邪物?”

“什麽邪物?你別見著好東西兩眼發直就亂說是邪物。”竹修將扇子輕放回梳妝鏡前,摸了摸自家兒子的後背說,“這可是一把成了仙的好物,而且認了主的。你若心術不正,這仙扇定要扒你一層皮。”竹蒼明嚇得一驚,生怕自己沖撞扇子神明,趕緊別開視線。

竹修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拿起那把扇子交給自己兒子,嚴肅地說道:“扇子雖好,終究是別人的。蒼明,別人的東西終究是別人的。搶來的都是要還回去的,聽到沒有!”

竹蒼明知道自己剛剛起了歹心,心裏自責,認真地回答父親:“知道了。兒子謹記在心。”說完,他想起龍長歌口中不停地念叨,立刻把扇子放到龍長歌枕邊。

扇子一靠近龍長歌,綁在上面的絲蘿松開,靈氣進入龍長歌身體,幫她治病。

竹修看著這一幕,沈默不語。很快兩人就一前一後離開房間,闔好房門。

大堂之上,竹蒼明看著堂上接著看竹簡的父親,過去給油燈添油撚線,坐在一邊伴讀。

剛剛梨花樹下的那人和他有著一模一樣的眉眼,還留下一句:有緣再見。簡單的四個字,竹蒼明忍不住說出自己心底壓抑許久的事情。

“爹。”

“說。”

“你會離開這裏嗎?”

“不會。”

“哦。”

竹蒼明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竹修越過竹簡,看著已經長大的兒子,猜到他心中所想。就算是世外桃源也比不上外面的精彩,更何況外面還有牽掛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