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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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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一點點被扒開,沒有溫度的暗淡日光斜照進去,只見嶙峋的黑石。

白瀟進入洞中,洞穴被照亮,狹小的空間沒有多長,一眼就看到了頭,像是一個長長的棺材。盡頭處不見黑石,一塊晶瑩的半圓形寒冰嵌入石面。

白瀟慢慢坐了下來,坐在冰前望向冰內緊緊縮成一團的衣裳單薄的女子,她雙臂抱著小腿坐著,頭深深埋在膝間,看不見面容。

隔絕人世,封閉六識和元神,沈眠不願醒來,多痛苦才會選擇如此。

白瀟怔怔望著,眼中無聲滑出淚來,不自禁伸出的手被冰阻隔。

煥葉蝶趴在冰上,哀哀朝裏望。這些年,它無數次將冰融化,可岳菱身上很快又會被冰覆蓋,後來它只好維持著岳菱體溫,一日日等待她蘇醒。這些年,海裏那頭模樣威武聲勢嚇人的巨獸沒少發癲,經常鬧出大動靜,可岳菱始終毫無反應。而那巨獸不知是沒發現她們還是懶得理,從不找她們麻煩,只顧自己撒歡。今日,那巨獸又發癲,嚇得它從瞌睡中驚醒,這次動靜比以往更勝,持續了很久,它正暗自忍耐,卻突然在熟悉的單調中覺察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白瀟手指拂過,堅冰立時化作流水,匯聚成一股飛向洞外,現出了冰中纖瘦的女子。煥葉蝶鉆入岳菱後頸,不一會兒,岳菱身上寒氣盡去,身體恢覆常溫,只是仍是紋絲不動。

白瀟欲伸手擁住岳菱,又突然停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忙掩去自己身上的血汙,又烘走滿身寒氣,這才小心翼翼將岳菱攬入他懷中。他嘆息著顫抖著輕聲說:“我終於找到你了,幸好,還不算太晚……”

岳菱面色蒼白,雙眉緊鎖,眼角有隱約的淚痕,她閉著眼,似乎連夢中都不得安寧。她後背有幾處傷口,體內毒入臟腑,因身體機能停滯,一切還是自我封閉前的樣子。

白瀟滿目心疼,隔著衣衫,他小心愈合岳菱背部傷口,又從袖中找出一株幹枯的草。他用力量催動,枯草竟漸漸煥發生機,不久覆原成一株碧綠的嫩草。

綠草光芒一閃,眨眼變成了一顆碧綠瑩亮的珠子,在白瀟操控下,珠子隱入岳菱身體,在岳菱經脈臟腑中游走,仔仔細細一點點吸走她體內的毒。

半刻鐘後,毒素全清,珠子飛出,已變得烏黑無光。白瀟收回妖力,珠子瞬間化成黑霧散去。

白瀟擁著岳菱,用手指輕彈她額頭,勉強輕快道:“該醒了,我們回家,大家都在等你。”他的聲音進入岳菱識海,如水輕緩柔和,試圖喚醒岳菱。

“不想醒嗎?那我留在這裏陪你,直到你願意醒來的那天。”白瀟把背倚靠在洞壁,擁緊岳菱,聽著洞外呼嘯的風聲,內心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定,像是漂泊多年的旅人終於回歸故土,再無他念。

不知過去多久,白瀟闔上眼淺淺入眠,煥葉蝶也悄悄飛出,落在岳菱胸口,安然睡去。

風雪停了,天黑了下來,萬籟俱寂。

岳菱在迷蒙中醒來,還未睜開眼,她突然感覺自己被人牢牢抱住,心頭大怒,正欲掙開,鼻端卻辨認出記憶中那熟悉的氣味。

她渾身僵住,滿面震驚,呆呆盯著眼前那白色的衣衫布料,目光直直移動,又看見了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

岳菱緩慢擡頭,目光上移,心頭顫巍巍地,大氣也不敢出,狂喜,害怕,委屈,難過……萬般心緒奔湧,歸於無聲。

終於,那張夢中都吝於出現的面龐映入她眼中。

岳菱一動,白瀟當即便醒了,岳菱眼中人睜開眼,四目相接。

岳菱腦子裏轟然巨響,她什麽也聽不見了,只一瞬不瞬望著眼前人,神情凝滯。看著他欣喜而溫柔地笑著說著什麽,看著他漸漸熱淚盈眶,泛著淚光的眼睛溫暖而哀傷。

岳菱動了動,白瀟以為自己將她勒痛了,忙稍稍松了胳膊,誰知岳菱直起上身,緩緩伸出手,捧住白瀟的臉。

她神色緊張,輕輕捏了捏白瀟臉頰,白瀟不動,任她動作,眼角的淚卻沖出眼眶滑了下來。

岳菱手指觸到白瀟眼角,指肚輕拭去淚水,指尖溫熱濕潤,她鼻頭一酸,聲音裏漫起哭腔,喃喃自語:“這不是夢對不對,對不對……”低語聲變成嗚咽,她將頭埋入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從細碎的嗚咽漸漸泣不成聲。

白瀟喉頭哽咽,又濕了眼睛,他擡手揉揉她發頂,故作輕松道:“這不是夢,不信你掐掐自己。”

岳菱沒動,淚卻越發抑制不住,仿佛要將長久以來積攢的傷心難過統統發洩出來。她想,就算是夢她也認了,只是不要讓她醒來。

白瀟擁緊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陪著她。

岳菱漸漸止了哭,淚水洇濕了白瀟胸口的衣服,她趴著許久未動。他的身體不溫熱,一顆心卻跳得熱烈,岳菱擡起頭,仔細端詳他。

過去與現在重疊,眼前的人,熟悉又微感陌生。他還是記憶中溫和可親的樣子,卻是第一次見他流淚,而記憶中他也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情感。

岳菱一張小臉哭得通紅,淚痕交錯,白瀟掏出一方手帕,輕柔擦幹凈她的臉。岳菱拉住他的手,眼裏有怨:“我以為…我以為你……既然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說著,岳菱又要掉淚,明知白瀟必然有緣由,不會無緣無故拋下她,但就是委屈得不行。

白瀟心中發苦,迎著岳菱灼熱的目光,他說出當年的真相,至此終於解開了岳菱多年的心結。

知曉前塵,岳菱對那狻猊獸恨得牙癢,又想到自己明明曾經離白瀟咫尺之間,卻有眼無珠生生錯過,頓覺心痛不已。

白瀟繼續往下講,轉移岳菱註意力,不讓她沈浸在往事中暗自神傷。他告訴她,他飛出寒潭去了她經營的酒樓,岳菱半張著嘴,驚訝問:“你如何知道酒樓的事?”

“我問了老竹妖。”白瀟道。

岳菱恍然,忽又隱約覺得不對,老竹妖知道酒樓的事不假,但她從未跟老竹妖說起過酒樓的具體位置,難道是其他夥計說的?

岳菱從剛才起就暈乎乎的,好似飄在雲端,隨著白瀟接著往下講,她很快就將心底的小疑問拋在腦後。

沈默一陣,白瀟說到狐三的事,他不無歉疚,連聲音都低沈了不少,到終了,他垂目,自嘲笑道:“你看,二十多年前我沒救下老虎精和野牛精,也沒保護好你,讓你為我奔波辛苦數十年,如今我還是護不住狐三,修煉千年,無用至極。”

“這怎能怪你,樁樁件件,你已盡全力,我豈會不知?只是……或許冥冥中自有因果。”聽聞狐三的不幸,岳菱也是萬分難過,但她絕不允許白瀟如此自責自傷,她太清楚他的溫柔悲憫。

輕描淡寫的三兩句話背後,必是他不顧自身安危的極力搭救。他總是將自己的苦痛看得很輕,卻將他人的苦痛看得很重很重。

有一個人也是如此,她不由自主想道,心頭一陣刺痛。

白瀟呼吸一窒,他擡頭,眼神憂慮,想說些什麽,岳菱突然抱住他脖子,貼著他耳邊低語:“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想都不可以想。”

他們鬢邊相貼,白瀟感受著岳菱溫熱的臉頰,點點頭。

岳菱吸吸鼻子,又道:“從今天起你就有了另一條尾巴,再也別想甩開我。”

“好!大尾巴,你的夥計們日日盼著你回家,你是打算這會走,還是等天亮走?”白瀟笑問。

岳菱沈默了一陣,道:“天亮吧,我想就這樣再待會。”她將頭靠在他肩上,好似有些疲憊地閉上眼。

白瀟以為她困了,便擁著她不再說話,他偏頭看向黑沈沈的洞口,心想這狻猊獸還挺知情識趣,並未出來打擾。

岳菱的呼吸拂在白瀟脖頸,他脖子癢癢的,本能想躲,卻只是放軟身體暗自忍耐。這時,岳菱忽又睜開眼,問道:“然後呢?你還沒說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白瀟微楞,接著徐徐往下講,說起在這裏遇見狻猊獸的事,岳菱聽聞倏地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洞外。

白瀟將她按回懷中,說:“沒事,他不在附近,而且他炎毒已解,不會再來搶我身體了。”

岳菱放下心來,想起往事又覺忿忿,恨恨罵了兩句,轉頭卻對白瀟道:“好漢不吃眼前虧,那狻猊獸大小是個神仙,又非善茬,咱們明天躲著點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後慢慢收拾他!”

白瀟哭笑不得,聽話道:“好!”

岳菱忽又想起,緊張問:“你沒招惹他吧?你們動手了嗎?”

白瀟想了想,含糊道:“稍稍……動了兩下手……。”

岳菱一驚,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麽,他越說得輕飄飄,情況必然愈加危險。白瀟一向性子沈穩,此番怎麽如此沖動,那狻猊獸數千年的修為,豈是好惹的。她急切地將手指探向他眉心,想查看他有沒有受傷,卻被白瀟偏頭躲開。

白瀟輕柔抓住岳菱的手,說道:“別擔心,只是受了些皮肉傷,已然好了。況且那狻猊獸並無殺意,不然我很難全身而退。”白瀟實話實說。

他那時尋不到岳菱,本就有些消沈,乍見仇人氣血上湧,完全是拼命的架勢。他能感覺出他與狻猊獸之間的差距,雖比二十年前縮小了些,但仍是隔著鴻溝,狻猊獸手下留情未盡全力,這是事實。

岳菱依舊不踏實,她又想到當初她躲入這極北之地,狻猊獸也並未現身攔阻,這才稍稍松下心神。

白瀟微微笑著問道:“假如明日狻猊獸現身阻攔我們,你當如何?”

岳菱不假思索,坦然一笑道:“反正逃也逃不掉,那就拼命唄,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要麽一起回去,不然一起葬在這裏也不錯。”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心意相通,暖意蕩滌在胸腔,一切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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